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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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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果

第二天早上,阮林醒得很早。他習慣了早睡早起,但他這醒來的點,還是早了些。

天都還沒亮呢。

阮林看了眼外面,坐起來靠在床頭。

阮爭先的呼嚕聲傳過來,阮林找了個耳塞,把左耳也塞上了。

他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眼神一晃,他看到屏幕上提示季懷邈給他發了消息。

看清了季懷邈發的什麽內容之後,阮林坐直身體,揪掉耳塞。

昨天晚上胸口激烈起伏的狀態又回來了,阮林擡手摸著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心臟又開始噗通噗通跳了。

一定是醒太早了,阮林直挺挺躺回床上,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

季懷邈起的就晚多了,他昨天晚上洗完澡又精神了,看了會兒書也沒睡著。等他睡過去,保守估計得兩點了。

季懷邈這亂睡的本領又發揮了作用,不論幾點睡,他的身體都讓他睡夠八個小時。

起床之後,季懷邈發現姥姥姥爺也沒給他留晚飯,說出去聽什麽培訓了。

季懷邈就納了悶了,從前姥姥姥爺的愛好就是下棋打牌打麻將,這老了咋還突然要走學術路線了?

他不放心,撥了個電話給姥姥。姥姥接起來,季懷邈聽著背景音挺嘈雜,有個激越的女聲在喊:“滿900立減250!”

姥姥不耐煩理他,沒說兩句就把電話掛了。

季懷邈在家裏那群裏直接發:誰買誰是二百五。

姥爺回道:哼哼,我就說不要來,你姥姥非說這東西好,包治百病!

說著,姥爺還發了張照片過來,季懷邈點開一看,一貫的全糊拍照手法,隱隱約約能看出來,是紙包的面條。

季懷邈給姥爺點了個讚,又看到他媽在下面接了句:這又沒幾個錢,小邈你別說了,你姥姥開心就好。

他媽竟然還發了個紅包,寫著“麻麻快領”。

季懷邈氣得把手機扔床上了,他有什麽辦法呢,人倆是親娘倆。

阮林上午去銀行坐了坐,留了兩萬現金,剩下的錢,買了個理財。

今年阮林的存款到了六位數,他很開心,實現了自己的小目標。

拿著單據,阮林笑呵呵地仰頭看天。

雖然家裏現在過得還不錯,但是阮林總覺得多掙錢和存些錢,總沒壞處。

人總得有抵禦風險的能力,但這種能力,不是人人都有,也不是人人都能意識到。

阮林之前自己也研究過基金、股票什麽的,但他弄不太明白,也不敢貿然嘗試,於是還是決定買些力所能及的穩健產品。

中午,阮林去給爸媽送飯,走進店裏,阮林剛要掀簾子,聽見媽媽在說話,語氣還挺急。

“哎我跟你說,把票退了去。”

阮浩聲音渾厚,不過聽起來還是一貫的溫和:“我看是你喜歡的舞團啊,去吧。在外地演出又去不了,這好不容易來津連港了,去吧。”

“費錢,不去,退了。”林育敏開始炒糖色,不松口。

阮林掀了簾子進後廚,他笑著說:“媽,去吧,你擔心店?沒事,到時候我和爺爺來看著。”

“你看,扣子都表態了。”

林育敏又說:“那你讓我一個人去啊?”

阮浩擦了擦手,從褲子口袋裏摸出兩張票:“哪能啊,我買了兩張,咱倆一起,給你過生日!”

林育敏推他一把,把票拽手裏,仔細地看著,嘴上嘟囔著“太貴了”。可阮林看得到,她臉上,是開心的神色,還有阮林極少看到的,一些興奮的神情。

“哎呀,鍋!”阮林沖了上去,趕緊翻攪起來。

自打腳被燙傷之後,阮浩總顯得有些焦慮。在阮林摘了紗布之後,阮浩給他買了一兜子據說能祛疤的藥。

“這是我問了老家的林婆婆,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摔傷了,就抹這個。我讓表哥來津連港的時候給帶了一罐,你試試。”

阮林看著那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心想他都可以做一個祛疤膏測評了。

他伸手接過,說了句“謝謝爸”。阮浩“哎”了一聲,挺高興的樣子。

其實阮林無所謂這疤不疤的,之前他爸媽一見著他蹦著走就皺眉頭的時候,阮林說這是“大廚的勳章”。

爸媽一聽他開玩笑,眉頭更緊了。

腳燙傷的那段時間,阮林出行不便。他堅持給外國學生上課,不過是請他們到藍天街來。

這片沒有市區裏那麽好的咖啡店,阮林就帶著他們在海韻民宿一層的小院裏學。

現在好了,他可以繼續健步如飛了。

國慶去北京玩的學生特開心,跟阮林分享美景美食。阮林找之前的房客問了個簡單的攻略,後來感覺學生應該是沒用上,畢竟去了個比較大的城市,他發現了新的自我。

阮林看著對話框上“對方正在輸入”的省略號點了好一會兒,屏幕上顯示學生發來的話:老師,你喜歡去酒吧嗎?

