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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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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駱月在去學校的路上想了很多,看照片的背景,應該是在他們小區的地下停車場拍的,從姜鑒和駱書新的衣著看,似乎是門口被潑油漆的那天。

她疑心這張照片來自那個人渣,是對方毀掉自己兒子的手段。

可細想之下又覺得不對。

以她對那個人渣的了解,那人要真是在地下停車場遇到駱書新,只怕第一反應是撲上去索駱書新的命,根本無法冷靜的想出這樣迂回的手段。

駱月思來想去也沒什麽頭緒,只能長嘆一口氣,看向窗外。

無論如何,事情已經走到這個地步,看那位姓費的教導主任的語氣,觀念似乎算不上開明,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母親的身份站在兩個孩子這邊。

駱月路上遇到了堵車,稍稍遲了兩分鐘,等她到的時候,姜鑒的父親和費老已經在辦公室了。

她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見裏面一個較為年輕的男聲表示自己會為孩子辦理轉學,只是希望校方能低調處理這件事情。

應答的費老語氣裏有明顯的惋惜,但他沒有拒絕這個解決方案。

駱月:“……”

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成年人都看重體面,學校婉轉勸說低調處理,家長自覺轉學。

學校和家長都不傷面子,這應該是最體面的處理方法。

駱月敲了敲門,得到回應之後推門而入,

“抱歉,我來晚了,剛剛在門口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兩位商量的內容,我對此持反對意見。”

說到這裏,駱月掃了一眼姜鑒的父親。

昨晚姜知遠也受了印象,臉上的憔悴遮掩不住,但他依舊是體面的,無論是梳的一絲不茍的頭發,還是特意搭配過的穿著。

駱月開門見山,“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家長和老師都是孩子的精神港灣,我想這兩個地方都不應該存在歧視。撇開歧視因素,只是早戀的話,應該沒必要被勸退轉學吧。”

費老:“……”

姜知遠看過來,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一眼正好與駱月的視線對上。

同是學生家長的兩人站在對立面,此刻都在用視線剖析對方的人格,掂量對方的斤兩。

總的來說,相看兩相厭。

駱月一開口就頂著姜知遠的肺管子。

昨晚那場沖突受到傷害的不止姜鑒一個。

姜鑒媽媽的事情舊事重提,與自己兒子言辭激烈的對峙。

言辭如刀,在睡不著的夜晚反覆回憶,慢慢割了姜知遠一晚上的肉。

好不容易提起精神,想要體面的解決自己兒子留下的爛攤子,又遇上這麽個女人。

姜知遠:“要是這位女士這樣說,我就能理解她為什麽會教出那樣的兒子了。”

駱月:“哪樣的?”

姜知遠:“哪樣的還用我細說嗎?你我態度分明,由此看來,是你兒子帶壞了我兒子,還是我兒子帶歪了你兒子,顯而易見——你孩子的父親呢,這樣的事,為什麽不是父親來學校?”

駱月:“……”

駱月:“我孩子的父親死的早,你當然可以說我一個女人不夠格來解決這件事,說我教育缺失,所以孩子不聽話在學校早戀——那請問姜先生您呢?您孩子父親也死的早嗎?”

費智國:“……”

費智國:“兩位家長冷靜一下!我們是來討論解決問題的方案的,不是來吵架的!”

場面有一剎那的靜。

但大家都知道這是暫時的,兩個家長站在了對立面,並且一見面就針尖對麥芒,今天這個辦公室註定靜不了。

這是駱月和姜知遠第一次見面,彼此都沒有好印象。

姜知遠覺得是駱月的兒子帶偏了姜鑒,讓自己的兒子成了個同性戀,所以自己才需要如此丟臉的來學校解決這種事情。

駱月則無法忍受姜知遠對兩個孩子性向的偏見,以及對方一見面就貶低駱書新,那個孩子吃的苦已經夠多了。

.

姜鑒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他被送到醫院後掛了水,醒的時候全身無力,嗓子痛的厲害,遲鈍的看看四周的陳設,既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好在他視線落在床頭櫃上的時候,發現上面放著一杯水,水杯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字體清秀飄逸,是駱書新的筆跡。

上面簡單的寫著他去跟醫生拿藥了,落款只有一個駱字。

姜鑒盯了那個駱字半晌,慢半拍的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媽媽的死因,和父親的沖突,突降的大雨,好心人的幫忙,還有男朋友的陪伴。

姜鑒突然覺得累的厲害,比剛剛醒時還累,於是又閉上了眼睛,逃避般的想要再睡過去。

可剛剛合上眼,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是姜鑒的手機,駱書新幫忙帶過來的。

嗡嗡的聲音無休無止,在壞情緒的放大之下仿佛電鉆在姜鑒的腦子裏深鉆不止。

他不得不睜開眼睛撐起重若千斤的身體去床頭櫃摸手機,他甚至沒有看來電是誰,只是機械的滑動屏幕,然後“餵”了一聲。

“你怎麽這個聲音?生病了?”

