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 異端 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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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 異端 威風
餘依依沒有立刻接話。
雖然美人魚看上去乖巧無害, 態度也非常溫和友好，但她在這個副本裏已經見過人類局部獸化的例子——阿離和曾枯榮就是典型，面對美人魚也不會放松警惕。
說不定, 這並不是真的人魚，而是人類變異而來的呢？
“你在怕什麽？”美人魚手撐在池邊, 托著下巴, 歪著腦袋，不解地問, “你怕我會傷害你嗎？”
“那你會嗎？”餘依依做出被人發現後受驚害怕的樣子，小心翼翼反問。
“呀！你和我說話啦！”美人魚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 眼裏像是閃著光，明顯非常高興, 他聲音越發柔和, 還多了幾分輕快, “只要你不弄疼我, 我不會傷害你的！”
餘依依：“……”
人魚直起身子, 稍稍上浮, 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委屈巴巴地訴苦：“我可怕疼了，可是我無時無刻都在承受疼痛, 這裏的人好壞。我感受得到, 你和他們不一樣，所以我願意跟你走。”
他神情依賴, 像是已經把餘依依當成可以信賴的人。
餘依依目光在他身上凝了凝，他剛才只露了個腦袋，看不出異樣，現在直起上半身, 一眼就能發現不對。
只見他兩邊肩胛骨以及靠近心臟處，都連接著不知什麽材質的粗線，一端沒入身體裏，另一端連接著岸邊的儀器。
那線每根都至少有小指頭粗——或許並不是線，而是粗管。
即便不帶有另外的負面效果，僅僅是這麽粗的管子紮到身體裏，也絕對不好受。
“腰上也有呢，”人魚看到餘依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越發可憐兮兮道，“我渾身上下，從頭到尾巴尖都好疼呀。”
他期待的看著餘依依，倒也不說讓餘依依幫幫他的話，只軟軟的說：“你和我聊聊天、說說話好不好？有人和我說話，我就不那麽疼了。”
也是非常會撒嬌了。
面對這麽一個漂亮的不像話、境遇又可憐的少年軟軟撒嬌，一般人可能覺得心都要化了，可餘依依鐵石心腸，並不為所動。
她在心底冷靜分析：如果這真是條純人魚，不是人變異而來，那麽造成他現在時時刻刻要忍受痛苦的罪魁禍首絕對是人類無疑，這樣的情況下，他真的會對她這個人類滿心善意嗎？
即使他真的能感覺到她和傷害他的人不一樣，他就能毫無芥蒂的以善意對她？
有個詞叫“遷怒”，還有句話叫“非我族內其心必異”。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他確實就是展現的那樣，是那種不會遷怒，也不覺得人類和人魚會有什麽隔閡的傻白甜。
但餘依依不會拿自己的安危去賭這種幾率渺小的可能性。
她心底滿心警惕和戒備。
面上倒是越發軟和，像是被他的話打動。
她說：“好啊，我和你聊聊天，如果真的能讓你減輕痛苦，那就太好了。”
人魚高興地變回趴著的姿勢：“你真是個好人！你想要聊什麽啊？”
餘依依從儀器後走出來，沒往前走，因為她本身離岸邊也只有三米左右的距離，再往前就太近了，她覺得不安全。
她站在岸邊，池裏的人魚得一直仰著腦袋看她，想了想，她幹脆盤腿坐在地上，擺出要促膝長談的姿態。
她面露好奇地問：“你知道麽，看到你我實在太驚訝了？我一直以為人魚只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裏，不敢相信我會親眼見到。”
人魚關註的重點有點偏，他眨眨眼：“為什麽驚訝？難道你不知道我在這？你不是沖著我來、特意來偷我的嗎？”
餘依依搖頭：“我是誤入這裏的，並不知道你的存在。”
人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這就是我們的緣分啊！”
餘依依：“……”
“是啊，確實很有緣分。”餘依依回以微笑，“能和我說說你的故事，或者人魚的故事嗎？我真的好好奇啊。”
“唉~”
人魚輕嘆一聲，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出一大片陰影，並沒有露出很痛苦的表情，但就是透出一股深深的傷感，簡直惹人心疼。
餘依依善解人意：“是提起就會讓你感到悲傷的過去嗎？如果是，那你就不要說了，我不聽也沒關系。”
人魚倏地擡眸看了她一眼，再一次給她發好人卡：“你真是個好人。”
“可惜不能讓你感到開心。”餘依依面露愧疚，心裏被自己肉麻得夠嗆，深覺做一朵白蓮花是一件非常考驗心理素質的事。
“你和我聊天我就很開心了。”人魚露出笑容，像鼓起了勇氣，“既然你想更加了解我，那我就算重新面對以前傷心的事，又有什麽關系呢？”
餘依依努力維持笑容不散架：“……你真勇敢。”
人魚羞澀一笑：“我一點也不勇敢，我可怕疼了，是你給了我勇氣！”
接著，他開始緩緩說起他的故事。
“在好幾年前——應該已經過去幾年了吧，我一直待在這，對時間流逝不太敏感。有一天，我出海游玩，碰到了一個生物研究團隊，他們的輪船遇上了颶風海嘯，其中有一個女人掉到了海裏，我把她救上岸，並且想辦法保住了她肚子裏的孩子。”
——這是經過餘依依精簡過的內容。
實際上，他語調緩慢，說的非常詳細，包括他出海的時候碰到了什麽魚群，碰到研究團隊是怎樣的好奇和如何小心翼翼尾隨並掩藏蹤跡，以及颶風來臨那天的天色，船上人的反應……
事無巨細，毫無重點。
說到一半，他甚至又一次輕嘆口氣，神情微微傷感，好似陷入了回憶，看他那模樣，一般人大概會舍不得催促。
餘依依心裏卻越來越警惕。
不是她愛疑神疑鬼，實在是人魚這敘述方法，太容易讓她產生一個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那麽，他拖延時間的目的是什麽？
總不會是為了讓她多陪他一會兒吧——她可不是傻白甜。
原本餘依依的關註重點在人魚說的故事上，現在則分出更多註意力到人魚身體上。
她其實很想仔細看看他身上連著儀器的部分以及尾巴，可惜人魚現在趴在池邊，只露出個腦袋，也不甩尾巴，她想看的都看不到。
她幹脆出言打斷好似陷入回憶的人魚：“你救了懷孕的女人之後，那個女人是不是帶著研究團隊把你抓了？之後一直把你關在這，對你進行研究？”
人魚神情明顯一僵，面露幾分愕然，微抿唇道：“果然還是人類更了解人類。”
餘依依心裏微微一突，不管他之前表現出的態度多麽友善，“還是人類更了解人類”這句話，就完全呈現出他內心對人類的真正看法：你是人類，你最懂人類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德行！
她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
人魚立刻仰頭看她，一臉歉意：“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並不是說你也是那樣的人，我只是覺得，你比我聰明，才聽了我說開頭，就能猜到後面的結尾。”
“我沒生氣，我就是腳麻了。”
餘依依隨便扯了個借口，又告訴他：“其實我能猜到結尾和我聰不聰明沒多大關系，我看過的很多故事裏都有類似的情節。”
何況，她並不只是聽了開頭，她還看到了結尾——他被關在這裏。
這要還猜不出劇情，那才是腦子有問題。
當然，她猜出的劇情並不一定就是事實，畢竟，人魚也有可能說謊，而她的猜測是建立在他說的“事實”上。
人魚好似一下子就被她轉移了註意力，順著她的話好奇問：“人類有很多故事嗎？那你能不能給我講講故事？我想聽很多故事，什麽樣的都好。”
像是恨不得拉餘依依在這裏講個天荒地老。
餘依依越發懷疑他是想拖延時間。
“那我想想說什麽故事比較好。”她作出思考狀，實際上是借著站著時更開闊的視野觀察人魚。
只見燈光映照下淺藍色的池水中，一條冰藍色夾雜零星金色的巨大魚尾時隱時現，似夢似幻。
餘依依一開始還沒覺得什麽不對，等看了幾秒後，她忽然發現不對勁——在看不到冰藍色尾巴的時候，那尾巴並不是往水下沈了，而是突然消失不見了。
在尾巴消失的同時，水底一抹白一晃而過——她忍不住懷疑那是人腿。
難道，人魚正處在人魚形態和人類形態的轉化過程中嗎？
她還想繼續觀察，看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那尾巴忽然甩出來，在水面輕拍了一下，激起陣陣漣漪。
“你是不是很喜歡我的尾巴？”人魚面露害羞，努力把尾巴甩出來給她看，“如果你想摸，我還可以給你摸一下，你講故事給我聽就行了。”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不自然，餘依依甚至都要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於敏感了。
“你的尾巴很好看，但我不能摸，我不想給你增添痛苦。你也不用把尾巴甩出來，按你覺得舒服的姿態待著就好。”餘依依心道人魚穩得住，她“白蓮花”的人設也不能崩。
只是她在這裏已經待了有段時間了，也不知道付軍和殷七他們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她不能完全由著人魚的節奏陪他打太極，那太浪費時間。
她得想辦法試探試探，看人魚留住她到底有什麽目的，就算弄不明白，也至少要打亂人魚的節奏。
畢竟，一般來說，拖延時間都是為了做足準備，一旦人魚做足了準備，對她來說絕對不是好消息。
聽了她關心的話，人魚立刻露出標準反應——滿臉感動。
看他要開口，餘依依立馬趕在他之前開口。
“人類的故事千千萬萬，我一時想不到給你講什麽故事比較好，而且，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陪你，今天最多只能給你講幾個故事，這對你來說太殘忍了。
你若從沒聽過故事，那最多就是好奇，可要是聽過了，以後你想聽，又沒人給你講的時候，只怕會火燒火燎的想念，那滋味絕不好受。”
餘依依一臉“我完全為你好”的善良。
人魚似呆了一下，接著委屈道：“所以，你是不準備給我講故事了嗎？”
