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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傀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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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傀儡身

“發生什麽了?”

此時真正的離鸞姍姍來遲,她顯然也聽到了地穴裏的動靜,只不過由於她是鬼魂,並不走尋常路,所以在眾人眼中她是穿墻而來,一下子就與方才規規矩矩從入口來的魏如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一來就看見了被釘在墻邊的魏如黛,見她頂著和自己一樣的臉,當即臉色一變,閃現到魏如黛面前,揪著她的衣襟道:“你居然用我的樣子害人?!”

“是又如何?”魏如黛頗為自得地揚了揚下巴,認為自己不過是傀儡身,他們又能拿她怎麽辦,不過是再毀了她的傀儡身罷了。

“他們不能把你怎麽樣,我還是可以的。”離鸞冷笑一聲,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竟是從傀儡身裏生生扯出了什麽東西。原本只是幾根很細的線,隨後便是一個半透明的魂體連帶著傀儡線一並被扯了出來。

當看清那個半透明的魂體時,段延亭略微吃驚地張大了嘴,由於身體還很虛弱,他聲音沙啞地道:“這是…真正的魏如黛?”

別人沒聽見這話,但離段延亭最近的燕熾聽見了,給予了他相應的回應:“興許因為離鸞是鬼修,她剛好能夠接觸到我們接觸不了的東西。”

魏如黛也沒料到會是這個情形,失去軀殼庇護的她脆弱得和凡人無異。她有些驚恐地想要重新鉆回軀殼中,然而離鸞哪裏肯放她走,揪著她的後領把她提溜到自己身邊。

她故意捏著魏如黛的手指,陰惻惻道:“老實把如何剔除段延亭身體裏魔氣的方法說出來,否則我就一點點把你的手指頭扯下來吃了,畢竟你的魂體對我來說可是大補的東西。”

離鸞說這話可沒在開玩笑,魏如黛的魂體在她此時看來確實有股誘人的香氣,也就是離鸞還惦記著正事,這才沒有把她的魂體直接吃了。

“這魔氣沒有祛除的法子。”魏如黛說的是實話,她看著已經被拔出的斷箭,想著段延亭之後的下場,突然又不那麽怕了,當即哼笑了一下道:“這斷箭是當初殺死魔主的東西之一,所以和指骨上的魔氣同出一處,你覺得足以汙染靈脈的魔氣,難道無法汙染一個人的靈根和經脈嗎?”

李仙客和文鶴皆是臉色難看,眼神隱憂地看著段延亭,但又不好隨意開口。

…………

然而段延亭比他們想得更加冷靜。

“那我換一個問題。你不是背叛魏瓊了嗎?為何還會一路跟過來?”段延亭已經不想再從魏如黛這裏問關於魔氣的事了,顯然她知道的不多,還不如轉問其他問題。

“我的確背叛了。”魏如黛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視線緊鎖在段延亭身上,好像吐露蛇信的毒蛇:“不過我更討厭你算計我,所以幫著前任主子殺了你也沒什麽不好的。”

段延亭沒想到是這個答案,眉頭緊縮著要繼續問話時,一直扶著他的燕熾卻突然小心地讓他靠在石壁邊,站起身往魏如黛的方向走。

“離鸞姑娘,你一會兒能抓緊魏如黛嗎?”燕熾陡然開口,顯然瞿家主和魏如黛兩人的行為皆已觸碰到了他的底線。瞿家主有段延亭和離鸞處理,他這才沒插手,但魏如黛無論如何他都想親自處理。

離鸞疑惑地看著燕熾,總感覺他看似平靜的眉眼裏醞釀著什麽,當即點頭道:“沒問題。”

魏如黛心中頓時有了不詳的預感,她還是強撐著故意挑釁道:“怎麽,恨不得殺了我?”

“事到如今我也沒指望能活得下來了,反正有人陪我。”魏如黛意有所指地朝段延亭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最在意的小師弟不久後也會變成你最痛恨的魔修,到時你打算怎麽辦?把他帶回祁凜山嗎?你信不信外面的人包括祁凜山的人都會逼迫你殺了段延亭?”