阮林挺高興,放了個假,語言水平倒是沒退化。

阮林回:酒吧太熱鬧啦,不適合我。

學生不解,反反覆覆在輸入,可一直也沒有信息再進來,阮林也沒管了。

阮爭先午睡起來,推開阮林房間的門,進來,看到阮林又在紙上寫寫畫畫,估摸著他又在研究什麽配料。

這張桌子,比阮林歲數都大,上面壓了塊玻璃,阮林每次寫作業,胳膊都會被硌出一道印兒。

阮林看他一眼,阮爭先拉了個板凳,坐在阮林旁邊。

阮爭先搓搓腦袋,說:“扣子啊,和我一起去賞秋啊。”

阮林沒擡頭,在紙上寫了個“當歸”,笑了聲,也文縐縐地說:“飛機上的四季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爺爺當然知道阮林在損他呢,但他覺得自己歲數大,不計較:“那我們到一地兒待兩天,不光坐飛機。”

阮林擡起頭,側頭看了看爺爺。這老人家去外地,總還是有許多不方便,他想了想,自己抽兩天跟著他一起玩玩,也沒什麽不好。

“那行,那我們訂天程航空的票吧。”

阮爭先高興地拍拍桌子:“好呀好呀,我還有優惠券呢!”

阮林笑著點點頭,他想著,說不準,還能碰上季懷邈的航班呢。

季懷邈沒出門,師弟江楓下午給他發消息喊他出來打球他也沒去。

一是因為他昨天沒少喝,頭還懵著,再來他明天又要開始新的執勤期,打籃球萬一磕著碰著都麻煩。

江楓怎麽說,季懷邈就是不去,最後放下手機,拿起飛行手冊看了起來。

季懷邈學飛的時候,老飛行員們總會跟他們這些小飛說,多看飛行手冊,常看常新。

這本子,看多了困,不少人就拿它催眠用了。

季懷邈一頁頁翻著,把自己寫的批註也看了一遍,時不時還要拿鉛筆再畫兩筆。

窗外傳來一陣陣呼喊聲,用津連港方言喊著“收舊手機、收電子”。季懷邈放下飛行手冊,擡頭從小窗看向外面的天空。

他記得小時候,聽到的是“收頭發辮、舊書”,時過境遷,這騎著車子收物件的大爺,也更新了業務。

這什麽行業啊,都得與時俱進。季懷邈在心裏感嘆了一句,又低下頭繼續讀起手冊。

白雲巷人來人往,人聲車聲不斷,季懷邈沒在意。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了阮林說話的聲音。

季懷邈合上手裏的書冊,站起身,探頭往下看去。

下午,阮林沒出門,在家備課。

要說他這教中文的本事,還全是上大學的時候練的。那時候他室友帶課,可帶著帶著,他又忙著戀愛去了,時常讓阮林幫他去上。

正趕上阮林籌備民宿最忙的時候,但阮林又覺得有錢掙還能多個技能幹嘛不去。於是擠時間去蹭中文系的課,又自己看視頻琢磨,久而久之,把這事還做下去了。

這事,他努力讓自己做得專業些,掙錢之餘,他更覺得這事有趣。

從小到大,他甚至都沒怎麽離開過津連港,但能和世界各地的人交朋友,對他來說,也是開心的事了。

小陳給阮林發消息,讓他等會兒出來拿快遞。阮林伸著懶腰走出去,看小陳還沒到,他就站在路邊活動活動。

阮林巷裏來往的行人,他一眼就能辨認出這些人是本地人還是外來客。老街坊路過,他們會互相打招呼,而路過這裏去海邊的游客,則會好奇地打量兩側的房子。

這些老房子已不常見,他們記錄著歷史,無言地訴說著許多故事。

顧唯振騎著自行車過來了,瞧見阮林,他停了下來,阮林喊了聲“振哥”。

顧唯振笑了下,阮林問他:“忙啥呢,這一頭汗。”

顧唯振抹了把臉:“哎,宣傳預防電信詐騙呢。”

“這工作真難,藍天街這片的大爺大媽,油鹽不進,啥都不聽。”顧唯振無奈地搖了搖頭。

阮林理解他,點點頭,想了想又說:“要不你查查有沒有什麽駭人聽聞的被騙的案例,總結總結,說給他們聽。”