“是的，不過你不用難過，因為我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辦法。”
餘依依側身，指著旁邊的儀器：“只要我幫你毀了這些帶給你痛苦的儀器，給你自由，你就有機會親自去閱讀人類那千千萬萬的故事了，那不比聽別人轉述更有意思嗎？”
她邊說，邊找儀器的電源和開關，電源線沒入地下找不到插頭的蹤跡，開關卻是挺明顯。
“這好像就是開關，”她伸出食指，按在開關按鈕上，“把它關上，你就不會再感到……”
“等等！”餘依依話到一半，人魚急急出聲，“不能按！”
他臉上露出急躁的情緒，等餘依依看過去，語氣帶著哀求：“那不能關，關了我可能會死掉。”
只是緊盯著她的目光和緊抿地唇洩出了幾絲不明顯的陰狠。
嘀！
餘依依按了下去。
但手沒從按鈕上移開。
她想看看情況，如果情況確實不對，她會再打開。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人魚，不想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人魚身體突地一僵，臉上可憐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一瞬狂怒。
“可惡！”
他尾巴重重在池面一拍，水面炸開一般，飛濺起無數水花，甚至不少濺到了三四米的天花板上。
站在三米開外的餘依依也仿佛經歷了一場大暴雨。
還沒抹去臉上的池水，餘依依就感覺腦袋一暈，心裏一突，心知這又是被人空間瞬移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出現在了水池裏。
人魚就是空間能力的掌控者！！
餘依依立刻意識到這點，腦海裏瞬間理出一條邏輯鏈：人魚有空間能力，之前幾次他們被迫空間轉移都和他有關→他和學校學生相同立場→‘被困於此’的說法不成立→他極可能並不是人魚，而是人類變異而成。
甚至於，餘依依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真實身份。
只是目前並不太適合深入思考。
池水比她想的深，水已經沒過了她的頭頂，她腳卻還沒踩到水底，一時也顧不了別的事，只依著求生本能踩水上浮。
還沒浮上水面，發根一疼，頭發被人緊緊拽著，整個人被這股力提到了水面。
與此同時，她被人魚伸長的海藻般的長發捆了起來，雙手被束縛著，只有腦袋和腳勉強自由，
“你乖乖地給我講故事，多活一會不好嗎？”人魚原本溫柔的聲音變得十分陰鷙，“為什麽非要惹我生氣呢？”
頭頂的水順著額頭眉骨流到眼睛，餘依依不適地緊閉了下眼，擠出眼裏的水，好受了些才再次睜眼。
人魚完美的五官此時有些扭曲，說話時嘴巴一張一合，從餘依依的角度看來，他像是想要生吃了她一樣。
然而哪怕頭發被人魚拽著，雙手和身體被捆著，自身明顯處於非常不利的地位，她也沒有生出什麽恐懼的情緒。
她很清醒且理智地在腦海裏分析處境以及應對方法。
其實她並不準備這麽快就和人魚撕破臉，關儀器也更多的是為了試探，還做好了隨時再打開儀器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人魚對她關掉儀器的舉動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畢竟他之前一直表現的那麽淡定。
當然，這也正證明了她的試探是有意義的，至少知道人魚對儀器——準確說是儀器能帶給他的好處非常在意。
想到這，她瞥了一眼人魚的胸膛，發現他身體上連接的線管都還在，暗下決心等會就找機會想辦法將線管扯掉。
她預感扯掉線管，她能弄明白很多事。
就在餘依依暗暗計劃怎麽對付人魚的時候，人魚緊拽著她的頭發往後扯。
頭皮生疼，餘依依被迫後仰，這樣一來，就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頸。
餘依依立刻發現，人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太久沒有碰到這麽香、能量這麽充沛的食物了。”人魚滿意地喟嘆，“之前以為你會葬身大海，我還有些遺憾，沒想到你竟會自己送上門來，真讓我驚喜。”
他邊說，邊伸出一只鋒利的指甲在餘依依脖子上比劃。
“你看起來怎麽這麽平靜？你為什麽不憤怒、不恐懼？血液沸騰起來才會更美好，”人魚有些不滿，像個神經質似的幽幽道，“你說，我是劃破你的大動脈一次性吃個飽好呢，還是隨便割個口子，把你養起來慢慢吃好？”
餘依依並沒有被他嚇到，情緒還是很穩定。
人魚便有些生氣，手指一動，在餘依依脖子上劃出一條血痕，血珠立刻湧了出來，同時散發出讓人魚無法抵抗的血香。
餘依依能感受到傷口很淺，而人魚也沒有再加深傷口的意思，所以她沒有立刻行動。
她得等人魚警惕心最弱的時機動手。
聞到血香，人魚沒了刺激餘依依生氣的心思，冰藍色的眸子暗沈下來，籠上一層暗紅色。
此刻他幾乎沒了多少理智，完全被本能驅使，低下頭，一心想去品嘗那聞起來就美味無比的血液。
餘依依敏感察覺到了他的狀態。
她毫不猶豫做出行動。
於是，就在人魚低頭的瞬間，他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
愕然垂眸，只見一根黑色的長發卷起他心臟處的線管，猛地抽了出來。
人魚的頭發能作為武器，餘依依的頭發同樣可以。
在上個副本結束後，她得到“別把頭發不當武器”的個人技能，啟動技能後，至多能將七根頭發變成特殊琴弦，不僅能彈琴，還能殺人。
現在她的頭發就成了她脫離困境的關鍵。
線管一被扯開，接口處就噴出了許多紅色血液，大部分都灑到了人魚身上。
和他離得近的餘依依身上也落了數滴血珠——餘依依當即判斷出，這是人血。
人魚之前是在輸人血？
餘依依不由想到殷七說過的話，他所待的房間裏也有很多儀器，身上也連著許多線管。
所以，是不是有可能，這些血就是殷七和付軍的？
她在思考的同時，不忘操控兩根變得如鋼絲一般的頭發，去割捆著她的人魚長發以及她被人魚拽著的頭發。
還好，她的頭發經過技能強化後很給力，順利地割斷了人魚的頭發。
一獲得自由，餘依依便趁人魚還沒反應過來，以最快的速度瞬移到了岸上。
到了岸邊，餘依依也沒敢放松，視線緊緊盯著人魚，就怕他又動用空間能力將她瞬移到他面前。
好在不知人魚是憤怒得失去了理智，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沒有動用空間能力，而是怒視著她，直接一擺尾朝岸上沖。
他的尾巴非常有有力，他整個人都借著尾巴的力量騰空而起，像個人形炮彈沖向餘依依。
餘依依心裏一緊，自覺自己承受不住人魚一尾巴的力量。
就在她剛準備躲到不遠處的儀器後時，她發現半空中的人魚身形一僵，尾巴忽然變成了一雙人腿，接著人形態的人魚直直墜落、跌跪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裏，而餘依依其實也沒有看得很清楚，只模糊看到兩條白色一晃而過，隨即就被人魚冰藍色的長發遮擋了視線。
出於探究的心理，她的視線並沒有移開，依然落在人魚身上。
然而她的視線更加激怒了人魚。
跪坐在地上，冰藍色長發幾乎籠罩整個身體的人魚滿臉漲紅，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看餘依依的視線像在噴火，恨不能直接把她燒成灰燼。
“無恥！不要臉！”他咬牙切齒，口不擇言地罵道。
餘依依：“？？？”
這難道又是人魚的新人設？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必要再演戲嗎？她可不想再配合了。
毫不客氣地回瞪人魚，幾秒後，餘依依後知後覺發現，人魚臉色漲紅，除了因為出離憤怒外，似乎還帶著……羞惱？
再一看他那把自己圍得嚴嚴實實的長發，餘依依終於反應過來。
他從人魚狀態變成人形態是沒有穿衣服的！
餘依依暗暗慶幸她之前沒有看得太清楚。
即使明白人魚長發遮掩下是光溜溜的，她的視線也沒有從人魚身上移開，只是關註的焦點上移。
既然人魚這麽在意被人看光，那必須得好好利用一下。
她故意露出一抹調侃的笑，挑眉問：“你是不是沒穿衣服啊？”
人魚臉色更紅，怒視著她，咬牙罵：“不要臉。”
他罵來罵去都是那幾句，餘依依完全不放在心上。
“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立刻移開視線，你覺得怎麽樣？”
人魚沒說話，餘依依緊盯著他，不想錯過他任何表情。
她問：“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李勝？”
李勝——King學院創始人和天才生物學家江悠的兒子，也就是人魚之前嘴裏救下的那個尚在母親肚子裏的孩子。
人魚聞言，目光瞬間變冷，直接站起身。
餘依依其實沒那麽開放，潛意識並不想看到任何辣眼睛的畫面，一見他要站起身，就條件反射地移開了視線。
剛一移開視線她就意識到這麽做不對，她不該讓人魚離開她的視線範圍一分一秒。
她立刻轉回視線，朝人魚之前所在的位置看過去。
然而只看到一道幻影朝水池沖去，接著一道落水聲響起。
餘依依快步走向池邊，想看看池裏的情況，只是她還沒走幾步，就聽得“啪啪啪”數聲，池水被巨大的魚尾拍得飛濺數米高，水汽在短短時間內彌漫四周，模糊了她的視線。
接著，室內的燈滅了，四周陷入沈沈黑暗，唯有水池邊的幾臺儀器上的燈還亮著——不知道人魚什麽時候將儀器重啟了。
水池裏的動靜停了。
房間一片安靜。
餘依依不再往池子的方向走，而是轉向離她最近的儀器。
她不能給人魚依靠儀器恢覆的機會。
之所以說恢覆，是因為她推測人魚現在處於虛弱期，無法發揮全部實力。
人魚沒有再次對她使用空間能力，她不認為是他手下留情，他不那麽做只可能是因為有心無力。
她快步走向儀器，精神高度集中，警惕黑暗中可能出現的危險。
在她按上儀器開關時，腳踝傳來一抹微微刺痛，緊著著又是一陣清涼，就像是清水拂過皮膚。
她頭皮一麻，利落地按下儀器開關，同時毫不猶豫地使用‘09的偽裝’技能，讓自己厲鬼化，並且指揮頭發變成的琴弦在腳邊掃蕩。
琴弦沒有掃到任何阻礙，厲鬼化後獲得夜視能力的餘依依蹲下身，掀開褲腳看了看自己的腳踝，發現上面有一條細如絲、五厘米長的傷口，傷口沒有沁血，也不疼。。
她微微皺了下眉，轉而觀察腳邊地面，想看看剛才劃傷她的東西有沒有留下痕跡。
地上有短短一截頭發，冰藍色。
