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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翻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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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翻舊賬

菜很快送了進來,與李如常用來應酬的那些喜歡玩噱頭註重賣相和服務,卻略顯華而不實的高級餐廳不同,這家店都是很家常的菜式,幹蒸牛排,豉油鳳爪和水晶蝦餃放在小而精致的籠屜裏端上來,另外還有白灼芥藍,粵式片皮鴨和剛出鍋冒著熱氣的艇仔粥,眨眼間就擺滿了一桌。這個點他們家客人也多,瀾姨還是領著丈夫親自過來打招呼,跟李如說哪裏不合胃口要講,客氣中透著關懷。

但因為虞杞川先前的話,李如莫名有種被迫見了對方長輩的微妙緊張感,當面裝著矜持,等人走了才開始發難,繃起臉道:“請你以後不要再先斬後奏了。”

虞杞川拿勺子給他盛粥,眉眼彎彎道:“好好好,下不為例。”

吃到中途,虞杞川見李如動筷子的速度慢了下來,便問:“怎麽樣?這裏的菜跟你家保姆做的比起來,如何?”

李如先前只是提了一嘴,本就有故意挑刺之嫌,他居然記到現在,還要找機會刺回來,真是小心眼。

李如沒好氣道:“我家保姆不會做粵菜,比不了,讓你失望了。”

“那正好,以後你什麽時候想吃粵菜了,我就帶你來這裏。”

喝下兩小碗粥,胃裏暖得熨帖,李如放下筷子朝後靠向椅背,睫羽低垂著,懶洋洋的模樣像只吃飽喝足的貓。

“虞杞川,”他拖著長長的調子,慢條斯理道:“當年我怎麽就沒看出來,你人其實還挺好的。”

虞杞川眉梢輕挑:“什麽叫我這人其實還挺好的,這麽說我都開始好奇,你當年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還能怎麽看?”李如說著說著居然笑了,身體往前靠向桌子,屈肘支著下巴偏頭看過來,這個姿勢讓他的瞳眸印著頭頂灑下的細碎燈輝,顯得很亮,有種含情脈脈的錯覺,說出來的話卻不太中聽:“我那時候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偏偏你這人的存在感又很強,慢慢的,就成眼中釘肉中刺了。”

桌是圓桌,倆人挨著坐,虞杞川擡起胳膊無比自然又隨意地架在李如的椅靠上,好似將人納入懷抱,聞言勾了勾唇,他極少這樣,甚至帶了點倜儻的痞氣:“也挺好,起碼在你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如眸光流轉,輕飄飄落在面前的碗碟上,突然問:“那你還記得其他人嗎?”

“誰?”

“高三跟你一個班的,男生,長得斯文白凈,習慣戴眼鏡,”李如搜刮著腦海裏為數不多的信息碎片:“……好像還是個課代表。”

虞杞川認真思考片刻後搖了搖頭:“不記得,叫什麽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反過來問我?”

想說的話哽在喉頭,又覺得對對方的過去這樣刨根問底好像自己有多介意一樣,李如撇了下嘴道:“想不起來就算了。”

“你說的該不會是葉淮吧?” 虞杞川卻道,話音落笑意更濃了幾分,讓李如合理懷疑他一開始就猜到自己指的人是誰了,卻偏還裝作一臉無辜又坦蕩的樣子歪著頭反問:“怎麽會突然想起他?”

換別人被這樣激將可能還會覺得赧然,但李如向來很有破罐子破摔的經驗,索性開門見山:“你們倆當年關系不一般吧?”說這話時還瞇起眼睛,都有點正宮逼問的架勢了。

虞杞川裝聽不出弦外音,甚至火上澆油:“何止當年,我跟他現在關系也挺好的。”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故弄玄虛得很。

李如沈默下來,涼涼地乜他一眼,拿起筷子夾了只蝦餃一口塞下,嚼得過於用力了,像洩憤。

虞杞川撲哧笑出聲,端起插了吸管的檸檬茶遞過去:“慢點吃,別噎著。”

“你管得著嗎?”李如嘴裏塞著東西,說話也囫圇,還拿筷子指了指他面門,警告道:“虞杞川,我允許你有舊情,但既然已經招惹到我了,就別想著跟前任藕斷絲連這回事。除非哪天我先看你不順眼,咱倆一拍兩散,你尋舊情也好謀新歡也罷,就都跟我沒關系了。”

虞杞川聽得好笑,忍不住擼了一把他後腦勺的碎發,像摸一只炸毛的貓:“什麽前任?莫須有的罪名可不能隨便安。”

李如奪過檸檬茶,惡狠狠吸了一大口:“葉淮不是你前任嗎?”

