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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千紅一窟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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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千紅一窟06

周方展瞥了一眼趙令詢, 徑直走到堂前。

鐘大人脫口而出:“你怎麽來了,你這兩日不是在外辦差?”

周方展沒有回答,他目光直直盯著黑漆漆的棺木, 眉眼間盡是擋不住的寒意,雙手緊握, 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堵墻,讓人透不過氣。

許久, 他轉頭對上鐘大人, 目光森寒:“為何不讓驗?”

沈青黛不由一驚, 沒想到周方展對自己的未來岳丈, 竟是絲毫不給面子。

鐘大人沒由來一身戰栗, 低聲回道:“雲兒是女兒家,女兒家名聲清白最重要,怎可讓外人隨意觸碰。”

“名聲?清白?”

周方展嘴角勾起一絲不屑:“堇雲的清白, 豈由你們隨意評判。”

見當著這麽多人拂了他的面子,鐘大人硬著頭皮道:“雲兒是我的女兒,是鐘家的人,她的事, 自然由我做主。”

周方展緩步走到棺木前,用手輕輕撫摸著棺木:“鐘大人別忘了,堇雲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們是下了聘書,換過庚帖的。若非因鐘老夫人仙去要守孝,堇雲此刻已是我的妻子了。”

鐘大人不過是工部員外郎,這些年在朝堂上多依仗靖安侯府,還有周方展這個大靠山。方才, 他不過一時激憤,冷靜下來一琢磨, 如今愛女離世,他無所依憑,哪裏還敢輕易得罪周方展。

“周大人,雲兒她到底是女兒家,人言可畏,她清白一世,難道你想讓她死後受人指點,這麽不清不白地離開?還求你為她留一絲體面。”

周方展似有所動,他緊緊扶著棺木,緩緩閉上雙眼。

沈青黛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下決定。

周方展是鎮撫司指揮使,有巡察緝捕之權,還可監察各司,若他有意要阻攔,只怕這個案子,他們很難再查下去。

許久,他突然轉身,猛地一掀衣襟,對著鐘大人直直跪下:“今日周某在此求娶鐘氏女堇雲,願與其結為夫妻。谷則異室,死則同穴。有如皦日,不改其志。周孚在此立誓,今生今世,鐘堇雲都是周某正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如一道驚雷炸在半空,眾人被驚得目瞪口呆,久久無語。

鐘大人被震驚得半天未緩過神來,為了堇雲,周方展竟然做到如此地步,他要一查到底的決心,看來是擋不住了。

鐘夫人楞了許久,待反應過來,當即扶了周方展起來。

周方展緩緩起身:“鐘大人,現在可以驗了嗎?”

鐘大人一下跌在椅子上,慢慢閉上眼睛:“驗吧!”

周方展走到棺木前,摸了摸棺蓋,用力一推,棺蓋應聲掉落。

鐘堇雲就靜靜地躺在棺中,面色發紺,嘴唇青紫,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她那雙靈秀的眼眸緊緊閉著,再也不會笑著看他了。

周方展緩緩伸出了手,輕輕撫過著鐘堇雲冰冷的臉頰,像是觸碰著世間至寶,小心翼翼,臉上帶著少有的溫情。

許久,他終於收回了手,目光越過趙令詢,對著旁邊的施凈道:“我知道你,驗吧。”

施凈還沈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猛然見周方展指向自己,身體不聽使喚地走上前去。

周方展就站在一旁,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施凈拼命穩住想要顫抖的雙手,戰戰兢兢地掀開鐘堇雲的衣袖。

施凈在屍身上按壓幾下,屍體已經僵硬,屍斑依舊。

“屍體斑紋固定,周身已經僵硬,死亡至少超過五個時辰。此前鐘家人口述,鐘小姐昨日下午被尋回,今晨自縊,據此可以推測,死亡時間應是在昨夜子時左右。”

“我不信她會自盡,你好好查查,死因為何。”周方展依舊望著鐘堇雲,目光未曾有片刻移動。

施凈吞吞口水,伸手撐開鐘堇雲的雙眼,細看其脖頸之處,擡起她的頭,前後仔細查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心下已經有了答案。

“她嘴唇青紫,面色指甲發紺,頸部有明顯勒痕,僅從勒痕的痕跡看,很像是縊死。”

周方展蹙眉道:“你是說,堇雲是自縊?”

施凈忙解釋道:“不是,是兇手故布疑陣,讓人以為她是自縊。鐘小姐是窒息而亡沒錯,卻並非縊死,而是悶死。”

鐘夫人猛然站起:“你說什麽,悶死?雲兒她真的不是自縊而死?”