應該是被琴弦割斷留下的。
看來，劃傷她腳踝的就是它了。
餘依依起身，往下一個儀器走，邊走邊觀察水池。
他關了一個儀器，不知道人魚會有什麽反應。
出乎意料的，池面很平靜，只有仿佛被輕風吹起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滌蕩開來，池水清澈，卻也見不到底。
她沒看到人魚的身影，只看到數根冰藍色發絲——和她之前看到的人魚頭發不同，這些頭發雖也是冰藍色，卻明顯顏色要淺一點，幾乎呈半透明狀態，發絲從池底延伸出來，停在離她很近的地面上。
發絲幾乎和地面顏色融為一體，要不是餘依依厲鬼化後夜視能力極好，很難發現。
她走動間，那些發絲消無聲息地貼著地面緊跟著她，在她準備按下第二臺儀器的開關時，冰藍色的發絲分成兩股，分別朝她的兩只腳纏繞上去。
餘依依早有防備，一發現那些發絲的動靜就操控琴弦阻擋，同時動作迅速地按下眼前儀器的開關鍵。
半透明發絲被琴弦割斷，像是能感覺到痛楚，嗖地一下往後退去，停在距餘依依兩三米的地方一動不動。
池水裏依然沒有動靜。
餘依依繼續朝下一個儀器走。
半透明的冰藍色發絲跟她保持幾米的距離，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餘依依順利來到第三臺儀器前，她借著電源燈觀察儀器面板，確定開關鍵的位置。
找到開關鍵，伸手按上去，卻發現竟然按不動。
而就在她的手觸碰到按鈕的同時，儀器上亮起一個一指長的長方形的紅光區域。
冰冷的機械聲響起：“開始進行身份檢測。”
餘依依一驚，甚至都來不及閃開，紅光就已經快速從她臉上掃過。
“受檢測者已失去生命特征，判定為危險情況，發送警報。”
餘依依暗松口氣，她覺得判定為‘死人’肯定比‘身份有異’的結果要好一點。
同時忍不住慶幸，這個副本世界裏的武器水平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要是那掃描的紅光是激光武器，她只怕涼了。
嘀！嘀！嘀！……
安靜的環境裏驟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讓人忍不住有些焦躁。
餘依依不知道這警報聲會傳到哪裏，帶來什麽後果，但能肯定的一點是，這聲音會引來人。
這對她很不利。
沒等她想好怎麽應對，就見她左側不遠處的那面墻上出現一道豎直狹窄的藍色光芒，那光閃過後，墻體分別朝兩側退開，露出寬約兩米的空間。
原來那是門！
她警惕地看過去，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可能被圍攻的心理準備，然而出乎她意料，門後是亮著燈的走道，走道上一個人也沒有，空蕩蕩的。
竟然沒有人被警報聲引來？
那麽，門是誰打開的？
正納悶著，她聽到了由遠及近傳來的淩亂腳步聲。
那絕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能弄出的動靜。
來了一波人！
她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離開房間，二是留在房間。
離開房間，她就會錯失對付極可能是任務目標——人魚的好時機；留下來，她則會被圍攻，脫身困難。
活著才有可能完成任務，餘依依沒有任何猶豫就決定先離開這裏，避免被圍攻。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近，餘依依看了眼還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半透明冰藍色頭發，操控兩根琴弦飛過去。
還沒飛到那些頭發面前，它們就嗖地一下往池裏縮去。
雖然餘依依的目的就是逼退它們，但它們溜得那麽快，又讓餘依依忍不住有些懷疑它們到底是知道了琴弦的厲害害怕了，還是本就不準備再跟著她。
她忽然覺得，人魚把門打開，似乎並不是為了引人過來，而是為了把她逼出去。
然而即便知道人魚的目的，她還是得離開。
被圍攻太危險。
她見那些頭發沒再跟著，快速跑出去，一出門就使用一張隱身符。
幾乎是隱身符剛起效，餘依依就看到前面的走道上跑過來一群人，除了最前面的藍田和王陽整體還保持著人類形象，後面跟著的人或多或少都出現了獸化情況。
她甚至還看到了背後多了骨翅的曾枯榮，以及手變成獸爪的阿離。
這群人全都雙眼發紅，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瘋狂，像是受到了什麽致命的誘惑，直直沖向餘依依身後的房間。
誰也沒發現特意靠墻站在角落的餘依依。
餘依依知道，這主要得益於她使用偽裝技能厲鬼化了，不然恐怕躲不開這麽多人。
他們快速沖到門口。
‘咚’的一聲，一群人一股腦撞到了突然關上的門，門和墻都由某種金屬制成，被撞得顫了顫。
由於慣性，好幾個人來不及收腳，也撞到一起，而他們獸化的部分大多又非常鋒利，撞到一起簡直就像是互相傷害。
好幾人都被傷到了，傷口流血。
這血又引得這群人更加狂躁，竟然無差別的打了起來。
餘依依在不遠處看得口瞪目呆。
可惜現在不是看戲的時候，她見曾枯榮和阿離沒有吃虧，頭也不回地跑開。
依靠追蹤蝶她順利定位到付軍和殷七的位置，發現他們倆剛好在同一處，沒有猶豫，以最快地速度找了過去。
*
借著厲鬼化後的便利，餘依依一路上順利避開數名完全沒獸化的學生，沒多久就找到了付軍和殷七所在的房間。
房間門是開的，從外往裏看，漆黑一片。
離門還有兩三米距離的時候，一股燒焦的臭味撲鼻而來。
屋內似乎剛經歷一場火災。
餘依依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現在門口試著喊了幾聲：“付軍，殷七，你們在不在裏面？”
話音剛落，房間角落亮起一道金光。
餘依依定睛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個倒扣著的金色大鼎周身在發光。
咚、咚、咚……
金鼎內傳來一下一下的扣響聲。
餘依依：“……”
應該是殷七的特殊道具沒錯了。
她走近，在金鼎上敲一下：“是我。”
“我和付軍在一起，我們暫時出不去，”殷七虛弱的聲音響起，半句廢話也無，直接說有用信息，“還有四十分鐘這鼎才能收起。”
餘依依也沒多問這鼎的事，只問：“你們現在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事？”
殷七說：“我們都失血過多，暫時死不了，但也沒精力做什麽。”
他僅僅是說這句話就喘了好幾口氣，聲音很小，要不是周圍十分安靜、餘依依耳力極好，只怕連他說了什麽都聽不清。
“我來說吧。”付軍接過話題，說起他們的經歷。
“……凱瑞流的血吸引了許多學生——不，他們不配這個稱呼，叫異端更合適，那些異端裏也有會飛的，將凱瑞從半空扯下，然後……”
他頓了一下，想到當時通過投影看到的場景，語調沈重：“他們一擁而上，撕咬凱瑞，凱瑞怒吼，化作一團火，將染了他血的所有異端全部燒成了灰。”
“燒死異端後，凱瑞並沒有死去，他先後找到殷七和我的房間，將我們帶到這裏，逼我們拿出覆活道具。”
“他已經瘋狂，見我們拿不出他想要的，就想拖著我們一起死。關鍵時候，殷七使用了特殊道具將我們罩住。”
“我們在裏面可以看到外面的場景，親眼看到凱瑞燒成了灰燼。”
事實上，凱瑞見他們拿不出覆活道具後，還逼問過他們餘依依的下落，他們沒有說。
餘依依聽完，立刻往旁邊移了兩步，遠離地上那一團團灰。
想到凱瑞的結局，她心裏劃過幾抹傷感，有一瞬還生出了幾分物傷其類的黯然。
目前還沒聽說有誰通關所有副本，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個危險副本等著她，說不定什麽時候，她也會把命丟在副本裏……
不，不能這麽想！
餘依依立刻趕走腦海裏冒出的消極想法。
她一定會通關！
“你那邊發生了什麽？”付軍沒聽到餘依依的回應，主動問，“有沒有我們幫得上的地方？”
緩緩吐出口氣，餘依依收拾好情緒，簡單快速地說了遇到人魚後的事。
“現在想想，那人魚的行為充滿矛盾，”餘依依在說的時候也順便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一開始他裝乖主動找我說話，明顯是想留下我；後來卻想方設法地趕我走。”
不等付軍和殷七說話，她自己恍然道：“我懂了！一開始他想留下我，是因為想吸我的血，後來發現我也不是好惹的，他又處於虛弱期，怕我威脅到他的生命安全，就立刻想方法把我趕我。”
餘依依嘆氣：“我錯過了對付他的最佳時機，等他緩過來，能隨心使用空間能力時，再想對付他就難了。”
付軍問：“你是說人魚是李勝——這所學校創建者的兒子？你認為他是任務目標？”
餘依依嗯了一聲：“我試探過他，確定他就是李勝沒錯，他極可能是第一個出現獸化情況的人，是異端的起源，也是完成任務的關鍵。”
殷七休息了一會，有了點精神，開口道：“可任務要求是徹底解決異端，我看這整個學校的學生可能都是異端，光解決一個不一定有用。或許，我們應該想一個毀了整所學校的辦法。”
整所學校，學生加老師和工作人員，一共上千人，毀掉整所學校，相當於要殺了上千人。
餘依依並不讚同殷七的想法：“我不認為毀了一切是完成任務的方法。更何況，就我們幾個人，也做不到。”
“其實……我們做得到。”付軍遲疑著說，“我被凱瑞帶過來的路上，用特殊道具探測過周圍環境，發現這地底埋了不少炸|彈，那應該是地下研究室的自毀程序。據我推測，若自毀程序開啟，整個學校，或者說整個島都將被毀。”
餘依依聽得背後一涼：“整個島都能毀掉，我們還能活？”
殷七說：“只要我們能堅持得比所有異端都久一點，哪怕只有一秒，我們就算完成任務，就能活下去。”
只要完成任務，他們就會脫離副本、回到現實世界，並不用去面對副本世界裏的後續危險。
餘依依沒有接殷七的話，而是轉了話題：“你們既然還有段時間才能出來，那我不在這裏幹等，我去別的地方查探查探，看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她想趁著厲鬼化時的便利，多做點事。
她現在對怎麽完成任務只有一個很朦朧的想法，並不是很確定她的想法對不對，只有找出更多線索，才能更加完善她的計劃。
她和殷七和付軍告辭，出離開這間偏僻的房間，出了門後特意找陰影處走，完美融於暗色之中。
她一邊找線索，一邊用意識操控著終於到了校園區的傀儡‘晴雪’。
