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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2.驚雲變:心有所寄,便是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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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2.驚雲變:心有所寄,便是歸途。

日漸西沈。

趙臨鳶在東宮的偏殿剪草澆花,漸近的腳步聲傳入她耳,也沒能讓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和噴壺。

在生命的尾聲裏,她依然專註照料著花草,似與塵世隔絕。

可她只是看著認真,心中卻散漫無際,一串水珠自壺中灑出時,她一只手的指尖被另一只手中的剪刀給劃破,反應過來時,她“嘶”了一聲,同時伴著噴壺掉地的聲響。

她本蹲在地上,嘆了一聲自己沒用後便欲起身,可站起來時卻瞧見有另一雙男子的手,替她撿起了歪倒在地上的噴壺。

“鳶兒,傷著沒有?”

趙臨鳶正詫異於蹲下撿壺的那個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卻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在她身側傳來,下一刻,便是自己t沾血的那只手被說話的那人捧在了懷中。

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掌溫,讓她瞬間便忘了手上的疼。

“殿下,我沒事。”

趙臨鳶將手從褚瑟的掌心裏抽了出來,又立刻轉過身,繼續看著另一人。

褚離歌將撿起來的噴壺遞還給她,望了她許久,卻不說話。

褚瑟先後看了看相對無言的兩個人,便對趙臨鳶說:“我去給你備些糕點來。”

趙臨鳶知道他是有意回避,便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後,又回過身直視著褚離歌,露出了些帶有玩味的笑意來。

“翊王殿下,你怎麽來了?”她說話時聲帶諷刺,“你可知如今你腳踏之地是東宮,你在此處見到本公主,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趙臨鳶說這話時竟自稱“公主”,面上帶著笑,笑中卻有別的意味。

兩個人都想起了他們初見的那日,褚離歌到昭明帝欽賜予她的攬星閣裏去尋她,那本是屬於趙臨鳶的殿宇,可他褚離歌卻是第一個踏足入其中之人,反客為主,舉止之間盡顯猖狂。

那時候他尋她的目的,是欲借她的手在南陽戰場上除去褚蕭,以成東宮之主,可惜,彼時的趙臨鳶並未答應他。

可如今,在多少人汲汲營營的交鋒過後,入了東宮的人卻是褚瑟,而當初那個在攬星閣的湖邊拒絕了他,並與他口舌對峙了許久的公主,如今也成了東宮的太子妃。

趙臨鳶的這句話,刻意暗示了過往這樁事,像一根針,紮紮實實地刺在了褚離歌的心窩上。

可褚離歌並不生氣,反而笑了,“你問我心中是何滋味?”

他當真斟酌了好一會兒,神秘兮兮地答道:“酸的。”

趙臨鳶沒有想過,他竟然能笑著接受自己的失敗。

褚離歌也沒有想到,死到臨頭,她還是對自己笑,而非求他賜解藥。

“酸的也好,想當初二殿下私闖我攬星閣的時候,從我身上聞到的,恰也是這一股子酸味,既如此,咱們倆便算扯平了。”

“扯平?”褚離歌哼了一聲,“你是不是罵過我,說我是賤人?這事怎麽算?”

“你也罵過我,也說了我是賤人。”

“……那行,扯平了。”

趙臨鳶笑了笑,一邊彎腰放下手中的噴壺,起身時因身子虛晃,踉蹌了一下,褚離歌竟伸手扶了她。

她沒想到他會扶自己。

他也沒想到她沒推開自己。

兩個人在那一瞬間都錯楞了一下。

二人對視片刻,褚離歌有些狼狽地放開了她,平覆了倉皇的心境後說道:“趙臨鳶,說不清為什麽,你是我難得想要去救的人,只可惜,我還救不了你。”

趙臨鳶無所謂一笑,“生死由命,我也從未想過要你救,更何況我知道,你此番是為了宣妃娘娘才來尋我的。”

褚離歌點了點頭,“是。三弟施恩,讓我遠遠瞧見了母妃的棺木,便算作是我送了她最後一程,可我還不滿足,還心存妄念,妄圖從你的眼裏,再見到我母妃最後一面。”

“大火吞了瑤華宮之前,宣妃娘娘的確留了幾句話給你,不過……”趙臨鳶看著他,深深看進了他的眼眸裏,面上是少有的認真,“不過呢,宣妃娘娘的話,你褚離歌聽了這麽多年,想來也早就聽膩了,你想不想聽一聽我的話?”

褚離歌一楞。

趙臨鳶笑著說:“你放心,我不會隨意教化你,這些話,自然也是娘娘的意思。”

褚離歌的唇角彎了彎,“好,你說,我聽著。”

趙臨鳶的裙袂動了動,身形在褚離歌的身邊緩緩游走,一邊說道:“瑤華宮裏有一棵花梔子樹,宣妃娘娘精心養了很多年,我想,打從你很小的時候,它便已經在那裏了。這些年來,娘娘悉心照料著它,便如同她精心養育著你,你與那棵花梔子樹,都是娘娘的半生。那場大火帶走了娘娘,也帶走了那棵花梔子樹,如今瑤華宮再無宣妃,南霄宮再無翊王,但你褚離歌還在,你還活著。娘娘與那棵花梔子樹都只是你的過往,不該困了你一生。如果你能活下去,如果還有機會,我希望你能去看一看江南的雨,吹一吹塞北的風,賞一賞遼東的雪,識一識西域的花……皇城之外,天地廣闊,心有所寄,自是歸途。”

清風微涼,陽光正好,褚離歌竟笑了。

不是成王敗寇的冷笑,也不是悔不當初的嘆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意。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說:“趙臨鳶,我今日才發現,其實你挺好看的。”

