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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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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記起

回到祁凜山的那天,天朗風清,李仙客遠遠站在祁凜山山門處,見到段延亭時下意識露出了笑容,但很快又收斂了起來,恢覆為穩重自持的模樣。

“好久不見了,小師弟。”

段延亭與李仙客對上視線,微笑著說:“的確許久未見了,李師兄。”

李仙客是如今祁凜山同輩中資歷最老的,照理來說他應該喊李仙客大師兄才對,可他不知為何總是抗拒叫李仙客大師兄,而是客客氣氣地叫李師兄或者是師兄。

李仙客能察覺到段延亭稱呼上的不同,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細節,將段延亭領進祁凜山後,仔細交代道:“你原先的洞府我還給你留著,等你有預感要突破渡劫期時,我會通知其他弟子暫時離你的洞府遠些的,避免被天雷誤傷。”

段延亭:“那就定在三日後吧。”

李仙客腳下步伐一頓,意外道:“這麽著急?”

“李師兄,渡劫期一直是我心裏的一道坎兒。”段延亭將自己的真心話全部告知了李仙客:“我總覺得只要我突破到渡劫期時,我心裏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才能得到答案。”

李仙客跟隨山主學過些許蔔卦之術,雖然不能完全弄清困擾段延亭的事情具體是什麽,但他能預感到段延亭知道了答案也不會開心的。於是他冒著洩露天機的風險提醒道:“也許答案並不能讓你解脫,反而讓你困囿其中呢?”

段延亭沒有片刻猶豫,沈聲給出了李仙客並不意外的答案:“比起被新的事物困住,我更不願意自己再也無法向前一步。”

“也罷。”李仙客見段延亭心意已決,也就不好多勸告些什麽,只是餘光掠過段延亭手中的劍道:“你這麽些年一直用這把劍?”

段延亭垂眸:“用慣了。”

李仙客嘴唇動了動,見段延亭這反應就知道他沒打算換把本命劍,只能長嘆一口氣,將一個乾坤袋遞了過去:“這裏有些法器,若是渡雷劫時招架不住,不要吝嗇保護好自己,就算法器全用完都無所謂——裏面大部分是山主留給你的,還有一部分是我給你的。”

段延亭怔楞地看著乾坤袋,剛要推說不可如此,就見李仙客語氣認真堅定地說:“你在外為修仙界和百姓奔波百年,我和山主平時又被各種事務纏身,無法過來幫你,能做的也就只有攢著點好用的法器,等你回來的時候送給你了。”

“這是我和山主的心意,收下吧。”

這話一出,段延亭也就沒有了推拒的理由,怔楞地接過乾坤袋,感受著胸口湧動的滾燙感情,聲音略顯嘶啞道:“謝謝你,師兄。”

“對了。”李仙客想到了什麽,將一本老舊的手劄遞了出來,溫聲道:“裏面的內容我已經全部謄抄下來,原本的手劄還是由你自己收好比較妥當。”

“這是……瞿昔年的?”

段延亭已經好久沒看到這個手劄了,一時反應沒那麽快,直到翻開手劄看到熟悉的字跡時,才想起這是瞿昔年的東西。當年魏瓊死後,段延亭不忍瞿昔年的手劄就此埋沒,於是托人轉交給李仙客,將它編纂成書,讓世人知道這個早逝的陣法天才的存在。

瞿昔年的陣法天賦堪稱百年難得一遇,那些法修在看到瞿昔年的陣法理念時都驚為天人,大呼為什麽沒有早點收這樣的人為弟子;等到之後打聽到瞿昔年明明是作惡多端的瞿家主之子,又在幫助仙門大義滅親後孤獨死去,便更加悲嘆他生不逢時、天妒英才。

這一回,瞿昔年並沒有像第一周目那樣悄無聲息地死去了。至少每一個看過瞿昔年手劄或者受他的陣法理念啟發的人,都會永遠銘記住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從不僅僅是代表回憶往昔,而是惜取年華,不負此生,更是仙門陣法書冊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

三日後,李仙客早早遣散了段延亭洞府附近的弟子,看著遠處天空不斷聚集的雷雲,見紫龍於雷雲中翻滾咆哮,緊張地握緊了自己的劍柄,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禱他能夠平安渡過雷劫。

段延亭提劍走出自己的洞府,隨意坐在了洞府之外的石頭上,擡頭壓抑昏暗的天空,陡然天色驟亮,隨後便是駭人的雷鳴響徹整片天空。

“嗡嗡——”

逐厄劍的劍身不斷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段延亭也察覺到逐厄劍的興奮和期待,擡手壓住劍柄安撫片刻,平覆了一下莫名狂跳的心臟,閉眼開始吸收靈氣。

靈氣於經脈中積累迸發,在沖擊身體中某道關竅的時候,像是引來了天雷的註意,伴隨著貫耳的雷鳴襲向了閉眼吸收靈力的段延亭。

一道金光從段延亭身體裏鉆了出來,擋在了他的面前,將大部分雷劫的威力抵擋住,只留下了小部分不會真正傷到段延亭的天雷。而這點天雷對於本身就是雷靈根的段延亭來說,跟免費送靈力來沒什麽差別。

段延亭察覺到異樣,驚詫地擡頭看了天空,腦海中突然回響起了一道聲音:“我說過,會贈你一個禮物,幫助你仙道通途。”

原來天道這話的意思竟是在他渡雷劫的時候開了個後門。

可天道向來大公無私,為何會肯做出這樣的舉動?段延亭暫時壓下心頭的疑惑,專心讓天雷淬煉自己的身體,並將天雷中的靈力轉變為自己體內的靈力,奮力沖破那道瓶頸。

所有的靈力在某一個瞬間全部傾瀉而出,如同進入了浩蕩大海一般,靈力幾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原來這便是渡劫期的感受。

天雷見段延亭已經突破至渡劫期,如同完成任務一般,很快隱沒在了烏黑的雲層間。縷縷光亮越過雲層不斷投射到了段延亭的身上,直至他頭頂的烏雲徹底散去。

李仙客沒料到段延亭的雷劫居然這樣輕易便過了,一時間萬分欣喜,第一時間趕到了段延亭身邊,沒想到雷劫都已經散去了,段延亭卻依舊保持著坐在石頭上的姿勢。

這是昏過去了嗎?

