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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望京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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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望京仙子

婁簡回頭打量了一眼常娘:“夏司馬還有空在這裏打趣我呢?當務之急是替殿下尋個住處,再將他的侍衛尋來,護送殿下回宮。”

夏驚秋並不意外婁簡能猜到常娘的身份。

“殿下?”許一旬眼神迷茫地看向婁簡,“哪裏來的殿下?”

“同州江河縣仵作婁簡,見過長平公主。”婁簡左手覆在右手上,朝著“常娘”作揖行禮。

“婁先生救我於水火,不必客氣。”

夏驚秋示意裏裏外外的獄卒退下:“今日之事誰敢說出去,舌頭便不必留了。”

“長平公主,盛詩晚?”許一旬忽然想起了這個名字。

“你這毛小子。”夏驚秋隨手抓起一本冊子捶在許一旬腦袋上,“公主名諱,怎敢胡唚?”

“無妨,郎君瞧上去不是我大烈子民,不必守我大烈禮節。”盛詩晚微微頷首道。

“那就不妨礙幾位敘舊了。婁某家中還有一只小貍奴要餵養。”婁簡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拍了拍許一旬的肩膀道,“走了。”二人腳底像是抹了油,跑得飛快。

婁簡在岑州城雲安義學做了一名教書先生。每月三錢銀子,上工日包吃包住,養活自己與二五綽綽有餘。書院院教給她找了個住處,就在書院後頭一處倉庫改的小院。

院中栽了一刻銀杏樹,眼下正是好顏色。金黃的葉片被風卷起,像是繁星落進了人間。閑來無事的時候,婁簡會買些便宜的綠蟻酒,隔水用小火t滿焙,等到酒瓶四周咕嘟咕嘟冒起細碎的小泡,這酒便算是煨好了。

“阿簡,你瞧什麽呢?”許一旬端著兩盤子下酒菜走到食案前。

“話本子。”

“你還愛看話本子。真是瞧不出。”許一旬將手上的水漬擦在圍裙上,“收拾一下,吃飯了。”

“等等,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婁簡起身,繞著許一旬打量了一圈,“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我們鶴拓人有一絕活,能和鳥說話。”許一旬指向天空,“一路上,鳥說的。”

“你這死孩子,什麽時候學會胡扯了?”

“沒胡扯。”許一旬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發出了一陣節奏分明的鳥叫聲,隨後院子上空盤旋來了幾只灰色的鷓鴣,“他們說,二五可會捕野貨了,這些日子,他們的同伴沒少折在你這院子裏。”

這些鳥說的沒錯,婁簡將將相信:“早知道查林思思案的時候,問問鳥就知道了,還那麽大費周章做甚。”

“那可不行,也不是每只中原鳥說話,我都能聽明白。”

“鳥語,還有口音?”婁簡嘴角裂到了耳根。

“那是自然,天大地大,人所知道的事物不過萬分之一。我們鶴拓人信奉天地,像這樣的趣事還有許多,有機會我帶你去鶴拓看雪山看草原,看白雲成羽,看疾風壓勁草,聽烈怒吼撕破天地,聽阿婆講鶴拓的故事,如何?”

聽著許一旬的話,婁簡有些失神。腦海中出現了一副遼闊的景色,她斂起眼中的向往:“有機會……我一定去。”

二人正說得起勁,竹門被人叩響。

開門後,金寶站在前頭,夏驚秋穿著便服站在其後,暗紋玄色的圓領袍在日頭下泛著晃動的金色。

不遠處是一輛馬車。簾幔掀起一角,車內坐著兩名頭帶白紗帷帽的女子。

“金寶,你先去車那邊。”金寶得令跑到車駕旁,他上前小聲道,“我住府衙,那裏人多眼雜,安置兩位娘子著實不方便。我不敢讓她們住店,向阿吉打聽才尋到這。”

“行。”婁簡大致知道夏驚秋的來意,“老規矩,住宿十兩,吃飯十兩,日結,謝謝。”

夏驚秋無奈地嘆了口氣,從腰間拿出一個叮當作響的錢袋子,“金珠二十顆,借住十日,你數數。”

婁簡掂了掂分量,滿臉堆笑,是一副見著錢的諂媚模樣:“不用不用,我自然是相信小郎君的。不過,你哪兒來的錢啊?”

“不偷不搶,幹凈錢。”

婁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指著院內道:“正趕上飯點,我去多做兩盤吃食。幾位貴人先坐。”

婁簡揣上銀子,便進了廚房。

“哇!蔥悶羊肉,大碗片子面,櫻桃畢羅,炙鷓鴣!”金寶眼瞪得滾圓,饞蟲爬到了嘴邊,他看著夏驚秋的臉色,失落地退了兩步。

“想吃就吃。若是不夠我再做兩個菜。”婁簡遞給金寶一雙筷子。

“可我……”

“這是我家,來者都是客。”婁簡拍了拍金寶的肩膀。

“坐吧,不在皇城,就莫要遵那麽多規矩了。”盛詩晚摘下帷帽,笑意盈盈。

金寶端起片子面囫圇喝了兩口,被燙得臉頰通紅,胸口像是被火燎了一般。夏驚秋道:“慢點,沒人跟你搶。”

“秋哥兒你是不知道,自打咱們出了京都,金寶可就沒吃過這麽地道的酸片子面了。”金寶又夾了一筷子羊肉吸溜了兩口,“就是這個味道,我太想京都的味道了。”

夏念禾也嘗了一口畢羅:“的確地道。”

盛詩晚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婁簡:“婁先生是京城人嗎?”