傀儡晴雪剛離開海岸邊的時候表情僵硬、動作遲鈍，隨著餘依依給她加的各種設定和傀儡融合，傀儡的表情越來越自然，動作也越來越快。
等傀儡走進校園區的時候，神情姿態已與真正的晴雪沒什麽兩樣。
這時天已經黑了，學生們都回了宿舍，校園裏除了巡邏的保安幾乎看不到學生。
一個保安看到傀儡，走過來問：“晴雪部長，這麽晚，你怎麽來學校了？是不是那邊出了什麽事？ ”
“那邊沒事，”傀儡面無表情，“我過來是因為會長讓我把姚天帶過去。”
傀儡的行動及其所見所聞，餘依依全都能在腦海裏看到。
傀儡雖沒有自我意識，但經過設定，有固定的性格特征，能對外界情況給出符合性格的反應，一般情況都能應付。
餘依依只用給她設定大概的行動目標，然後在她遇到覆雜情況反應不及時、可能會露餡的時候下達更精確的命令就行。
傀儡一遇到保安，餘依依就分了許多註意力到這邊，非常仔細地觀察保安的反應。
這個保安和她之前看到的學校其他工作人員很不一樣。
她見過的那些工作人員，臉上幾乎沒表情，眼裏也沒有情緒，像一臺臺沒有感情的人形機器，只有在觸動某個點的時候，才會多出一點反應；這個保安不管是表情還是動作，都要生動的多，整體狀態更像學生們。
保安在聽了傀儡的話後，暗夜裏發著綠色幽光的眸子閃了閃：“他不是一向什麽用都沒有的嗎？帶他過去幹嘛？難道是那批新人的血……”
“這不是你該問的！”傀儡冷冷打斷他的話。
保安舔了舔牙床，齜牙一笑：“要是有好事，你們‘學生’想著獨吞的話，那可不行。”
傀儡沒有答他的話，只冷冷哼了一聲。
保安瞇了瞇眼，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反而很積極道：“我去男生宿舍幫你把姚天叫出來。”
傀儡跟著保安往宿舍走。
沒想到，還沒走到男生宿舍門口，隔著一條道，就看到宿舍大門從裏面被人推開，一個人縮手縮腳地從推開的那條縫裏蹭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姚天。
傀儡還沒說話，保安就幻影一般沖到路對面，拉出姚天、關上宿舍門，眨眼間把姚天帶到傀儡面前。
保安：“你出來的倒是巧，剛好晴雪部長找你有事。”
姚天皺著眉甩開保安的手，帶著幾分厭煩地看著傀儡，沒有說話。
傀儡直接轉身，說：“跟我走一趟。”
姚天站在原地沒動。
傀儡偏頭看他，漫不經心道：“你似乎和新來的那批食……那些人關系不錯？他們有些不聽話，挺鬧騰……你不想去看看他們？”
姚天還沒說話，保安就嘿了一聲：“還給他們鬧騰的機會，你們是不是太沒用了？我早說了，力量比智商更重要，你們搞不定，不如我去幫幫你們？”
“不需要。”傀儡冷冷拒絕，“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保安不怎麽高興的走了。
姚天跟在傀儡身後，往校園區外走。
校園路旁每隔一段距離都有路燈，燈光雖很昏暗，也能勉強看清路。
而出了校園區，在無月無星的夜晚，對一般人來說，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餘依依心想，如果姚天能不受天色影響，在黑夜裏行走自如，那說明他和這學校的其他學生也一樣，不是一般‘人’。
那麽，她想出的解決異端的辦法就可能行不通了。
沒想到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就見姚天從褲兜裏拿出一個小巧的手電筒打開，照向他身前的路。
傀儡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姚天態度非常冷淡，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不好意思，我沒你們那麽厲害，能在這麽黑的環境裏看清路。”
傀儡繼續往前走，這次放慢了腳步，等到幾乎和姚天並肩的時候，按餘依依的指令開口。
“沒有進化，你不覺得遺憾嗎？”
“呵，”姚天嗤笑，“你怎麽問的出這種蠢問題？我無時無刻不在慶幸，沒有變成向你們那樣的怪物。”
傀儡跟著冷笑一聲，說：“我們比你優秀。”
未免崩人設，說完那句紮心的話，傀儡並沒有偏頭去看姚天的表情，但她清楚聽到，姚天的呼吸在剎那間變得急促起來，然後又屏住呼吸，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情緒，好幾秒後才平息下來。
姚天盯著電筒光，這一束光，破開茫茫黑夜，照出一片光明，但等光束移開，黑暗立馬會席卷重來。
他根本什麽也改變不了——他很早就知道這個事實。
再度意識到這點，姚天原本想反駁‘我不稀罕’的心思也淡了，一時有些心灰意懶。
他一開始就知道新來的同學們會遇到什麽，可他旁觀這一切，什麽也沒有做，沒有給他們任何提醒。
今天很早他就發現了學校的變化，學生會那些人不見蹤影，這說明他們對新同學出手了，至少在明早之前，一切會塵埃落定。
這又關他什麽事呢？又不是第一次見了。
他想無視這件事，可腦海裏全是以前的同學和新同學們的身影，思緒躁動，心焦難耐，無法入睡。
他憑著一時沖動跑出來，心想，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再嘗試一回，嘗試著去做點什麽。
然而，這股沖動並沒有持續太久，在現實面前，一點點冷卻。
姚天停下腳步。
“算了，我不去了。”姚天嘴角輕扯出一個苦笑，捋了一把頭發，故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有你們這些優秀的……人在，哪會需要我去做什麽？我還是回宿舍睡覺吧。”
傀儡轉身看向他。
餘依依一看清姚天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他是怎麽想的。
他有救他們的心，但同時又清楚自己根本改變不了什麽——有心無力，沖動過後，決定幹脆視而不見。
這種矛盾的情緒他也不是現在才有，之前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他看到他們就跑，一下課就躲著他們，八成也是出於這種心理。
眼看姚天轉身要走，傀儡開口：“你以為我半夜三更放著美食不享用，出來找你是為什麽？去不去，選擇權並不在你。你似乎弄錯了一點，我來不是邀請你過去，是會長讓我帶你過去。”
姚天身形一頓，拿著電筒的手倏然用力，直到手心傳來刺痛感才放松了一點，默默吐出一口濁氣。
他臉色難看，壓抑著怒氣：“我想不出你們非讓我去的理由，怎麽，難道你們又想拿我的血做什麽實驗？多少次了，你們還不放棄？”
餘依依心裏一動，姚天這句話裏潛藏的信息量極大，讓她更確定了心底的一個猜測，對完成‘徹底解決異端’也有了更完善的想法。
傀儡完全不受姚天情緒影響，神情平靜：“你問的這些，等你去了你自然會知道答案。”
姚天暗暗咬牙，忍住想罵人的沖動，緊閉著嘴，不想再理她。
傀儡也不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時間，在離海岸差不多還有三四百米的時候，姚天突覺不對。
他拿著手電筒左照照右照照，確定所在地點，眉頭緊皺。
他站定，警惕地看著傀儡：“你要帶我去哪？”
餘依依毫不慌張，她早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畢竟實際上，她根本不知道地下研究室的入口在哪，而且入口在水下的可能性很低，不然海水灌入，地下研究室還能用？
選擇朝岸邊走，一方面是想試探姚天，看姚天對地下研究室了解多少，另一方面則是餘依依想找李唐。
她和李唐在岸邊分開已經有段時間，到現在他還沒找上她，她有點擔心李唐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危險。
“你不用緊張，我只是要去海邊看看，”傀儡見姚天面露懷疑，神情絲毫不變，淡定地說，“你可以選擇跟著我，也可以不用跟著我，自己去下面，入口會有人接應你。”
說不定她還能趁機弄清楚底下研究室的入口。
“你不是說藍田讓你帶我過去？”姚天舉起手電筒，直直照相傀儡的臉，目光銳利，“你不是晴雪，你到底是誰？真正的晴雪不可能會把藍田交給她的任務放到一邊！你是交流生？我知道你們有些奇異手段，你是哪一個變的？李魚還是阿離？”
交流生中只有兩個女生，眼前的‘晴雪’舉止和表情都非常自然，他覺得一般男生根本做不到這點。
餘依依：“……”這就露餡了麽？
但她不可能就這麽承認。
她一開始想過讓傀儡找到姚天後就坦誠身份，直接尋求姚天的幫助，希望他能告知他所知道的有關這個學校的一切。
然而，仔細想想姚天的所有言行，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誠然，姚天對他們是有同情心的，可這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站在他們這邊。
他對這所學校的學生感情很覆雜，絕不僅僅是厭惡。
就從他知道學生們要對他們動手後，一味躲著他們就能看出，實際上，在內心深處，姚天其實是站在king學院的學生那邊的。
“你懷疑我是那批食物變的？”傀儡呵笑一聲，伸手輕撫自己的臉，“真不知道你腦子裏在想什麽，你覺得他們有這種能力？你覺得有人能夠偽裝出這麽完美的我？”
她冷冷橫一眼姚天：“你是在瞧不起誰？”
姚天：“……”
他借著手電筒的光，擰著眉仔細觀察晴雪，從眉眼到臉型，從眼神到姿態，他竟然一點也發現違和的地方。
難道真的是他太敏感了？
傀儡伸出一只手指，將對著自己的手電筒往旁邊一撇：“別用這種東西對著我，真以為我不會對你動手？行了，你走吧，別讓會長等急了。”
姚天沒動，直接問：“你去岸邊幹什麽？”
“告訴你也沒什麽，”傀儡開口，“你應該沒註意到，下午這邊動靜挺大，海裏發生了海嘯，那個叫李魚的交流生掉到了海裏，也不知道她藏的好還是已經死了，總之落海後一直沒出現。我現在去岸邊，就是去找找她的蹤跡——她可是一份難得美味的食物，失去了未免太可惜。”
姚天聽完，說：“我跟你一起去。”
傀儡不置可否：“隨便你。”
兩人又往前走了百來米，忽然發現前方陰風陣陣，濃烈的陰氣鋪天蓋地。
傀儡還沒什麽感覺，姚天卻是哆嗦著說：“好冷。”
濃濃陰氣中，鬼影幢幢，餘依依看到，化成墨蓮的李唐正和一群厲鬼對峙。
準確地說，是碩大的墨蓮壓著一群厲鬼，正在逼問什麽。
餘依依：“……”