“是嗎?”趙臨鳶也笑了笑,“那你的眼光可不似褚蕭與褚瑟,我的好,他們早就發現了。”

褚離歌看著她,她眸光清亮,給他帶來無限的希望。

他緩緩收住了笑,認真說:“你的話,我聽進去了。”

二人四目相對,趙臨鳶看著褚離歌的雙眸,澄澈輕柔,竟也生出了幾分清涼的希望來。

“好了,我也該走了。”

褚離歌別過雙眸,目光從她的身上移向了平淡的前路。

他腳步微擡,趙臨鳶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她說的前路,至少他還願意走下去,至少這樣挺好的。

“對了,褚離歌。”走了一段距離,趙臨鳶忽然叫住了他,望著他的背,擡聲道:“我說讓你求生,可沒說你當真不會死。你的生死,由陛下定,由褚瑟定,我不會幫你。”

褚離歌並不回頭,“我知道。”

趙臨鳶走了幾步來到他的身後,離他很近時對他說道,“你等死的這段時日裏都在做囚,總免不得倦乏,不如我教你做些有意思的事。”

褚離歌以為她在拿自己的狼狽當笑話,便沒搭理她,誰知她又補上了一句,楞是讓他的腦中頓時翻雲覆雨。

“是扶歡愛做的事。”

褚離歌立馬回過頭,“什麽事?”

趙臨鳶笑得輕盈:“沒什麽,栽花種草罷了。”

……

*

天光斂住暮色時,褚離歌被帶回了牢獄。

趙臨鳶拾起地上的噴壺和剪刀,看了一眼滿院的花草,笑了笑,可才片刻的功夫,她本微揚的嘴角便開始顫抖。

體內毒性蔓延,消耗的是她的氣力,雖不至於立刻取人性命,但她的體力已大不如前,才站了不足兩個時辰,她眼前忽有一陣暈眩,身子一歪,欲倒下去。

卻在這時,身後忽然閃過一個身形,從趙臨鳶手中滑落的剪刀劃破了那人的手掌,剪刀和血同時掉在了地上。

褚瑟顧不上那只受傷的手,只急忙伸臂托住她的背,扶著她緩緩落下,讓她完整地靠在了自己的懷裏。

趙臨鳶擡眼看著他,勉強擠出了一絲笑,雖面色蒼白,卻心如止水,“殿下……”

褚瑟伸手捋了捋她被冷汗沾濕的額發,“我去求褚離歌,我一定讓他救你……”

趙臨鳶閉起眼,搖了搖頭,“沒用的,從他備毒刺殺你的那一刻起,他便沒有給你留下餘地,也沒有給他自己留下餘地,這毒根本就是無解的。”

褚瑟的眸子沾了些霧,落在自己膝上的手緩緩握起了拳,指尖幾乎要插進自己的掌心。

趙臨鳶依舊溫柔地笑,擡手撫了撫他的側臉,“傻瓜,說了我沒事,我還要長命百歲,還要和你長相廝守呢。”

褚瑟含淚點了點頭,“好,長命百歲,長相廝守……”

“殿下,你從前是多能藏事的人啊,可如今怎麽這麽不會藏呢,我這還沒死呢,可你一個‘悲’字,全寫在臉上了。”

“我不許你說‘死’!”

趙臨鳶難得的順從,“好,我不說,你別急啊……”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褚瑟又急忙斂住了情緒,他極力壓制心中的悲意,笑著說:“鳶兒,我背你回去。”

正說著,褚瑟已將趙臨鳶的身子輕輕靠放在樹邊,在她的面前蹲下,“上來。”

趙臨鳶安靜地望著褚瑟的背脊,心中有暖意,面上卻不顯。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卻還是沒有動。

褚瑟錯愕地回過頭,“鳶兒?”

趙臨鳶擡了擡下巴,笑道:“殿下,我不要背,我要抱。”

褚瑟也笑了,“好,我抱你。”

“可我自小習武,不似那些較弱的小姑娘般輕巧,你若是累了,也不許說出來。”

“好。”

“還有啊,你要走得慢一些,讓我好好地看夕陽。”

“好。”

“對了,我還想聽你講故事,你從前的故事。”

“好。”

“你要……”

“好。”

“我還要……”

“好。”

日已西沈,暮色無限,樹上的黃葉飄飄落落,不知何往。

趙臨鳶安靜地伏在褚瑟的懷裏,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暖橘的光打在她垂落的發上,搖搖晃晃,在地上形成一道曲折的長影,恬靜而美好。

皇城很大,皇宮很大,他們一起從西椋宮走到承歡宮,最後走到了東宮,一路荊棘,布滿了不知多少人的不甘和憎怨,他們將無數人的血淚甩在身後,才有了腳下這一片屬於他們的地方t,哪怕只是東宮裏的一方寸土。

如今,褚瑟將趙臨鳶抱在自己的懷裏,走在東宮的這片土地上,掠過宮墻的花,踩著飄零的葉,彼此依偎相擁。

褚瑟第一次感受到,他走這一路的意義是什麽:佳人如斯,比肩而立,看同一片大好河山。

只可惜,當他明白過來,並可以為此而去努力的時候,他與他懷中女子相守的時光或許也到了盡頭。

想到這裏,褚瑟忽然停下了腳步,低下頭,長久地看著懷中的女子,那女子閉著眼,嘴角卻掛著清淺的笑意,他就這樣看著她,面頰的淚不受控地滴了下來,落在了那女子的耳垂上。

趙臨鳶的長睫動了動,沒有睜眼,面容依舊松弛柔和,只輕輕提醒了一句:“殿下,我還沒死呢。”

淚眼模糊的褚瑟勉強被她逗笑,“好,我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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