顧唯振手放在自行車鈴鐺上,撥了一下,他眼睛一亮:“新區那邊有個老太太,被騙了27萬,喝農藥自殺了,最後救過來了,但是折騰壞了。”

阮林嘆口氣:“就說這個吧,戳著爺爺奶奶痛點了。”

其實,老人都不想死,他們並不是像年輕人以為的那樣,看淡生死。看似快要到盡頭,卻沒人想要觸碰那終點。

顧唯振見阮林楞神,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阮林回過神,笑了笑。

“哎對,許虎成那小子,去外地跑貨運了。”

阮林驚訝地眨眨眼:“沒聽他說啊。”

“他走得急,走那天來你家了,沒見著人,前院的龔大爺說你去醫院了。”

“哦,那應該是我把腳燙著那天。”

顧唯振應了聲:“那是吧,我看他大包小包在路口打車,我就問他幹啥去,他跟我簡單說了下。”

阮林了然:“行,空了我微信跟他聊聊。”

顧唯振騎著車又走遠了。阮林摸出手機,給許虎成發了條消息,囑咐他萬事多留意多小心。

小陳開著他的快遞小車過來了,他朝阮林揚了揚下巴,然後停車下車,打開車後門。

小陳把阮林家的快遞搬下車,阮林盯著大大小小七八個箱子叫了句:“哎喲我的天!”

“這都寫的你爺爺的名字,路口就有超市,也不比網上貴,你買這麽多米面糧油幹啥啊?你家又要開飯店了?”搬完東西之後,小陳又把車門鎖上了。

這事不怪小陳不理解,藍天街這片的居民,大都不喜歡網購生活用品,因為多數街坊歲數都大了,一買一大箱的,搬上搬下不方便。

這些東西,確實都不是阮林下的單,他無奈地說:“哎,我知道我家老頭兒在學網購,估計他也不知道買什麽了,覺得買這些心裏踏實吧。”

小陳擺擺手,趕著送下一家去了。

季懷邈聽到聲音,從窗戶往下看的時候,正看見阮林跟小陳比劃著。

阮林看起來又恢覆了平常的樣子,仿佛一切都是正常的,包括他自己。季懷邈想,也許在阮林看來,小陳比他更慘,那些福利院的殘疾兒童更更慘。而他自己,挺好的。

小陳走了之後,路邊只剩下阮林和那些箱子了。季懷邈拿起外套和鑰匙,三步並兩步地下了樓。

阮林剛抱起一箱沈得跟秤砣似的大米,面前就出現了一個人,不但擋著光,還讓他趕緊放下。

“哎呀,是你啊,懷哥。”

季懷邈重新搬起那箱米,邁步往前走進阮林家的小巷,他回頭說:“你搬輕的。”

兩個人忙乎了一陣兒,把阮爭先的快遞全拿屋裏去了。

阮林給季懷邈倒水,季懷邈好好看了下阮林家的陳設。上次給阮林送吃的,他匆匆來匆匆走,沒留意什麽。

現下一看,發覺這間老屋,和久遠的記憶裏那些布景,並沒有什麽不同。

阮林端著杯子進來,說:“正巧我還想找你呢,我爺爺想用積分換機票,我也沒弄過,想問問你。”

“我們公司的嗎?”季懷邈問。

阮林點頭,季懷邈掏出手機,打開他不常用的乘客訂票APP,說:“等我研究一下。”

阮爭先哼著小曲背著手回來,阮林沒擡頭問他:“贏了這是?”

“可不是,剛巧碰見老葉,拉著他大戰三個回合,贏了兩盤。”

阮爭先進屋,瞧見季懷邈也在:“哎喲,小邈來了,正找你呢。”

季懷邈笑著搖搖手機:“我弄明白了,一會兒幫您兌換。我姥爺回家了嗎?”

阮爭先說:“沒吧,我走的時候,你姥姥拉著他去超市了。”

季懷邈點頭,阮爭先挨著他坐下,兩人湊在一個手機屏幕前,嘰嘰咕咕起來。

沒多大一會兒,阮爭先就兌換成功了,他高興地舉著手機:“嘿嘿,不要錢的機票。”

季懷邈笑著看了眼阮林,阮林聳了下肩膀。

季懷邈站起來,阮林以為他要回家了,也起身跟著他走到院子裏。

沒走兩步,季懷邈回過身,阮林剛才是低著頭走路的,差點撞他身上。

季懷邈扶住他,然後看著阮林的眼睛。季懷邈抿著嘴唇,又松開,說:“扣子,我突然不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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