李唐比她威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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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依依沒有立刻接話。
雖然美人魚看上去乖巧無害, 態度也非常溫和友好，但她在這個副本裏已經見過人類局部獸化的例子——阿離和曾枯榮就是典型，面對美人魚也不會放松警惕。
說不定, 這並不是真的人魚，而是人類變異而來的呢？
“你在怕什麽？”美人魚手撐在池邊, 托著下巴, 歪著腦袋，不解地問, “你怕我會傷害你嗎？”
“那你會嗎？”餘依依做出被人發現後受驚害怕的樣子，小心翼翼反問。
“呀！你和我說話啦！”美人魚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 眼裏像是閃著光，明顯非常高興, 他聲音越發柔和, 還多了幾分輕快, “只要你不弄疼我, 我不會傷害你的！”
餘依依：“……”
人魚直起身子, 稍稍上浮, 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委屈巴巴地訴苦：“我可怕疼了，可是我無時無刻都在承受疼痛, 這裏的人好壞。我感受得到, 你和他們不一樣，所以我願意跟你走。”
他神情依賴, 像是已經把餘依依當成可以信賴的人。
餘依依目光在他身上凝了凝，他剛才只露了個腦袋，看不出異樣，現在直起上半身, 一眼就能發現不對。
只見他兩邊肩胛骨以及靠近心臟處，都連接著不知什麽材質的粗線，一端沒入身體裏，另一端連接著岸邊的儀器。
那線每根都至少有小指頭粗——或許並不是線，而是粗管。
即便不帶有另外的負面效果，僅僅是這麽粗的管子紮到身體裏，也絕對不好受。
“腰上也有呢，”人魚看到餘依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越發可憐兮兮道，“我渾身上下，從頭到尾巴尖都好疼呀。”
他期待的看著餘依依，倒也不說讓餘依依幫幫他的話，只軟軟的說：“你和我聊聊天、說說話好不好？有人和我說話，我就不那麽疼了。”
也是非常會撒嬌了。
面對這麽一個漂亮的不像話、境遇又可憐的少年軟軟撒嬌，一般人可能覺得心都要化了，可餘依依鐵石心腸，並不為所動。
她在心底冷靜分析：如果這真是條純人魚，不是人變異而來，那麽造成他現在時時刻刻要忍受痛苦的罪魁禍首絕對是人類無疑，這樣的情況下，他真的會對她這個人類滿心善意嗎？
即使他真的能感覺到她和傷害他的人不一樣，他就能毫無芥蒂的以善意對她？
有個詞叫“遷怒”，還有句話叫“非我族內其心必異”。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他確實就是展現的那樣，是那種不會遷怒，也不覺得人類和人魚會有什麽隔閡的傻白甜。
但餘依依不會拿自己的安危去賭這種幾率渺小的可能性。
她心底滿心警惕和戒備。
面上倒是越發軟和，像是被他的話打動。
她說：“好啊，我和你聊聊天，如果真的能讓你減輕痛苦，那就太好了。”
人魚高興地變回趴著的姿勢：“你真是個好人！你想要聊什麽啊？”
餘依依從儀器後走出來，沒往前走，因為她本身離岸邊也只有三米左右的距離，再往前就太近了，她覺得不安全。
她站在岸邊，池裏的人魚得一直仰著腦袋看她，想了想，她幹脆盤腿坐在地上，擺出要促膝長談的姿態。
她面露好奇地問：“你知道麽，看到你我實在太驚訝了？我一直以為人魚只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裏，不敢相信我會親眼見到。”
人魚關註的重點有點偏，他眨眨眼：“為什麽驚訝？難道你不知道我在這？你不是沖著我來、特意來偷我的嗎？”
餘依依搖頭：“我是誤入這裏的，並不知道你的存在。”
人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這就是我們的緣分啊！”
餘依依：“……”
“是啊，確實很有緣分。”餘依依回以微笑，“能和我說說你的故事，或者人魚的故事嗎？我真的好好奇啊。”
“唉~”
人魚輕嘆一聲，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出一大片陰影，並沒有露出很痛苦的表情，但就是透出一股深深的傷感，簡直惹人心疼。
餘依依善解人意：“是提起就會讓你感到悲傷的過去嗎？如果是，那你就不要說了，我不聽也沒關系。”
人魚倏地擡眸看了她一眼，再一次給她發好人卡：“你真是個好人。”
“可惜不能讓你感到開心。”餘依依面露愧疚，心裏被自己肉麻得夠嗆，深覺做一朵白蓮花是一件非常考驗心理素質的事。
“你和我聊天我就很開心了。”人魚露出笑容，像鼓起了勇氣，“既然你想更加了解我，那我就算重新面對以前傷心的事，又有什麽關系呢？”
餘依依努力維持笑容不散架：“……你真勇敢。”
人魚羞澀一笑：“我一點也不勇敢，我可怕疼了，是你給了我勇氣！”
接著，他開始緩緩說起他的故事。
“在好幾年前——應該已經過去幾年了吧，我一直待在這，對時間流逝不太敏感。有一天，我出海游玩，碰到了一個生物研究團隊，他們的輪船遇上了颶風海嘯，其中有一個女人掉到了海裏，我把她救上岸，並且想辦法保住了她肚子裏的孩子。”
——這是經過餘依依精簡過的內容。
實際上，他語調緩慢，說的非常詳細，包括他出海的時候碰到了什麽魚群，碰到研究團隊是怎樣的好奇和如何小心翼翼尾隨並掩藏蹤跡，以及颶風來臨那天的天色，船上人的反應……
事無巨細，毫無重點。
說到一半，他甚至又一次輕嘆口氣，神情微微傷感，好似陷入了回憶，看他那模樣，一般人大概會舍不得催促。
餘依依心裏卻越來越警惕。
不是她愛疑神疑鬼，實在是人魚這敘述方法，太容易讓她產生一個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那麽，他拖延時間的目的是什麽？
總不會是為了讓她多陪他一會兒吧——她可不是傻白甜。
原本餘依依的關註重點在人魚說的故事上，現在則分出更多註意力到人魚身體上。
她其實很想仔細看看他身上連著儀器的部分以及尾巴，可惜人魚現在趴在池邊，只露出個腦袋，也不甩尾巴，她想看的都看不到。
她幹脆出言打斷好似陷入回憶的人魚：“你救了懷孕的女人之後，那個女人是不是帶著研究團隊把你抓了？之後一直把你關在這，對你進行研究？”
人魚神情明顯一僵，面露幾分愕然，微抿唇道：“果然還是人類更了解人類。”
餘依依心裏微微一突，不管他之前表現出的態度多麽友善，“還是人類更了解人類”這句話，就完全呈現出他內心對人類的真正看法：你是人類，你最懂人類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德行！
她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
人魚立刻仰頭看她，一臉歉意：“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並不是說你也是那樣的人，我只是覺得，你比我聰明，才聽了我說開頭，就能猜到後面的結尾。”
“我沒生氣，我就是腳麻了。”
餘依依隨便扯了個借口，又告訴他：“其實我能猜到結尾和我聰不聰明沒多大關系，我看過的很多故事裏都有類似的情節。”
何況，她並不只是聽了開頭，她還看到了結尾——他被關在這裏。
這要還猜不出劇情，那才是腦子有問題。
當然，她猜出的劇情並不一定就是事實，畢竟，人魚也有可能說謊，而她的猜測是建立在他說的“事實”上。
人魚好似一下子就被她轉移了註意力，順著她的話好奇問：“人類有很多故事嗎？那你能不能給我講講故事？我想聽很多故事，什麽樣的都好。”
像是恨不得拉餘依依在這裏講個天荒地老。
餘依依越發懷疑他是想拖延時間。
“那我想想說什麽故事比較好。”她作出思考狀，實際上是借著站著時更開闊的視野觀察人魚。
只見燈光映照下淺藍色的池水中，一條冰藍色夾雜零星金色的巨大魚尾時隱時現，似夢似幻。
餘依依一開始還沒覺得什麽不對，等看了幾秒後，她忽然發現不對勁——在看不到冰藍色尾巴的時候，那尾巴並不是往水下沈了，而是突然消失不見了。
在尾巴消失的同時，水底一抹白一晃而過——她忍不住懷疑那是人腿。
難道，人魚正處在人魚形態和人類形態的轉化過程中嗎？
她還想繼續觀察，看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那尾巴忽然甩出來，在水面輕拍了一下，激起陣陣漣漪。
“你是不是很喜歡我的尾巴？”人魚面露害羞，努力把尾巴甩出來給她看，“如果你想摸，我還可以給你摸一下，你講故事給我聽就行了。”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不自然，餘依依甚至都要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於敏感了。
“你的尾巴很好看，但我不能摸，我不想給你增添痛苦。你也不用把尾巴甩出來，按你覺得舒服的姿態待著就好。”餘依依心道人魚穩得住，她“白蓮花”的人設也不能崩。
只是她在這裏已經待了有段時間了，也不知道付軍和殷七他們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她不能完全由著人魚的節奏陪他打太極，那太浪費時間。
她得想辦法試探試探，看人魚留住她到底有什麽目的，就算弄不明白，也至少要打亂人魚的節奏。
畢竟，一般來說，拖延時間都是為了做足準備，一旦人魚做足了準備，對她來說絕對不是好消息。
聽了她關心的話，人魚立刻露出標準反應——滿臉感動。
看他要開口，餘依依立馬趕在他之前開口。
“人類的故事千千萬萬，我一時想不到給你講什麽故事比較好，而且，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陪你，今天最多只能給你講幾個故事，這對你來說太殘忍了。
你若從沒聽過故事，那最多就是好奇，可要是聽過了，以後你想聽，又沒人給你講的時候，只怕會火燒火燎的想念，那滋味絕不好受。”
餘依依一臉“我完全為你好”的善良。
人魚似呆了一下，接著委屈道：“所以，你是不準備給我講故事了嗎？”
“是的，不過你不用難過，因為我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辦法。”