“這話你當著葉淮的面說,估計能把他嚇一大跳。”虞杞川邊順毛邊好整以暇道:“收收你的腦洞,人家女兒都一歲半了,擺滿月酒的時候我還給封了個大紅包,他收得挺開心的,不像是對我有舊情的樣子。”

李如一楞:“那你們當初……”他止住話頭,終於意識到很可能是自己搞錯了,也確實,虞杞川這人對誰都溫柔,待人接物總是一副笑模樣,自己當年也正是因為看不慣他這副“假惺惺”的姿態才跟人作對的,現在想想,不排除故意為之的成分。

就像情竇初開的小男生喜歡捉弄喜歡的女孩子博取關註,雖然高中年代的李如自詡直男,且對虞杞川並未懷著類似的心思,但道理是一個道理。

虞杞川傾身靠近,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目光炯炯蘊著探究的意味:“你又是從哪兒聽到的假消息,覺得我跟葉淮在一起過?”

那股似曾相似的壓迫感又來了,李如本能地朝後撤開身體,扭臉看向窗外,一輛公交車正緩慢駛過,昏黃路燈照著成排的水杉樹影影綽綽,濃稠夜色裏,有種沁人心脾的寧靜,那一刻,李如似乎理解了虞杞川的爸媽當年為什麽喜歡在那條路上散步的心情。

“虞杞川,”他答非所問地說:“待會兒吃完飯,我們一起下去走走吧。”

虞杞川循著他的視線一同望向窗外,笑了起來:“好啊。”

十二月底,天氣逐漸寒涼,夜裏的風好像也比白天大一些,吹起李如那件呢子大衣的下擺,拂在虞杞川腿上,路燈照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拓在地面上,靠得那樣近,間或有騎電動車的行人從身旁經過,帽子手套全副武裝,看他們像看兩個傻子。

“我那天找李燚聊了聊。”冷不防的,虞杞川起了這個話頭,李如扭臉看過來,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他不是很配合,你應該知道的,他的乖巧好像僅一人可見,那個人就是你。”

李如扯了下嘴角,不是很熱情地問:“所以呢,你們都聊了什麽?”

“沒聊很多,但他告訴我,你好像不太喜歡他。”

“哦。”李如語氣很幹道:“那他的感覺沒錯。”

“真是這樣嗎?”虞杞川反問:“雖然你跟他的關系有些覆雜,但我能看得出來,你對李燚還是很關心的,還有上回說到一半的,你救過他的命,又是因為什麽事?”

水杉葉子鋪了厚厚一地,皮鞋踩上去無聲無息,李如緘默半晌,聽虞杞川道:“不想說可以不說,沒關系。”

“告訴你也沒什麽,只是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太細節的我也快忘了,第一次是從我爸手底下救了他,”李如毫無鋪墊地進入故事正題:“你不知道,我爸這個人,狠起來是真的狠,都說虎毒不食子,他比老虎還可怕。李燚是他媽當年背著我爸偷偷生下來的,母子倆第一次出現在我家時,直接打了我爸一個措手不及,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爸看李燚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仇人,是令他顏面掃地的罪魁禍首。”

說到這裏,李如停下來嗤笑一聲,卻不知是在笑誰,接著道:“後來李燚被他媽丟在我家住了下來,總是小心翼翼地躲著我爸,但也有躲不過的時候。那天正好遇到我爸心情特別差,好像是生意談崩了,在書房跟下屬開視頻會議,發了好大一通火。也是碰巧讓李燚趕上了,不小心打碎客廳裏一只昂貴的古董花瓶,家裏的保姆怕擔責,實話實說告訴了我爸。我爸把李燚叫過去,當時就站在二樓樓梯口,我看那個架勢就猜到他想做什麽,畢竟小時候挨打都挨出經驗,可雖然知道李燚要挨揍,但沒想到我爸會直接飛起一腳要把李燚從二樓踹下去,我們家的地板和樓梯都是那種大理石瓷磚,硬度很高,李燚那個角度摔下去,大概率是後腦勺著地。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沖過去了,被我爸一腳踹中,我是有經驗的,護著腦袋滾下樓梯,只是把小腿骨摔裂了……”

虞杞川呼吸一滯,伸手一把攥住身旁人的胳膊,倆人同時停下腳步,李如轉過臉來,沖他笑了笑,還反過來安慰道:“沒事的,早好了,後來我不是還能打籃球嗎?而且因禍得福,從那以後,我爸再也不敢動手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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