段延亭冷眼看著魏如黛,對她的話嗤之以鼻。他知道他所認識的燕熾絕不是會被外界聲音所動搖的人,更何況即使事態發展到了最惡劣的情況,他也會根據情形決定他自己的去留。

不過燕熾的反應有些怪異。段延亭打量著燕熾深邃的眼眸,竟是無法從他眼中探得半分多餘的情緒,只有徹骨的冷和死寂。

當燕熾站定於魏如黛面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清淩透徹的眼睛中結著千年的寒冰。他本不想多說什麽,聽見魏如黛這話時竟是怒極反笑了:“我痛恨的從來不是單單“魔修”二字,而是所有殘害他人性命、為非作歹的惡人。但我師弟不是那樣的人,我相信他即便真的成為魔修,也不會成為惡人。”

“至於你說的我會因為外界的聲音被迫殺了師弟?那更可笑了。”

“你應該從魏瓊那裏聽過我和他皆已重來一遍了吧?在這個地方——”燕熾指了指他腳下的土地,一字一句道:“沒人比我更清楚被外界的聲音裹挾著行動是什麽樣的感受了。”

…………

燕熾曾被汙蔑為人人討伐的“魔修”。沒人親眼看過他做了什麽,卻皆道他是叛出師門、殺害同門的惡劣之人。直到他自證清白,那些聲音又一轉先前的敵意和鄙夷,將他捧上高高的神座,說他是拯救修仙界的未來。以至於他每做一件事情都如同在鋼絲上行走,不敢有半分差池,生怕汙了他們心中神明般的形象。

無論他有多麽高的天賦,多麽高的修為,又或者是出身名門大派,這樣的他依然被下面那些哪怕事事不如他的人,裹挾著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那聲音的力量不是一個人,而是許許多多的人。

那時的他就像戲臺上的傀儡一樣,下頭的人都圍著他鼓掌喝彩,將他眾星捧月一般地送到最高處,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生剖開他的皮囊,啖肉飲血,想要將他骨髓裏的那點價值都榨幹。

精致的傀儡不願意了,主動割斷了身上的傀儡線,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懸得太高了,所以線斷之後,他便跌入了塵土裏。

如此看來,他會是那樣的結局也不奇怪了。

…………

“即使被別人說你鬼迷心竅也是如此?”魏如黛難以置信道:“若是段延亭真的入了魔,你肯拋棄多年來眾人對你的稱讚?”

“稱讚?那算什麽?”燕熾嘲弄地笑了起來:“我燕熾立身於此世,並非依靠別人的稱讚,而是靠著我自己日夜不綴的修煉。稱讚於我不過是錦上添花,咒罵於我不過是耳邊雜音,兩者沒有任何區別。我救人從不是為了別人的稱讚,僅僅是因為我自己願意去救人。”

“更何況我信師弟的品行。”

段延亭驟然擡眼,胸腔有什麽東西正在劇烈跳動著,那鼓動的聲音和燕熾的聲音交疊融合,最後深深烙在他的腦海中裏:“我信他無論處於何種境地,哪怕為人為魔、為鬼為妖,他都會是一個願意保護弱小的正直之人。”

這段對話已經到達了尾聲。

燕熾擡起手罩住了魏如黛的臉,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我即是我的道心,無論任何外界的言語都無法影響我了。”

因為沒人會在做了一輩子言語傀儡後,還甘心再被束縛。

話音剛落,他手心的異火燃起,像附著到了易燃物一樣,迅速燒灼起了魏如黛的靈魂。

“啊啊啊不,不要!!!”

離鸞聽見尖銳的哀嚎聲,微微皺眉,只是將揪住魏如黛的力道加大,不讓她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燕熾很快便將魏如黛的記憶搜羅了出來,隨即將其覆制在了一顆留影石中,反手拋給了李仙客他們。

搜魂一術對魂體有損,所以魏如黛此時的意識也已經沒那麽清晰了。

燕熾垂眸看著奄奄一息的魏如黛,抽出腰間的逐厄劍,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劃過劍身,劃過劍身的瞬間,藍色異火迅速在劍上燃起,連帶著劍上許久不曾亮起的咒文都亮了起來。

燕熾的眼眸倒映著長劍上的異火,垂眸之際不知是在看魏如黛還是逐厄劍,段延亭莫名從其中窺見他年少揚名時的驚艷一角,那是他作為孟枕山死後未曾看見過的光景。

魏如黛似乎也被震懾到了,怔楞地看著劍上的咒文,下一秒她的脖頸處便多出了一道劍痕。由於她現在是魂體,所以傷口沒有流出一滴血,而是在眾人的目光下逐漸飄起了零星的靈光碎片。