餘依依側身，指著旁邊的儀器：“只要我幫你毀了這些帶給你痛苦的儀器，給你自由，你就有機會親自去閱讀人類那千千萬萬的故事了，那不比聽別人轉述更有意思嗎？”
她邊說，邊找儀器的電源和開關，電源線沒入地下找不到插頭的蹤跡，開關卻是挺明顯。
“這好像就是開關，”她伸出食指，按在開關按鈕上，“把它關上，你就不會再感到……”
“等等！”餘依依話到一半，人魚急急出聲，“不能按！”
他臉上露出急躁的情緒，等餘依依看過去，語氣帶著哀求：“那不能關，關了我可能會死掉。”
只是緊盯著她的目光和緊抿地唇洩出了幾絲不明顯的陰狠。
嘀！
餘依依按了下去。
但手沒從按鈕上移開。
她想看看情況，如果情況確實不對，她會再打開。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人魚，不想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人魚身體突地一僵，臉上可憐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一瞬狂怒。
“可惡！”
他尾巴重重在池面一拍，水面炸開一般，飛濺起無數水花，甚至不少濺到了三四米的天花板上。
站在三米開外的餘依依也仿佛經歷了一場大暴雨。
還沒抹去臉上的池水，餘依依就感覺腦袋一暈，心裏一突，心知這又是被人空間瞬移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出現在了水池裏。
人魚就是空間能力的掌控者！！
餘依依立刻意識到這點，腦海裏瞬間理出一條邏輯鏈：人魚有空間能力，之前幾次他們被迫空間轉移都和他有關→他和學校學生相同立場→‘被困於此’的說法不成立→他極可能並不是人魚，而是人類變異而成。
甚至於，餘依依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真實身份。
只是目前並不太適合深入思考。
池水比她想的深，水已經沒過了她的頭頂，她腳卻還沒踩到水底，一時也顧不了別的事，只依著求生本能踩水上浮。
還沒浮上水面，發根一疼，頭發被人緊緊拽著，整個人被這股力提到了水面。
與此同時，她被人魚伸長的海藻般的長發捆了起來，雙手被束縛著，只有腦袋和腳勉強自由，
“你乖乖地給我講故事，多活一會不好嗎？”人魚原本溫柔的聲音變得十分陰鷙，“為什麽非要惹我生氣呢？”
頭頂的水順著額頭眉骨流到眼睛，餘依依不適地緊閉了下眼，擠出眼裏的水，好受了些才再次睜眼。
人魚完美的五官此時有些扭曲，說話時嘴巴一張一合，從餘依依的角度看來，他像是想要生吃了她一樣。
然而哪怕頭發被人魚拽著，雙手和身體被捆著，自身明顯處於非常不利的地位，她也沒有生出什麽恐懼的情緒。
她很清醒且理智地在腦海裏分析處境以及應對方法。
其實她並不準備這麽快就和人魚撕破臉，關儀器也更多的是為了試探，還做好了隨時再打開儀器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人魚對她關掉儀器的舉動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畢竟他之前一直表現的那麽淡定。
當然，這也正證明了她的試探是有意義的，至少知道人魚對儀器——準確說是儀器能帶給他的好處非常在意。
想到這，她瞥了一眼人魚的胸膛，發現他身體上連接的線管都還在，暗下決心等會就找機會想辦法將線管扯掉。
她預感扯掉線管，她能弄明白很多事。
就在餘依依暗暗計劃怎麽對付人魚的時候，人魚緊拽著她的頭發往後扯。
頭皮生疼，餘依依被迫後仰，這樣一來，就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頸。
餘依依立刻發現，人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太久沒有碰到這麽香、能量這麽充沛的食物了。”人魚滿意地喟嘆，“之前以為你會葬身大海，我還有些遺憾，沒想到你竟會自己送上門來，真讓我驚喜。”
他邊說，邊伸出一只鋒利的指甲在餘依依脖子上比劃。
“你看起來怎麽這麽平靜？你為什麽不憤怒、不恐懼？血液沸騰起來才會更美好，”人魚有些不滿，像個神經質似的幽幽道，“你說，我是劃破你的大動脈一次性吃個飽好呢，還是隨便割個口子，把你養起來慢慢吃好？”
餘依依並沒有被他嚇到，情緒還是很穩定。
人魚便有些生氣，手指一動，在餘依依脖子上劃出一條血痕，血珠立刻湧了出來，同時散發出讓人魚無法抵抗的血香。
餘依依能感受到傷口很淺，而人魚也沒有再加深傷口的意思，所以她沒有立刻行動。
她得等人魚警惕心最弱的時機動手。
聞到血香，人魚沒了刺激餘依依生氣的心思，冰藍色的眸子暗沈下來，籠上一層暗紅色。
此刻他幾乎沒了多少理智，完全被本能驅使，低下頭，一心想去品嘗那聞起來就美味無比的血液。
餘依依敏感察覺到了他的狀態。
她毫不猶豫做出行動。
於是，就在人魚低頭的瞬間，他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
愕然垂眸，只見一根黑色的長發卷起他心臟處的線管，猛地抽了出來。
人魚的頭發能作為武器，餘依依的頭發同樣可以。
在上個副本結束後，她得到“別把頭發不當武器”的個人技能，啟動技能後，至多能將七根頭發變成特殊琴弦，不僅能彈琴，還能殺人。
現在她的頭發就成了她脫離困境的關鍵。
線管一被扯開，接口處就噴出了許多紅色血液，大部分都灑到了人魚身上。
和他離得近的餘依依身上也落了數滴血珠——餘依依當即判斷出，這是人血。
人魚之前是在輸人血？
餘依依不由想到殷七說過的話，他所待的房間裏也有很多儀器，身上也連著許多線管。
所以，是不是有可能，這些血就是殷七和付軍的？
她在思考的同時，不忘操控兩根變得如鋼絲一般的頭發，去割捆著她的人魚長發以及她被人魚拽著的頭發。
還好，她的頭發經過技能強化後很給力，順利地割斷了人魚的頭發。
一獲得自由，餘依依便趁人魚還沒反應過來，以最快的速度瞬移到了岸上。
到了岸邊，餘依依也沒敢放松，視線緊緊盯著人魚，就怕他又動用空間能力將她瞬移到他面前。
好在不知人魚是憤怒得失去了理智，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沒有動用空間能力，而是怒視著她，直接一擺尾朝岸上沖。
他的尾巴非常有有力，他整個人都借著尾巴的力量騰空而起，像個人形炮彈沖向餘依依。
餘依依心裏一緊，自覺自己承受不住人魚一尾巴的力量。
就在她剛準備躲到不遠處的儀器後時，她發現半空中的人魚身形一僵，尾巴忽然變成了一雙人腿，接著人形態的人魚直直墜落、跌跪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裏，而餘依依其實也沒有看得很清楚，只模糊看到兩條白色一晃而過，隨即就被人魚冰藍色的長發遮擋了視線。
出於探究的心理，她的視線並沒有移開，依然落在人魚身上。
然而她的視線更加激怒了人魚。
跪坐在地上，冰藍色長發幾乎籠罩整個身體的人魚滿臉漲紅，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看餘依依的視線像在噴火，恨不能直接把她燒成灰燼。
“無恥！不要臉！”他咬牙切齒，口不擇言地罵道。
餘依依：“？？？”
這難道又是人魚的新人設？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必要再演戲嗎？她可不想再配合了。
毫不客氣地回瞪人魚，幾秒後，餘依依後知後覺發現，人魚臉色漲紅，除了因為出離憤怒外，似乎還帶著……羞惱？
再一看他那把自己圍得嚴嚴實實的長發，餘依依終於反應過來。
他從人魚狀態變成人形態是沒有穿衣服的！
餘依依暗暗慶幸她之前沒有看得太清楚。
即使明白人魚長發遮掩下是光溜溜的，她的視線也沒有從人魚身上移開，只是關註的焦點上移。
既然人魚這麽在意被人看光，那必須得好好利用一下。
她故意露出一抹調侃的笑，挑眉問：“你是不是沒穿衣服啊？”
人魚臉色更紅，怒視著她，咬牙罵：“不要臉。”
他罵來罵去都是那幾句，餘依依完全不放在心上。
“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立刻移開視線，你覺得怎麽樣？”
人魚沒說話，餘依依緊盯著他，不想錯過他任何表情。
她問：“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李勝？”
李勝——King學院創始人和天才生物學家江悠的兒子，也就是人魚之前嘴裏救下的那個尚在母親肚子裏的孩子。
人魚聞言，目光瞬間變冷，直接站起身。
餘依依其實沒那麽開放，潛意識並不想看到任何辣眼睛的畫面，一見他要站起身，就條件反射地移開了視線。
剛一移開視線她就意識到這麽做不對，她不該讓人魚離開她的視線範圍一分一秒。
她立刻轉回視線，朝人魚之前所在的位置看過去。
然而只看到一道幻影朝水池沖去，接著一道落水聲響起。
餘依依快步走向池邊，想看看池裏的情況，只是她還沒走幾步，就聽得“啪啪啪”數聲，池水被巨大的魚尾拍得飛濺數米高，水汽在短短時間內彌漫四周，模糊了她的視線。
接著，室內的燈滅了，四周陷入沈沈黑暗，唯有水池邊的幾臺儀器上的燈還亮著——不知道人魚什麽時候將儀器重啟了。
水池裏的動靜停了。
房間一片安靜。
餘依依不再往池子的方向走，而是轉向離她最近的儀器。
她不能給人魚依靠儀器恢覆的機會。
之所以說恢覆，是因為她推測人魚現在處於虛弱期，無法發揮全部實力。
人魚沒有再次對她使用空間能力，她不認為是他手下留情，他不那麽做只可能是因為有心無力。
她快步走向儀器，精神高度集中，警惕黑暗中可能出現的危險。
在她按上儀器開關時，腳踝傳來一抹微微刺痛，緊著著又是一陣清涼，就像是清水拂過皮膚。
她頭皮一麻，利落地按下儀器開關，同時毫不猶豫地使用‘09的偽裝’技能，讓自己厲鬼化，並且指揮頭發變成的琴弦在腳邊掃蕩。
琴弦沒有掃到任何阻礙，厲鬼化後獲得夜視能力的餘依依蹲下身，掀開褲腳看了看自己的腳踝，發現上面有一條細如絲、五厘米長的傷口，傷口沒有沁血，也不疼。。
她微微皺了下眉，轉而觀察腳邊地面，想看看剛才劃傷她的東西有沒有留下痕跡。
地上有短短一截頭發，冰藍色。
應該是被琴弦割斷留下的。
看來，劃傷她腳踝的就是它了。
餘依依起身，往下一個儀器走，邊走邊觀察水池。
他關了一個儀器，不知道人魚會有什麽反應。
