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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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姜鑒盯著手機沈默了好久。

可能是沖擊太過,他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靈魂漂浮了起來,浮在空中焦灼的看著自己的軀殼。

他看著自己一直盯到電話自動掛斷。

手機沈默兩秒之後,又重新振動起來。

來電顯示還是那個人。

於是他滑動屏幕,將手機舉起來放在耳側。

沈默,一言不發。

電話那頭是同樣的沈默。

誰也沒主動開口,誰也沒發現對方的異樣。

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的午夜的江水市慘白的亮堂了一下。

驟然明亮,又驟然歸於黑暗。

大約幾秒之後,轟隆隆的雷聲隨之而來,爆炸一般的聲響驚的不少人心頭一顫。

晚睡的主婦慌忙去陽臺收衣,下夜班的社畜匆忙加緊了步伐,也有人安睡在被窩之中,拍了拍被嚇到的小心臟翻身繼續安睡。

終究是姜知遠先開了口,維持了最後一點點體面,沒有在電話裏興師問罪,而是壓著心頭翻湧的情緒問姜鑒睡了沒有,

“沒睡的話爸爸想和你說點事,當面。”

姜鑒被某個人自稱父親的行為刺痛了一下,下意識皺緊了眉頭,手上的信封被他捏到變形,但他語調平靜,

“好,我來找你,正好我也有一點事情要問你。”

“大晚上的我來找你吧,你在家等我。”

姜知遠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女人,這情形並不適合姜鑒來找他。

姜鑒手中的信封越捏越緊,用力到骨節都在發白,心中的情緒仿佛驚天駭浪,分明應該已經橫掃自己所有的正常情感與理智,可他的聲音卻依舊是平靜的,驚天駭浪仿佛拍在無形的空氣墻上。

姜知遠無意識的刺激下,他腦子裏有個小人在尖叫——他不配!別讓他來!!不要讓他來弄臟這個地方!!!

這是姜鑒媽媽的房子,姜鑒自己聽到姜知遠自稱父親都覺得惡心,他媽媽看到姜知遠應該會更惡心。

於是他聽到自己說,“我在小公園等你。”

姜知遠:“??”

直至此時姜知遠才發現自己的兒子似乎有些不對,但還來不及細追究姜鑒就掛斷了電話。

.

姜鑒放下手機,麻木的站在原地。

一會兒之後他的手機傳來微震,他下意識看了一眼。

蠟筆小新的鎖屏上有一條微信消息。

[蠟筆小新:什麽?]

姜鑒之前告訴他,他的貓臟了。

姜鑒靜靜看了兩秒,提不起情緒回覆也不想回覆。

所有的情緒都是遲鈍的,身體為了自我保護強行關閉了他的喜怒哀樂一般。

但這條微信仍然驚醒了他——他約了人,不能這麽幹站著,要準備出門了。

準備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無意識的一轉頭,他意外看到了梳妝臺鏡中的自己——臉色煞白,沒有一丁點血色,表情是麻木的,指尖是顫抖的。

像個游魂,還是個三魂七魄不全的游魂。

姜鑒覺得厭惡,努力對著鏡子做出表情。

鏡子裏的人表情扭曲,顯得蹩腳而可笑。

姜鑒:“……”

剛剛還困住情緒的空氣墻出現了裂縫,姜鑒突然失控,急切的想要做點什麽。

他想要瘋狂的吼叫,想要大聲的哭喊,想要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出去。

心被激烈的情緒撞擊到出現撕裂傷,疼痛無休無止。

某一個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會瘋掉。

可他沒有,所有的崩潰都是無聲寂靜的。

所有關於崩潰的渴望依舊被拘束在籠子裏。

他的靈魂像在看一出默劇,他的軀殼就是主演。

.