婁簡未擡眼,盯著食案上的菜肴道:“公主貴人多忘事,之前在下曾自報家門,婁某,同州江河縣人士。”

“先生的官話說得真好,全然聽不出口音。”盛詩晚恭維道。

“說來,也是奇怪,婁先生是江河縣人,為何會做京城菜。”夏驚秋也想趁機打探婁簡的來頭。

“早間年我是浮浪戶,在江湖上四處飄零,見多了,便什麽都會一些。”婁簡彎起雙眼,“我不僅會做京城菜,還會做鶴拓菜,江淮菜、蜀中菜都會一些。”

“原來如此。”

婁簡回答得滴水不漏,叫人找不出錯處來。

“浮浪戶啊……”夏念禾若有所思,“那豈不是連耶娘都不知道是誰?”

夏驚秋扯了扯夏念禾的衣裳,比著口型道:閉嘴!

“這我倒是有印象的。”婁簡忽然認真思索起來,“小時候我阿耶阿娘是商賈家的仆婢,後來阿郎家敗,我們就也流落街頭。沒多久,我阿耶死了,阿娘失蹤,再後來我就跟著大乞丐們做小乞丐,四處沿街乞討,討不到飯還被打,直到被師父收留。”

夏念禾聽得雙眼發直:“對,對不住啊。”她滿臉歉意,心裏像是油煎一樣難受。小聲咒罵了自己一句:真該死。

“無妨。”婁簡目的達到了。

幾人用過飯後,夏念禾與盛詩晚被安頓在南屋。婁簡退出屋子,打老遠就瞧見夏驚秋坐在銀杏樹下,一旁紅爐煨著酒。

“什麽東西這麽香?”許一旬也不知從哪個角落裏躥了出來,朝著酒香而去。

“這不是欠某人的那頓酒嘛。”夏驚秋眉毛微挑,聲音提高了幾分,像是在為自己造勢。他用眼神示意婁簡坐下。

三人圍坐一團,臉上暈著跳動的爐火。許一旬咂麽著嘴道:“這酒叫什麽,真好喝。”

“京都特產,西市腔。”

婁簡抿了一口,心中暗道:還是那個味道。

她開口調侃:“看來是夏娘子和殿下特地給你帶的吧。”婁簡看得出,盛詩晚瞧夏驚秋的眼神不算清白,“我猜,是夏小郎君離京數載,殿下思您念您,所以特地與夏娘子結伴來尋你,沒成想半路遇了險,才會淪落到階下囚的地步。”

夏驚秋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可真是什麽都知道。”他換了個姿勢問,眼中略帶侵略的意味“而我,連你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他是阿簡啊,你還沒喝呢就醉了。”許一旬嘖嘖兩聲。

“小屁孩,閉嘴。”夏驚秋盯著婁簡的眼見問,“我猜婁簡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身世也是胡謅的。你到底姓甚名誰?”

婁簡拿著酒盞,癱坐在憑幾上:“小啾啾,幾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許一旬還未咽下的酒全然噴了出來。

“你叫我什麽?”夏驚秋裝不下去了,他又氣又惱。

“啾啾。州獄之中,夏娘子哭得那麽大聲,我早就聽見了。”婁簡托著下顎問,“夏小郎君為何寧願流落在外,也不願回京。”

“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你問,我就得回嗎?夏小郎君是用岑州司馬的身份發問,還是用朋友的身份關心?”婁簡不急不慢地調戲著夏驚秋。

“這樣,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不許胡唚扯謊。可好?”

婁簡點了點頭,示意夏驚秋先說。

“還不是為了賜婚。”夏驚秋正經沒一會兒便袒露出小孩子心性來,“大烈律,駙馬不幹政。我可不願做籠中雀。”夏驚秋斜了婁簡一眼,“該你了。”

“我隨師父姓,簡,也是師父給我起的名字。意思是,餘生事簡。不過,我的確是家奴之子,名字嘛……”婁簡頓了頓,“兒時的稱呼不作數的。無非是如小貓小狗一般的賤名罷了。”

婁簡靠在憑幾上,托腮而笑的樣子落在了夏驚秋眼底。

她像極了夏驚秋兒時認識的一位故人。

“你這麽瞧著我幹嘛?”

“你像……一個人。不過,她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婁簡哄然發笑:“接下來夏小郎君是不是要賦酸詩一首,悼念故人了?”

“你話本子看多了吧。”夏驚秋蹙起眉來,“我是說真的,我年少時京都的望京仙子名極一時。她十四歲就精通琴棋書畫,才思敏捷,慧如星火,又精通舞藝,上元宴上我曾遠遠瞧過她起舞。霞衣席上轉,花岫雪前朝。”

“這世上,怎麽可能存在這樣的人……”淺淺的酒水在杯盞中晃動,濺出一滴酒花落在婁簡的指節上,她不屑道。

“怎麽沒有。”

“說得好像你真真切切瞧見過她一樣。”

“當然,她是鎮國公寧遠山的次女,寧亦安。”夏驚秋斟了一杯酒,“後來,我碰巧見她解下面紗,我真切瞧見了,當真如仙子一般好看。”

婁簡端著酒盞的手松垮了下來:“那時候你還沒馬腿高,十來歲的小屁孩一個懂什麽好不好看。”

“你怎知,我那時的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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