出乎意料的，池面很平靜，只有仿佛被輕風吹起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滌蕩開來，池水清澈，卻也見不到底。
她沒看到人魚的身影，只看到數根冰藍色發絲——和她之前看到的人魚頭發不同，這些頭發雖也是冰藍色，卻明顯顏色要淺一點，幾乎呈半透明狀態，發絲從池底延伸出來，停在離她很近的地面上。
發絲幾乎和地面顏色融為一體，要不是餘依依厲鬼化後夜視能力極好，很難發現。
她走動間，那些發絲消無聲息地貼著地面緊跟著她，在她準備按下第二臺儀器的開關時，冰藍色的發絲分成兩股，分別朝她的兩只腳纏繞上去。
餘依依早有防備，一發現那些發絲的動靜就操控琴弦阻擋，同時動作迅速地按下眼前儀器的開關鍵。
半透明發絲被琴弦割斷，像是能感覺到痛楚，嗖地一下往後退去，停在距餘依依兩三米的地方一動不動。
池水裏依然沒有動靜。
餘依依繼續朝下一個儀器走。
半透明的冰藍色發絲跟她保持幾米的距離，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餘依依順利來到第三臺儀器前，她借著電源燈觀察儀器面板，確定開關鍵的位置。
找到開關鍵，伸手按上去，卻發現竟然按不動。
而就在她的手觸碰到按鈕的同時，儀器上亮起一個一指長的長方形的紅光區域。
冰冷的機械聲響起：“開始進行身份檢測。”
餘依依一驚，甚至都來不及閃開，紅光就已經快速從她臉上掃過。
“受檢測者已失去生命特征，判定為危險情況，發送警報。”
餘依依暗松口氣，她覺得判定為‘死人’肯定比‘身份有異’的結果要好一點。
同時忍不住慶幸，這個副本世界裏的武器水平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要是那掃描的紅光是激光武器，她只怕涼了。
嘀！嘀！嘀！……
安靜的環境裏驟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讓人忍不住有些焦躁。
餘依依不知道這警報聲會傳到哪裏，帶來什麽後果，但能肯定的一點是，這聲音會引來人。
這對她很不利。
沒等她想好怎麽應對，就見她左側不遠處的那面墻上出現一道豎直狹窄的藍色光芒，那光閃過後，墻體分別朝兩側退開，露出寬約兩米的空間。
原來那是門！
她警惕地看過去，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可能被圍攻的心理準備，然而出乎她意料，門後是亮著燈的走道，走道上一個人也沒有，空蕩蕩的。
竟然沒有人被警報聲引來？
那麽，門是誰打開的？
正納悶著，她聽到了由遠及近傳來的淩亂腳步聲。
那絕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能弄出的動靜。
來了一波人！
她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離開房間，二是留在房間。
離開房間，她就會錯失對付極可能是任務目標——人魚的好時機；留下來，她則會被圍攻，脫身困難。
活著才有可能完成任務，餘依依沒有任何猶豫就決定先離開這裏，避免被圍攻。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近，餘依依看了眼還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半透明冰藍色頭發，操控兩根琴弦飛過去。
還沒飛到那些頭發面前，它們就嗖地一下往池裏縮去。
雖然餘依依的目的就是逼退它們，但它們溜得那麽快，又讓餘依依忍不住有些懷疑它們到底是知道了琴弦的厲害害怕了，還是本就不準備再跟著她。
她忽然覺得，人魚把門打開，似乎並不是為了引人過來，而是為了把她逼出去。
然而即便知道人魚的目的，她還是得離開。
被圍攻太危險。
她見那些頭發沒再跟著，快速跑出去，一出門就使用一張隱身符。
幾乎是隱身符剛起效，餘依依就看到前面的走道上跑過來一群人，除了最前面的藍田和王陽整體還保持著人類形象，後面跟著的人或多或少都出現了獸化情況。
她甚至還看到了背後多了骨翅的曾枯榮，以及手變成獸爪的阿離。
這群人全都雙眼發紅，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瘋狂，像是受到了什麽致命的誘惑，直直沖向餘依依身後的房間。
誰也沒發現特意靠墻站在角落的餘依依。
餘依依知道，這主要得益於她使用偽裝技能厲鬼化了，不然恐怕躲不開這麽多人。
他們快速沖到門口。
‘咚’的一聲，一群人一股腦撞到了突然關上的門，門和墻都由某種金屬制成，被撞得顫了顫。
由於慣性，好幾個人來不及收腳，也撞到一起，而他們獸化的部分大多又非常鋒利，撞到一起簡直就像是互相傷害。
好幾人都被傷到了，傷口流血。
這血又引得這群人更加狂躁，竟然無差別的打了起來。
餘依依在不遠處看得口瞪目呆。
可惜現在不是看戲的時候，她見曾枯榮和阿離沒有吃虧，頭也不回地跑開。
依靠追蹤蝶她順利定位到付軍和殷七的位置，發現他們倆剛好在同一處，沒有猶豫，以最快地速度找了過去。
*
借著厲鬼化後的便利，餘依依一路上順利避開數名完全沒獸化的學生，沒多久就找到了付軍和殷七所在的房間。
房間門是開的，從外往裏看，漆黑一片。
離門還有兩三米距離的時候，一股燒焦的臭味撲鼻而來。
屋內似乎剛經歷一場火災。
餘依依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現在門口試著喊了幾聲：“付軍，殷七，你們在不在裏面？”
話音剛落，房間角落亮起一道金光。
餘依依定睛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個倒扣著的金色大鼎周身在發光。
咚、咚、咚……
金鼎內傳來一下一下的扣響聲。
餘依依：“……”
應該是殷七的特殊道具沒錯了。
她走近，在金鼎上敲一下：“是我。”
“我和付軍在一起，我們暫時出不去，”殷七虛弱的聲音響起，半句廢話也無，直接說有用信息，“還有四十分鐘這鼎才能收起。”
餘依依也沒多問這鼎的事，只問：“你們現在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事？”
殷七說：“我們都失血過多，暫時死不了，但也沒精力做什麽。”
他僅僅是說這句話就喘了好幾口氣，聲音很小，要不是周圍十分安靜、餘依依耳力極好，只怕連他說了什麽都聽不清。
“我來說吧。”付軍接過話題，說起他們的經歷。
“……凱瑞流的血吸引了許多學生——不，他們不配這個稱呼，叫異端更合適，那些異端裏也有會飛的，將凱瑞從半空扯下，然後……”
他頓了一下，想到當時通過投影看到的場景，語調沈重：“他們一擁而上，撕咬凱瑞，凱瑞怒吼，化作一團火，將染了他血的所有異端全部燒成了灰。”
“燒死異端後，凱瑞並沒有死去，他先後找到殷七和我的房間，將我們帶到這裏，逼我們拿出覆活道具。”
“他已經瘋狂，見我們拿不出他想要的，就想拖著我們一起死。關鍵時候，殷七使用了特殊道具將我們罩住。”
“我們在裏面可以看到外面的場景，親眼看到凱瑞燒成了灰燼。”
事實上，凱瑞見他們拿不出覆活道具後，還逼問過他們餘依依的下落，他們沒有說。
餘依依聽完，立刻往旁邊移了兩步，遠離地上那一團團灰。
想到凱瑞的結局，她心裏劃過幾抹傷感，有一瞬還生出了幾分物傷其類的黯然。
目前還沒聽說有誰通關所有副本，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個危險副本等著她，說不定什麽時候，她也會把命丟在副本裏……
不，不能這麽想！
餘依依立刻趕走腦海裏冒出的消極想法。
她一定會通關！
“你那邊發生了什麽？”付軍沒聽到餘依依的回應，主動問，“有沒有我們幫得上的地方？”
緩緩吐出口氣，餘依依收拾好情緒，簡單快速地說了遇到人魚後的事。
“現在想想，那人魚的行為充滿矛盾，”餘依依在說的時候也順便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一開始他裝乖主動找我說話，明顯是想留下我；後來卻想方設法地趕我走。”
不等付軍和殷七說話，她自己恍然道：“我懂了！一開始他想留下我，是因為想吸我的血，後來發現我也不是好惹的，他又處於虛弱期，怕我威脅到他的生命安全，就立刻想方法把我趕我。”
餘依依嘆氣：“我錯過了對付他的最佳時機，等他緩過來，能隨心使用空間能力時，再想對付他就難了。”
付軍問：“你是說人魚是李勝——這所學校創建者的兒子？你認為他是任務目標？”
餘依依嗯了一聲：“我試探過他，確定他就是李勝沒錯，他極可能是第一個出現獸化情況的人，是異端的起源，也是完成任務的關鍵。”
殷七休息了一會，有了點精神，開口道：“可任務要求是徹底解決異端，我看這整個學校的學生可能都是異端，光解決一個不一定有用。或許，我們應該想一個毀了整所學校的辦法。”
整所學校，學生加老師和工作人員，一共上千人，毀掉整所學校，相當於要殺了上千人。
餘依依並不讚同殷七的想法：“我不認為毀了一切是完成任務的方法。更何況，就我們幾個人，也做不到。”
“其實……我們做得到。”付軍遲疑著說，“我被凱瑞帶過來的路上，用特殊道具探測過周圍環境，發現這地底埋了不少炸|彈，那應該是地下研究室的自毀程序。據我推測，若自毀程序開啟，整個學校，或者說整個島都將被毀。”
餘依依聽得背後一涼：“整個島都能毀掉，我們還能活？”
殷七說：“只要我們能堅持得比所有異端都久一點，哪怕只有一秒，我們就算完成任務，就能活下去。”
只要完成任務，他們就會脫離副本、回到現實世界，並不用去面對副本世界裏的後續危險。
餘依依沒有接殷七的話，而是轉了話題：“你們既然還有段時間才能出來，那我不在這裏幹等，我去別的地方查探查探，看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她想趁著厲鬼化時的便利，多做點事。
她現在對怎麽完成任務只有一個很朦朧的想法，並不是很確定她的想法對不對，只有找出更多線索，才能更加完善她的計劃。
她和殷七和付軍告辭，出離開這間偏僻的房間，出了門後特意找陰影處走，完美融於暗色之中。
她一邊找線索，一邊用意識操控著終於到了校園區的傀儡‘晴雪’。
傀儡晴雪剛離開海岸邊的時候表情僵硬、動作遲鈍，隨著餘依依給她加的各種設定和傀儡融合，傀儡的表情越來越自然，動作也越來越快。
等傀儡走進校園區的時候，神情姿態已與真正的晴雪沒什麽兩樣。