姜鑒:“……”

電話那頭的人是虞清澤。

他上午給姜鑒發過微信,只是沒人回。也打過微信電話,駱書新也沒有貿然接。

剛剛又有人催他,他才越洋電話打過來。

虞清澤聲音中帶著詫異,“你還真生病了?老爺子非說昨晚夢見你掉水裏了,一整個上午心神不寧,反覆催我打電話問問你……”

姜鑒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本就重感冒,呼吸都費力氣,此時聽到外公關心自己,更覺得肺部變成了一只裝滿酸澀液體的水袋,在身體裏墜得他發疼,也扼殺了他的呼吸。

就如姜知遠所說,他媽媽的死,姜知遠和姜鑒的外公都無辜,可也都有責任。

“小鑒?你還好吧,怎麽不說話?是哪裏不舒服,感冒還是……”

姜鑒:“別再打電話來了。”

虞清澤:“?”

姜鑒:“以後都不要打了。”

虞清澤腦子轉的很快,“出什麽事了嗎?”

姜鑒從疲憊中強撐著情緒穩定,

“我先掛了,你再打我拉黑——還有元旦,你們出於祭祖就回國,如果是為了我,就算了吧。”

姜鑒掛掉之後虞清澤再次打過來,姜鑒說到做到,先掛斷再拉黑。

他知道自己是遷怒,無論自己的外公和舅舅如何,最起碼虞清澤肯定是無辜的,但他此時無法冷靜的思考,也無法公正的評判。

他只覺得疲憊,疲憊到想要一睡不起,最好在睡夢裏把糾纏在心頭的事情都忘掉。

他沒有辦法不怨,他的父親和外公是自己媽媽車禍的間接原因,如果不是這兩個人,他媽媽那天根本不會上高速。

可除了怨之外,他又能做什麽呢?

說到底那是一場天降意外,他能因為這個原因而去弒父為母報仇嗎?——別鬧了,多可笑啊。

和父親斷絕關系?那個男人早就已經決定二婚了,是他先拋棄了姜鑒。

和外公撕破臉皮?二人本就不算親近,再撕破能破到哪裏去?

負面情緒累積堆疊,卻找不到任何目標作為宣洩口。

姜鑒像一顆身上墜了重物的小樹苗,被迫彎下身子,風吹起來重物就會搖晃,彎下的樹幹吱呀作響,像是隨時都會斷裂。

姜鑒明白,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只有自己取下重物才能解脫,可至少此刻,他取不下,也不願意取。

門口傳來腳步聲,駱書新拿著藥和醫生一前一後出現在門口。

駱書新落後醫生半步,但因為他比醫生高了小半個頭,仍舊十分打眼。

醫生看人醒了,伸手摸了摸姜鑒的額頭,

“燒已經退了,年輕人就是身體好,病來的快也好的快,藥要記得按時吃,多養兩天再出去蹦噠。”

簡單囑咐了幾句醫生就出去了,房間裏便只剩下了駱書新和姜鑒。

駱書新把床頭櫃上的冷水換掉,重新倒了一杯熱水遞了過來。

姜鑒接過來,微燙的杯身刺激著他的指尖,身體和他的思維一樣的遲鈍,被燙到也沒有太多的反應。

姜鑒:“我……我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

駱書新拎了張椅子過來,在姜鑒床邊坐下,“是有點。”

“抱歉……以後不會這樣了。”

前半句還是對駱書新說的,後半句則變成了喃喃自語,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所有還活著的至親的人都被自己推向了對立面,細究起來,人這一生的血親也就那麽幾個人。

往上看無一人可信,往下看也不會再有來者。

所以姜鑒說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刻了。

駱書新保持著沈默,只是靜靜看著姜鑒垂眸,眼中有疼惜也有疑惑。

其實他很想知道姜鑒到底怎麽了,但昨晚姜鑒讓他不要問。

姜鑒倏然擡頭,正好迎上駱書新的目光,駱書新目光中的情緒還沒來得及收回。

姜鑒突兀且毫無安全感的問道,

“至少你不會騙我的對吧?不會對我隱瞞。”

駱書新:“……”

駱書新擡手碰了碰姜鑒的臉,“嗯。”

姜鑒突然繃了一口氣,又突然松懈下來,“那就好。”

他再次低垂下眼眸,看著手中的杯子發呆,房間陷入沈默。

就在駱書新以為姜鑒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姜鑒突然輕聲叫了他的名字。

他說,駱書新,我好累。

.

