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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嫁衣浮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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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嫁衣浮屍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大烈,同州城江河縣。雪,下了三日。南方,難得有這樣的天氣。

目光所及,蒼白鋪滿了整個天地。懸掛在頭頂樹枝如同枯槁的雙手一般,握緊了遠處的太陽。

行人裹在棉衣裏,臃腫得像是已經長成的年豬,一淺一深的腳印把城中街道染成了泥色,風一吹,枝頭雪花簌簌而下,白了頭發。

有人掌心哈了一口氣搓揉起來,霧氣被風扯成絲線;有人鼻涕溜子掛到了嘴邊,隨意扯了截衣袖,胡亂摸了兩下,布料瞬間結了一層淡黃色的冰片。

“簡郎,簡郎!”聲音越發清晰,“婁簡!”

遠處,紮著雙髻的少女跌跌撞撞地疾跑而來,腳底像是搓起了火星子。她停在了三月義莊門前,大口喘著,說不清楚半句利索話,嘴邊白色的霧氣忽濃忽淡,遮住了少女的面容。

“死……死了,簡郎,死了!”

明明是正午日頭,黑黢黢的義莊裏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借門外的光線,勉強照清幾口薄棺。

那棺口四四方方,沒有雕花,沒有刷漆,更像是四塊木板拼接而成的方盒子。棺上生銹的釘子脆得一捏就碎,光透過被蟲蛀咬的木板,好像隱約能瞧見裏頭躺著的白骨。

翹起的棺蓋上,蜷縮著一只白色貍奴,正半瞇著眼睛。

它咕嚕幾聲,有氣無力地擺了幾下尾巴,回頭看向聲音的來處,見是熟人,又將腦袋放回原處,用尾巴蓋好自己的爪子,合上眼睛。

日頭照不到的地方,擺了口棺材。裏面傳出一陣哈氣連天:“誒喲,這大清早的誰替我報喪。”婁簡的語氣裏帶著調笑。

若是尋常人被攪了好夢,早就滿肚子牢騷了。

“早?簡郎可知,這都日上三竿了。”少女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捏著鼻子,嗓子裏冒出鴨鳴般的聲響。

話音剛落,一只粗糙的手從棺材裏伸了出來,扶著木板,撐起身子。

婁簡伸了個懶腰,側身趴在棺材上,凍僵的手腳使不上勁兒,用上了吃奶的力氣,才從棺材裏爬出來。

婁簡搓了搓雙手,伸進對攏的衣袖,慢慢走到日頭下。

此人大約二十八九歲的模樣,站在那兒,如紙一般纖薄,褪盡顏色的衣裳像是從死人身上扒下的,足足比他身形大上好幾圈,這衣服補了又穿,穿了又補,套在身上十分“勉強”。

刺目的陽光,讓人睜不開眼睛,婁簡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瞧清楚了來人,她是個圓臉的姑娘,鼻子凍得通紅,雙髻松散,沒有精神地掛在腦袋兩側,身上的衣裙也就比乞丐好些,一看便知她在雪地裏凍了好些時辰:“怎麽了,小鈴鐺。”

“東頭河邊撈,撈,撈……撈起一具穿著嫁衣的女屍,泡得跟個死豬一樣。你快去瞧瞧!”鈴鐺急得話也說不利索了。

“浮屍?”婁簡懶散地靠在門框上,嘖了一聲,“那應該找縣令才是,尋我作甚?”

“就是陳縣令讓我來找你的,那屍首一碰便炸得像胡辣湯。衙門裏的仵作當場便嚇暈了一個,吐暈了一個,屍體在河邊放了個把時辰,沒人敢上前。衙門裏讓我來請你去瞧瞧。”

冬天,屍體還能炸了?!婁簡心裏犯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八成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婁簡掏了掏耳朵:“這活計一聽就沒賺頭,又累又麻煩,我可不去。”他彈去指甲裏的碎屑,擺了擺手,走向睡覺的棺材,“前些日子鬧山匪,死了十幾號人,屍體死沈,搬得我腰都快斷了,你去回了陳縣令,就說我病得半死不活,躺在棺材裏起不來了。”

“你別再睡了,這都什麽時辰了!”鈴鐺上前幾步。

“不去。”婁簡徑直往前走去,“天王老子來請我也不去。”

“縣令說,務必請婁先生出山。”

“不!去!”

“他說報酬隨你開!”

聽到報酬二字,婁簡眼裏突然有了光,一旁棺材蓋的上貍奴也猛然擡起頭。婁簡原路折返了回去,彎腰問道:“陳縣令真的這麽說?”

鈴鐺點頭如搗蒜。

婁簡眼睛彎成了一條縫,立刻換了張面孔,諂媚道:“陳縣令都這般誠懇了,一切好說,好說。”婁簡清了清嗓子,對棺材上的貍奴道,“走吧二五,來活了!”

鈴鐺笑開了花,她熟門熟路地走到義莊一角,拿起桌上的竹簍遞給婁簡。

“別忘了拿我的紅傘!”婁簡揚唇,搖了搖頭,眼底綻開暖人的春意。

二五跳進背在肩頭的竹簍,探出腦袋來,婁簡撐開紅傘,一人一貓揚長而去,陽光透過傘面,在雪地裏開出了一朵碩大的紅梅。

婁簡在江河縣待了十年,街道小巷爛熟於心。他出門總愛走避著人的地方,一來是小路便捷,二來也是怕人瞧見自己晦氣。

畢竟,自己幹的是半截身子在陰曹的營生,身上的屍臭也早已爛進了骨子裏。

鎮上愛看熱鬧的聒噪人,給他起了個外號“紅傘鬼”,鎮中童謠唱道:

婁氏有兒郎,日掌紅紙傘。

面目實可怖,夜止小娃哭。

一雙陰陽手,顛倒人間冤。

要問何處尋,地府三月莊。

對此,婁簡不僅不生氣,反而覺得有趣。他行過幾節臺階,鉆進巷子,沒一會兒便到了鎮東頭的河邊。

遠遠望去,河面上飄著一層褐色的黏漿。圍觀的人群躲著屍體好幾丈的距離,有人害怕有人犯惡心。膽小的,雙手捂面,從指縫裏悄悄偷看;膽大的則是伸長了脖子探望。

人群深處,裹屍的草席裏露出嫁衣一角,被河水泡得褪了顏色,紅色的染料從屍體身下滲出,倒是像剛死不久還未凝固的血跡。

“紅傘鬼怎麽還不來?”人群裏有人議論起來。

“周邊的住戶可遭老罪了,這屍體沒人敢碰,就這麽放著?怪滲人的。”看熱鬧的人裏,一人搓著臂膀瑟瑟發抖。

日頭下,屍體的臭味漸漸蔓延開來。年輕的婦人第一個忍不住,捂著嘴快步跑到了一邊。見著有人犯惡心,旁人肚子裏的酸水也湧了上來,一連跑了好幾個,就連衙役也被熏得東躲西躥。

“這……”看熱鬧的人開始擔憂,“那紅傘鬼能行嗎?”

“你不知道?紅傘鬼先天有疾,聞不見味。”兩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三月義莊失火的那年,聽說火都竄上天了,四周燒得焦糊,那紅傘鬼楞是睡死了沒發現。”

身旁有人插了一嘴:“這事我知道!他師父就是那個時候被燒死的。”

幾人眼前忽然多了一片血紅色的陰影。

眾人回頭,高處臺階上,婁簡身後的竹簍裏,二五正齜牙咧嘴地嚎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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