天色陰沈,且時不時就有閃電和雷聲交替出現,明顯是快要下雨的征兆,所謂的小公園裏並沒有什麽人。

姜鑒沒有帶傘,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外套,在這樣的天氣裏絕算不上暖和,很難分辨出他慘白的唇色到底是因為某些事情的沖擊,還是單純被凍的。

駱書新在此期間發了幾條消息,兩條是問一哥怎麽了,一條是問姜鑒是不是已經睡了,最後一條是一個晚安表情包。

姜知遠也發過一條消息,問姜鑒要不要換個地方見面。

姜鑒沒有回覆,姜知遠也沒有接著發。

衣兜裏裝著已經被捏到變形的信封。

姜知遠不可能無罪,就算他否認姜鑒媽媽突然決定上高速的事情與他有關,那他也是婚內出.軌。

選小公園是個意外,當時姜鑒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小公園。

等他真的坐到這裏了,他才反應過來這個小公園同樣承載了太多姜知遠和他媽媽的記憶。

今晚的姜鑒註定平靜不了。去不了姜知遠家,也不能來姜鑒媽媽的家,選個安靜的地方發瘋至少能給自己留下一點點可笑的體面。

比約咖啡廳之類的位置要好,不是嗎?至少不用擔心一架吵完明天就上本城熱點。



隱雷的聲音此起彼伏。

姜知遠將車停在了公園外,推開車門的時候接到了女人的電話。

姜知遠皺著眉頭掛掉,但電話又在下一刻打過來。

姜知遠不得不坐回駕駛位接通電話,先跟那邊查崗的女人周旋,編深夜出門的理由。

明明自己心中也是風雨欲來,可他說話的語調依舊溫柔儒雅。

掛斷電話進了小公園,姜知遠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人。

姜鑒坐在小公園的秋千架上,明明一米八的個子,還穿著薄棉衣,不知怎麽看起來讓人覺得小小一團,單薄的很。

像一只等在原地無人帶走的流浪貓。

此時的姜鑒與五六歲的他的模樣重疊,姜知遠還記得好多年前,姜鑒還不到他的腰高,可愛坐這個秋千架。

自己來找他的時候,只要一叫他他就會笑著噠噠噠的跑過來叫“爸爸”。

一切恍如昨日。

姜知遠對姜鑒是愧疚的,畢竟身為人父,再婚生子這種事,無論怎麽想都會對原來的孩子有沖擊,所以他在這件事上一直很低調——雖然這愧疚也並不多。

也就是這一瞬,愧疚喚醒了原本已經變得遲鈍的父愛,他突然決定要給自己兒子一個辯解的機會。

準確來說,是一個狡辯的機會。

只要姜鑒否認,他就願意相信他,並且作為父親幫他解決所有後續問題。

姜知遠過去在相鄰的秋千架上坐下,沒有直接說自己深夜找他的來意,而是先問了姜鑒怎麽穿的這樣單薄,

“看你,臉都凍白了。”

姜知遠一邊說,一邊試圖伸手幫姜鑒攏衣領。

但姜鑒躲了一下,沒讓他碰到自己。

姜鑒:“你找我什麽事?”

最開始接電話的時候姜鑒或許沒能反應過來,但靜坐的這幾個小時足夠讓他想到一些問題。

他深夜找姜知遠是為了那幾張照片。

可電話是姜知遠主動打給他的,聽語氣似乎也是有事要和自己說,他要說什麽?

“……”姜知遠不得不省下自己的寒暄,被迫選擇開門見山,“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姜知遠:“你們年級主任今天突然通過我的預留電話號碼加上了我的微信,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姜知遠:“先說好,爸爸是相信你的,但茲事體大,你的老師需要一個解釋又不好直接和你說,所以讓我來問一下。”

姜鑒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姜知遠。

姜知遠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調出一張照片放在自己兒子面前。

照片的主角姜鑒也熟悉。

是姜鑒自己和駱書新,兩人正在接吻,看背景應該是駱書新小區的那個地下停車場。

就是上周日的事情。

姜知遠盯著自己的兒子,雖然嘴上說的是相信與寬容,可他仍舊下意識的捕捉著姜鑒臉上的微表情,試圖從那些微表情上解讀出什麽。

姜鑒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變化。

非要說的話,大概有一點驚訝,只有那麽一丁點,就好像落葉飄進湖泊裏引起的一陣漣漪,無足輕重。

姜鑒似乎既不關心費老為什麽會有這張照片,也不打算對此作出任何回應。

他就真的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棕色的陳舊信封,

“挺巧的,我也有點照片的事想問你。”

姜知遠:“?”

信封往姜知遠手中遞了遞,姜知遠遲疑了一會兒接過來,從這封皺皺巴巴的信封中取出了一疊皺皺巴巴的照片。

看到第一張照片的時候他臉色就變了。

看了三張之後,他瞬間將所有照片和信封收攏,一起攥在手裏,好像這樣就可以否認某個既定事實。

姜知遠:“誰給你的?!!”