昨天晚上剛剛下過大雨,今天的天氣也算不上好,天空陰沈沈的,江水市大部分地區都籠罩在濃濃的霧色裏。

江水一中所在的區域上午還下了一場蒙蒙小雨,地面濕滑。

駱月從費老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今天這場協商像是一場無意義的攻訐戰。

駱月主張學校低調處理,這是為了保護孩子的隱私,避免孩子在學校被辨不清是非黑白的其他同學孤立霸淩。

但未成年的孩子可以暫時不明是非,家長和老師卻要態度明確,她不認為同性戀是錯誤的,始終堅稱自己兒子和姜鑒所犯的錯誤就是早戀。

姜知遠因為心情不佳而對駱月反覆言語冒犯,並堅持要為姜鑒轉學——嚴格來說,轉學的事駱月無權幹涉,但她還是盡力為兩個孩子爭取了一下。

說實話,根據她從姜知遠的言辭來看,與其說姜知遠是在為姜鑒好,不如說姜知遠是在懼怕這件事鬧大了丟了他的顏面。

不過在這件事上,比起姜知遠這種刻意而為之的冒犯,那位教導主任小心到過頭的謹慎措辭更加讓駱月覺得疲憊。

物極必反,越是小心刻意的讓自己不去冒犯某個禁.忌,反而會讓那個禁.忌在交談中變得更加顯眼。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的,當你開始講大道理的時候它沒有任何錯處,可當它歸於生活就處處受到歧視。

譬如掃大街的工人,譬如一些認真負責不知變通,再譬如自己的兒子和他的戀人。

之前駱月就提醒過姜鑒跟駱書新這件事在高中時代一定要保密,最根本原因就是這個秘密一旦曝光,他們所身處的環境不一定能容得下他們。

駱月收拾好疲憊,走出校門後給駱書新打了個電話,問他們在哪家醫院,結果卻得知兩人正從醫院出來。

駱月:“怎麽這麽快出院?”

駱書新:“他堅持。”

駱月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姜鑒咳嗽的背景音。

駱月嘆了口氣,囑咐兩人路上小心,讓姜鑒不要見風。

掛完電話正準備叫車,餘光卻在校門口的一角看到一個打扮奇怪的男人。

男人個子很高,但身子卻微微佝僂,而且過於瘦削,穿著黑襖黑褲,腦袋上還戴著一個黑色的毛線帽,衣服上多有褶皺,青灰色的面皮上冒著胡茬。

這樣的人隨便找個人多的地方一蹲,面前擺個碗就能討生活了。

真正引起駱月註意的是對方的眼睛,目光裏像是淌著蛇毒,直勾勾的盯著駱月。

.

姜鑒跟駱書新並沒有直接回酒店。

姜鑒早起就發燒,風風火火的折騰到醫院,到現在兩人都還沒吃過東西。

姜鑒自己倒是不覺得什麽,情緒低落也不覺得餓,但駱書新幫他記掛著,出了醫院後兩人去了附近小吃街上的一家椰子雞。

兩人都沒怎麽動筷子,尤其是姜鑒,被抽了魂兒似的。

大病初愈,之前的高燒導致眼圈燒的通紅,這會兒還沒褪色,戴著口罩不斷的咳嗽。

他身上裹著屬於駱書新的羽絨服,衣服大了一號,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走在路上也跟個提線木偶一樣,駱書新怕他被車撞了,拉著他的手,駱書新走哪兒他傻乎乎的跟到哪兒。

兩人吃飯的位置靠窗邊,駱書新不經意的一瞥,發現有輛急救車從醫院出去了。

彼時他還未曾意識到什麽,直到他們吃完了東西下樓,在等車的時候接到了駱月的電話。

來電顯示是駱月,但打電話的人是醫院的醫生。

醫生說手機的主人出了車禍,她的通訊錄裏沒見到其他的親人稱呼備註,只有一個兒子,所以給這位兒子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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