這時天已經黑了，學生們都回了宿舍，校園裏除了巡邏的保安幾乎看不到學生。
一個保安看到傀儡，走過來問：“晴雪部長，這麽晚，你怎麽來學校了？是不是那邊出了什麽事？ ”
“那邊沒事，”傀儡面無表情，“我過來是因為會長讓我把姚天帶過去。”
傀儡的行動及其所見所聞，餘依依全都能在腦海裏看到。
傀儡雖沒有自我意識，但經過設定，有固定的性格特征，能對外界情況給出符合性格的反應，一般情況都能應付。
餘依依只用給她設定大概的行動目標，然後在她遇到覆雜情況反應不及時、可能會露餡的時候下達更精確的命令就行。
傀儡一遇到保安，餘依依就分了許多註意力到這邊，非常仔細地觀察保安的反應。
這個保安和她之前看到的學校其他工作人員很不一樣。
她見過的那些工作人員，臉上幾乎沒表情，眼裏也沒有情緒，像一臺臺沒有感情的人形機器，只有在觸動某個點的時候，才會多出一點反應；這個保安不管是表情還是動作，都要生動的多，整體狀態更像學生們。
保安在聽了傀儡的話後，暗夜裏發著綠色幽光的眸子閃了閃：“他不是一向什麽用都沒有的嗎？帶他過去幹嘛？難道是那批新人的血……”
“這不是你該問的！”傀儡冷冷打斷他的話。
保安舔了舔牙床，齜牙一笑：“要是有好事，你們‘學生’想著獨吞的話，那可不行。”
傀儡沒有答他的話，只冷冷哼了一聲。
保安瞇了瞇眼，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反而很積極道：“我去男生宿舍幫你把姚天叫出來。”
傀儡跟著保安往宿舍走。
沒想到，還沒走到男生宿舍門口，隔著一條道，就看到宿舍大門從裏面被人推開，一個人縮手縮腳地從推開的那條縫裏蹭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姚天。
傀儡還沒說話，保安就幻影一般沖到路對面，拉出姚天、關上宿舍門，眨眼間把姚天帶到傀儡面前。
保安：“你出來的倒是巧，剛好晴雪部長找你有事。”
姚天皺著眉甩開保安的手，帶著幾分厭煩地看著傀儡，沒有說話。
傀儡直接轉身，說：“跟我走一趟。”
姚天站在原地沒動。
傀儡偏頭看他，漫不經心道：“你似乎和新來的那批食……那些人關系不錯？他們有些不聽話，挺鬧騰……你不想去看看他們？”
姚天還沒說話，保安就嘿了一聲：“還給他們鬧騰的機會，你們是不是太沒用了？我早說了，力量比智商更重要，你們搞不定，不如我去幫幫你們？”
“不需要。”傀儡冷冷拒絕，“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保安不怎麽高興的走了。
姚天跟在傀儡身後，往校園區外走。
校園路旁每隔一段距離都有路燈，燈光雖很昏暗，也能勉強看清路。
而出了校園區，在無月無星的夜晚，對一般人來說，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餘依依心想，如果姚天能不受天色影響，在黑夜裏行走自如，那說明他和這學校的其他學生也一樣，不是一般‘人’。
那麽，她想出的解決異端的辦法就可能行不通了。
沒想到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就見姚天從褲兜裏拿出一個小巧的手電筒打開，照向他身前的路。
傀儡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姚天態度非常冷淡，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不好意思，我沒你們那麽厲害，能在這麽黑的環境裏看清路。”
傀儡繼續往前走，這次放慢了腳步，等到幾乎和姚天並肩的時候，按餘依依的指令開口。
“沒有進化，你不覺得遺憾嗎？”
“呵，”姚天嗤笑，“你怎麽問的出這種蠢問題？我無時無刻不在慶幸，沒有變成向你們那樣的怪物。”
傀儡跟著冷笑一聲，說：“我們比你優秀。”
未免崩人設，說完那句紮心的話，傀儡並沒有偏頭去看姚天的表情，但她清楚聽到，姚天的呼吸在剎那間變得急促起來，然後又屏住呼吸，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情緒，好幾秒後才平息下來。
姚天盯著電筒光，這一束光，破開茫茫黑夜，照出一片光明，但等光束移開，黑暗立馬會席卷重來。
他根本什麽也改變不了——他很早就知道這個事實。
再度意識到這點，姚天原本想反駁‘我不稀罕’的心思也淡了，一時有些心灰意懶。
他一開始就知道新來的同學們會遇到什麽，可他旁觀這一切，什麽也沒有做，沒有給他們任何提醒。
今天很早他就發現了學校的變化，學生會那些人不見蹤影，這說明他們對新同學出手了，至少在明早之前，一切會塵埃落定。
這又關他什麽事呢？又不是第一次見了。
他想無視這件事，可腦海裏全是以前的同學和新同學們的身影，思緒躁動，心焦難耐，無法入睡。
他憑著一時沖動跑出來，心想，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再嘗試一回，嘗試著去做點什麽。
然而，這股沖動並沒有持續太久，在現實面前，一點點冷卻。
姚天停下腳步。
“算了，我不去了。”姚天嘴角輕扯出一個苦笑，捋了一把頭發，故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有你們這些優秀的……人在，哪會需要我去做什麽？我還是回宿舍睡覺吧。”
傀儡轉身看向他。
餘依依一看清姚天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他是怎麽想的。
他有救他們的心，但同時又清楚自己根本改變不了什麽——有心無力，沖動過後，決定幹脆視而不見。
這種矛盾的情緒他也不是現在才有，之前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他看到他們就跑，一下課就躲著他們，八成也是出於這種心理。
眼看姚天轉身要走，傀儡開口：“你以為我半夜三更放著美食不享用，出來找你是為什麽？去不去，選擇權並不在你。你似乎弄錯了一點，我來不是邀請你過去，是會長讓我帶你過去。”
姚天身形一頓，拿著電筒的手倏然用力，直到手心傳來刺痛感才放松了一點，默默吐出一口濁氣。
他臉色難看，壓抑著怒氣：“我想不出你們非讓我去的理由，怎麽，難道你們又想拿我的血做什麽實驗？多少次了，你們還不放棄？”
餘依依心裏一動，姚天這句話裏潛藏的信息量極大，讓她更確定了心底的一個猜測，對完成‘徹底解決異端’也有了更完善的想法。
傀儡完全不受姚天情緒影響，神情平靜：“你問的這些，等你去了你自然會知道答案。”
姚天暗暗咬牙，忍住想罵人的沖動，緊閉著嘴，不想再理她。
傀儡也不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時間，在離海岸差不多還有三四百米的時候，姚天突覺不對。
他拿著手電筒左照照右照照，確定所在地點，眉頭緊皺。
他站定，警惕地看著傀儡：“你要帶我去哪？”
餘依依毫不慌張，她早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畢竟實際上，她根本不知道地下研究室的入口在哪，而且入口在水下的可能性很低，不然海水灌入，地下研究室還能用？
選擇朝岸邊走，一方面是想試探姚天，看姚天對地下研究室了解多少，另一方面則是餘依依想找李唐。
她和李唐在岸邊分開已經有段時間，到現在他還沒找上她，她有點擔心李唐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危險。
“你不用緊張，我只是要去海邊看看，”傀儡見姚天面露懷疑，神情絲毫不變，淡定地說，“你可以選擇跟著我，也可以不用跟著我，自己去下面，入口會有人接應你。”
說不定她還能趁機弄清楚底下研究室的入口。
“你不是說藍田讓你帶我過去？”姚天舉起手電筒，直直照相傀儡的臉，目光銳利，“你不是晴雪，你到底是誰？真正的晴雪不可能會把藍田交給她的任務放到一邊！你是交流生？我知道你們有些奇異手段，你是哪一個變的？李魚還是阿離？”
交流生中只有兩個女生，眼前的‘晴雪’舉止和表情都非常自然，他覺得一般男生根本做不到這點。
餘依依：“……”這就露餡了麽？
但她不可能就這麽承認。
她一開始想過讓傀儡找到姚天後就坦誠身份，直接尋求姚天的幫助，希望他能告知他所知道的有關這個學校的一切。
然而，仔細想想姚天的所有言行，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誠然，姚天對他們是有同情心的，可這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站在他們這邊。
他對這所學校的學生感情很覆雜，絕不僅僅是厭惡。
就從他知道學生們要對他們動手後，一味躲著他們就能看出，實際上，在內心深處，姚天其實是站在king學院的學生那邊的。
“你懷疑我是那批食物變的？”傀儡呵笑一聲，伸手輕撫自己的臉，“真不知道你腦子裏在想什麽，你覺得他們有這種能力？你覺得有人能夠偽裝出這麽完美的我？”
她冷冷橫一眼姚天：“你是在瞧不起誰？”
姚天：“……”
他借著手電筒的光，擰著眉仔細觀察晴雪，從眉眼到臉型，從眼神到姿態，他竟然一點也發現違和的地方。
難道真的是他太敏感了？
傀儡伸出一只手指，將對著自己的手電筒往旁邊一撇：“別用這種東西對著我，真以為我不會對你動手？行了，你走吧，別讓會長等急了。”
姚天沒動，直接問：“你去岸邊幹什麽？”
“告訴你也沒什麽，”傀儡開口，“你應該沒註意到，下午這邊動靜挺大，海裏發生了海嘯，那個叫李魚的交流生掉到了海裏，也不知道她藏的好還是已經死了，總之落海後一直沒出現。我現在去岸邊，就是去找找她的蹤跡——她可是一份難得美味的食物，失去了未免太可惜。”
姚天聽完，說：“我跟你一起去。”
傀儡不置可否：“隨便你。”
兩人又往前走了百來米，忽然發現前方陰風陣陣，濃烈的陰氣鋪天蓋地。
傀儡還沒什麽感覺，姚天卻是哆嗦著說：“好冷。”
濃濃陰氣中，鬼影幢幢，餘依依看到，化成墨蓮的李唐正和一群厲鬼對峙。
準確地說，是碩大的墨蓮壓著一群厲鬼，正在逼問什麽。
餘依依：“……”
李唐比她威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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