李仙客疑惑地繞到了段延亭的面前,才發現他並沒有因為雷劫暈過去,反而十分清醒。只是他的神情卻像是得知了什麽極為震驚的事情一般,渾身僵直在原地。那雙往日亮如星辰的眼眸沁著盈盈水光,竟是在李仙客的註視下無聲落下淚來。

段延亭握著逐厄劍,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打濕了他的衣襟,暈染出大片深色的痕跡。

李仙客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段延亭,一時間楞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都想起來了。”段延亭垂落的睫毛沾著淚,嘴角卻牽著笑,半是自嘲半是悲傷地喃喃道:“師兄騙了我,讓我忘了他百年。”

“明明答應過,不會讓我忘記他的。”

…………

“你知道為什麽修仙除了修練,為什麽還要註重心境和道意嗎?因為人修仙,修去的是貪婪和劣根性,留下心中的善和堅持後,才能克服諸多困難,得道成仙。”

“事到如今,小師弟還想修習無情道嗎?”

“別跑,師兄。”

“師兄想跑也可以。我會給師兄足夠的時間思考,但一定要給我答覆——別等著我來主動找你。”

“師兄很喜歡狐貍?我的衣服顏色相似不說,怎麽連花燈上都是小狐貍?

“我不喜歡狐貍,只是覺得這狐貍恰好長得像我在意的人而已。”

“若我此生無法擺脫傀儡身,那麽比起外界的言論,我更願意將身上的傀儡絲交給你。”

“我不需要師兄把傀儡線給我。”

“因為我會幫師兄剪斷傀儡線,就像師兄也曾經那樣幫過我。”

“師兄,我不願將就。”

“那你願意…與我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重逢嗎?”

“好,你能答應我一個要求嗎?不要抹去我的記憶,不要讓你為我等太久。”

“……”

…………

騙子。

或許段延亭早該意識到燕熾那句並未說出聲的答應,就是對他要求的無聲拒絕。

那些被遺忘了百年的情感在那一瞬間充斥了段延亭的整個胸膛,並試圖支配他身上的每一處,讓他幾乎都要忘記這是屬於自己的身軀了。

李仙客望著段延亭的神情,知道他應該已經得到了一直苦苦尋求的答案。李仙客雖有心勸慰一二,可他作為外人無論說什麽都是空話,倒不如給他獨自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如此想著,李仙客悄悄離開了段延亭的洞府處,並設下了結界,不讓任何人去打擾他。

段延亭接受了李仙客的好意,在短暫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拿著那個用細繩串起的納戒,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中。

這納戒原是段延亭在段家養傷時送給燕熾的,燕熾視若珍寶還將其掛在脖子上,不知何時又悄悄將納戒還了回來。

他如今已是渡劫期的修為,所以輕輕一抹,便能解除納戒的限制,一探究竟。

一打開納戒,段延亭便頓時楞在了原地:裏面裝滿了許許多多的靈石和法器,只有小部分是段延亭以前送的,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燕熾自己的。這些東西的價值,是珍貴到即使放在現如今來看,修仙界中的大能們看了都會起心思的程度,可燕熾就這麽全留給了他,半點也沒有帶走。

在那些法器的最中央,擺著一面和磐世鏡很像的鏡子,但段延亭很確定這不是磐世鏡。鏡子的背面被雕刻了一只活靈活現的小狐貍,正擡著爪子想要夠掛在樹上的柿子。

小狐貍,柿子……段延亭一瞬間就想起了兩人互通情意的那夜燈會,燕熾贈他的小狐貍花燈和薄柿色的衣衫。他怔楞良久,壓抑著心口的酸澀和暖意,輕輕觸碰了一下這面鏡子,沒想到指尖居然直接穿過鏡子,觸碰到了一個陌生的空間。

這個鏡子內裏似乎被締造出了一個空間。

段延亭不作猶豫,將自己的整只手送進了鏡子中,果然沒有被排斥開來。他懷著心中的疑惑,進入了鏡中的小世界中。

…………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在短暫的眩暈和眼前的昏黑後,段延亭猛地發現自己坐在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椅子上,屋內的布置是他從未曾見過的——用不知明的透明琉璃做成的窗戶,能夠反光的白色地磚,還有頭頂比夜明珠還要明亮的燈光,似乎並非燭火或者靈力點燃,而是一種對他而言陌生而奇妙的東西。

段延亭打量著屋內的一切,莫名想到了以前燕熾曾與他提過在現代是怎樣生活的,一瞬間便反應過來這個陌生的小空間很可能是燕熾仿造現代風格制造出來的地方。

他起身想要多走幾步,沒想到衣袖太長將桌面上的東西掃了下來。段延亭餘光一瞥,發覺這似乎是一封信件,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

而打開信看到的第一句話,便是那句——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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