魏如黛張了張嘴,未發出半個音節,便一瞬間潰散為了灰燼。

一切發生得快速而靜謐,又因為未見半點血,甚至帶了幾分不真實的美感。燕熾將逐厄劍重新插回劍鞘中,默不作聲地站回到段延亭身邊,靜待他們看完魏如黛的記憶。

…………

正如段延亭所預料的那樣,魏如黛的記憶裏並沒有太多關於魔氣的信息,取而代之的是關於魔主接下來打算對修仙界做什麽的計劃。

考慮到當前的情況,段延亭提議道:“我的事暫且可以先擱置,當前還是盡快返回我們的世界,告訴師尊還有其他前輩關於魏瓊的計劃。”

事實上,這根本不是可以暫緩解決的事。盤踞在段延亭靈根處的魔氣難以去除,且不說是否會影響段延亭的修為,光是因為魔氣入魔的幾率也會大大增加。

燕熾蹙眉,心知段延亭此時說的確實是最理性的答案,但終究還是對段延亭心存不忍,他忍不住道:“假如拖到最後,你真的入魔怎麽辦?”

“那我可以剖丹。”段延亭眼神堅定地凝視著燕熾:“就像師兄當初做的那樣。”

什麽?!

李仙客和文鶴未從聽燕熾提過此事,面色巨變,皆錯愕地看著兩人,既是因為燕熾曾經剖丹,也是因為段延亭口中所說的“他也可以剖丹”。

“大師兄,你為何會剖丹?你當初突破金丹後不久就回來閉關了,該不會是因為剖丹吧?”李仙客想起燕熾剛回來那會兒長老們的態度異樣,甚至經常叫人給他送彤心蓮——此物可清神明臺,平覆心境,難道燕熾當年是因為修行出錯,有了心魔這才剖丹的嗎?

此時文鶴也終於明白為何燕熾閉關前對外宣稱是金丹初期,閉關十四年也就只有金丹巔峰,原來是生剖金丹後重頭來過。他與燕熾見面時還說他修煉速度為何如此慢,本以為是自己這些年追上了他。

“這件事以後再提。”燕熾隨意地搪塞過去:“師弟現在的情況和我當初不一樣。”

他抿緊嘴唇輕聲道:“我當初靈根並未受損,所以剖丹一切重來即可。可師弟你不一樣,你現在靈根受魔氣影響,即便你剖了丹也無法擺脫魔氣的影響,除非你把靈根也給挖出來……”

剩下的話燕熾就沒有再說出口了,因為靈根是他們修仙的根本,靈根沒了意味著只能做個凡人,甚至體質還不如一般人強健。段延亭性子要強,當初只是暫時不能繼續使用靈氣時,他都格外焦慮擔憂,若是往後餘生都不能修煉,那比殺了段延亭還要難受。

段延亭沈默了,他也明白了燕熾的言外之意。正如燕熾料想的那樣,段延亭不甘往後餘生不能修煉,所以他輕聲道:“師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會怨恨我嗎?”

這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假使只有剖去靈根才能留在燕熾身邊的話,他可能會選擇修魔。他可以忍受打破一切從頭再來,可以承受剖丹時的疼痛,卻無法忍受往後餘生只能纏綿病榻,永遠只做那個守在屋內等燕熾回來的病弱之人。

段延亭不甘,不願,不想。

“我不會因為你的任何決定怨恨你。”

燕熾將段延亭冰冷的手攏在手心,對那雙手呼了呼熱氣,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他的心聲卻清晰地傳達到了段延亭的腦海中:

[若我此生無法擺脫傀儡身,那麽比起外界的言論,我更願意將身上的傀儡絲交給你。]

段延亭眸光閃爍著與燕熾相對,感受到了這句話背後對自己的珍重,半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師兄說什麽傻話,你以前分明是個榆木疙瘩,怎麽還自稱是傀儡了?”

燕熾一楞,沒料到段延亭居然提前之前他對感情過分遲鈍這件事,一時羞赧,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不需要師兄把傀儡線給我。】

本以為方才的心聲沒有得到正面回答的燕熾一楞,看著段延亭含笑的雙眼,耳畔和心中皆是段延亭清澈而溫柔的回應:“因為我會幫師兄剪斷傀儡線,就像師兄也曾經那樣幫過我。”

…………

如果你說傀儡失去了提線,便會無力支撐;那我們便一起剪斷傀儡線,這樣即便斷了線後,我們也能互相依靠著繼續行動——直至相互支撐的傀儡身裏長出骨血,能並肩而行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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