姜鑒:“你有看到信封上的郵戳嗎?”

姜知遠:“我問你誰給你的?!”

姜鑒:“郵戳上有日期。”

姜知遠試圖冷靜:“呼——爸爸不和你生氣,你告訴爸爸,是虞家人是嗎?你外公,還是你舅舅?”

姜鑒:“根據郵戳,這封信是在我媽出事的前一天寄出的。”

“……”

“……”

這話好像戳中了什麽,姜知遠短暫的陷入了沈默,他就只是盯著姜鑒,盯著姜鑒的臉,

“你想說什麽?”

姜知遠的聲音很慢,帶著上位者的威嚴,眉眼之間的故作鎮定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化為狠戾。

他一向以溫柔儒雅的面目示人,很少用這樣的語調說話,至少在姜鑒面前,從來都沒有這樣過。

與其說這是一個疑問句,不如說這是一次警告。

警告姜鑒閉嘴。

又是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照亮了姜鑒的臉。

震耳欲聾的雷聲滾過,震的人心頭害怕。

姜鑒語調平靜,“她那天突然離家上高速,是因為這封信嗎?”

姜知遠:“……”

姜鑒:“她想跨市去找你,當面找你要個說法,是嗎?”

姜知遠攥著照片的手指用力到骨節作響,他盯著姜鑒,像是盯著一個怨恨的仇敵。

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不堪還是被翻了出來,而且是被自己親兒子翻出來的。

姜知遠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控制情緒收回視線,他低垂著頭,反覆調節自己的呼吸。

大約五秒之後,他的問題回答了最初,

“誰給你這個的?”

雖是疑問,但姜知遠心中已有答案。

虞家不知道從何處得到了自己即將再婚的消息,冒出了想要搶他兒子帶姜鑒出國的想法,私下已經和他交涉過好幾次了。

在姜知遠心中姜鑒流的是他的血,是他的血脈,他也不是沒有錢養孩子,所以在這件事上一直沒有讓步。

他合理懷疑這是他們搞的小動作,自己不同意他們就從姜鑒下手,讓自己的兒子恨自己。

姜鑒:“你覺得誰給的重要嗎?”

姜知遠:“……”

姜鑒:“照片是不是真的,還有她當初上高速出事跟這個照片有沒有關系?”

姜知遠:“…………”

姜知遠下頜繃緊,已經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可姜鑒不打算後退,“所以我媽的死跟你有關系?”

姜知遠瀕臨情緒失控,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所以你現在是在質問你的父親?我不想討論這個,我今天來是問你的問題!”

姜知遠:“你跟那個男生到底怎麽回事?是你的同學對吧?是他勾.引你的還是怎麽?!”

姜鑒:“不是,我們在談戀愛,兩情相悅自然而然。”

姜知遠的表情僵住,然後五官迅速扭曲,看起來像是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姜鑒:“你那是什麽表情?兩情相悅談戀愛比你婚內出.軌導致妻子意外死亡更惡心?”

姜知遠:“……”

姜知遠額上的青筋突突的跳動著,有點喘不過氣,頭也疼的厲害。

某一個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會突發腦溢血死亡。

反觀他的兒子,簡直平靜到可怕。

說的每句話都是在他的雷點上狂踩。

他反覆試圖平緩呼吸平靜情緒,試圖留下一點成年人的體面,可無論怎麽努力都是枉然。

事業上的成功讓他身處高位,已經很多年沒人敢這樣踩著他的雷點說話了。

姜知遠怒極反笑,“這麽跟我說話?已經決定要跟外公走了所以不在乎爸爸了?

“你以為姓虞的那一家子就是什麽好人?

“他們想要帶你出國是因為愛你這個外孫?”

姜知遠將手上的照片放回姜鑒腿上,“要不要猜猜這些照片是誰拍的誰寄的?”

“一個涼薄了一輩子的老不死,親女兒離家出走幾十年都不在乎對方是死是活,他會在意你這個流著一半我的血脈的外孫?

“他只是想要彌補自己心裏的愧疚而已,你當他真在意你呢?”

姜知遠:“你媽媽的死,大家都無辜,也都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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