鐘大人聞聽此言,一改方才的頹廢,忽地坐直。

“鐘小姐眼瞼處有血點,牙齦出血,這些明顯不是縊死的癥狀。此外,我還在她的鼻腔中發現了這個。”

說完,施凈舉起一個小夾子,夾子上是一個細小的碎屑。

沈青黛湊上前細看,隨即道:“這是銀杏葉的碎屑。近來京中流行軟枕,枕內多放銀杏、花草等物,如果我沒猜錯,鐘小姐所用的的是軟枕吧。”

鐘夫人楞了片刻,緩緩垂下眼眸:“沒錯,雲兒不喜玉枕,日常用的正是軟枕。”

施凈點頭道:“這就對了,兇手應是用這軟枕,悶死了鐘小姐,又怕事情敗露,便把鐘小姐吊起,假裝自縊。”

周方展聽罷,狠狠一拳捶在桌上,眼底盡是壓抑不住的怒氣。

果然如沈青黛他們所料,鐘小姐死於他殺。

沈青黛從劉落香及眾人那裏了解過鐘小姐,她生性善良,從未聽說與人結仇,大多時間都在家中。所以,仇殺的可能性不大。

她出身官宦世家,即將成為勢力如日中天的世子夫人,生活一直平順。唯一一次意外,便是三日前。

所以她被害,很可能與她之前的失蹤有關。而兇手急於殺死她,一定是為了掩蓋什麽秘密。

只是眼下,沈青黛心中還有許多疑問待解。

鐘小姐失蹤的那段時間,究竟遭遇了什麽?

鐘府守衛森嚴,為何兇手能悄無聲息過來殺人?

鐘家人為何認定她是自殺,並對此諱莫如深呢?

沈青黛看了看周方展,他尤自低頭望著鐘小姐,帶著無盡的憐惜與遺憾。

周方展作為鎮撫使指揮使,心思敏捷,他能及時趕來,應是對鐘小姐之死產生懷疑。

趁著周方展也在,正是詢問鐘府上下的好時機。

沈青黛咳嗽一聲,迫不及待問道:“請問鐘大人,昨夜府內可有異常?”

鐘大人擡頭,還未對上沈青黛,便感受到周方展銳利的目光。

眼下鐘小姐死於他殺已是事實,他也不敢再隱瞞,如實道:“有一事,現在想來,的確有些奇怪。負責後院的護衛,昨日晚間吃壞了肚子。他去瞧了郎中後,吃了藥,同管家告了假。”

果然,兇手早有預謀。

沈青黛本想接著問,卻被一旁的周方展打斷。

“在這之前,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麽?堇雲之死,如此怪異,為何你們卻認為她是自殺?”

鐘大人眼神躲閃一下,和對面的鐘夫人交換了下眼神,低頭沒再說話。

一旁的鐘夫人再也忍不住,當著眾人的面,便哭了出來。

周方展見她如此,走到她身邊,沈聲問道:“夫人,事關堇雲之死,還望不要隱瞞。”

鐘夫人擦幹眼淚,小聲說道:“雲兒回來之時,渾身泥濘,很是狼狽。她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被送回來後,一直吵著要見我家老爺。”

說著,她看了一眼鐘大人,繼續說道:“我家老爺一回來,便過去安撫於她。老爺一進去,她便拉著老爺的手不丟,把我們都趕了出去。後來,老爺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哄好。誰知,今早,就看到她吊死在屋內。”

說到這裏,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方展,一咬牙,閉著眼說道:“我們把她取下來的時候,發現……發現她渾身青紫,滿身傷痕,我怕,怕她……怕她失了貞潔,這才不敢聲張。”

她聲音極小,周方展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拳頭緊握,額頭上青筋隱隱可見。

“只是因為這個可能,就置真相於不顧?堇雲的冤屈,難道還比不上你們鐘府的面子?你們,還真是她的好父母。”

鐘家二老一臉錯愕,隨即低下頭去,羞愧難當。

周方展喉間湧動,走到棺木前,輕輕掀開鐘堇雲的衣衫,只見她四肢遍布傷痕,或是擦傷,或是不明的青紫淤痕,還有幾道鞭子抽打的痕跡,觸目驚心。

他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誰,我都要讓他血債血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鎮撫司的手段,一向狠辣淩厲,血腥殘酷,眼前周方展更是像一頭隨時會失控的巨獸,讓人不寒而栗。

眾人屏住呼吸,不敢多言一句。

趙令詢嘆了口氣,緩緩道:“周方展,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鎮撫司斷案,以貪腐為主。命案,還是要靠我們中亭司。你若不想鐘小姐含恨而終,不如,我們聯手如何?”

周方展斂去戾氣,擡起眼眸:“你想,怎麽合作?”

趙令詢有意無意地遞掃了一眼沈青黛:“首先,對於涉案所有人員,若需要問詢,雙方需要同時在場;其次,信息公開,如果我們發現什麽線索,第一時間通知對方。最後,若哪方在調查中需要人手,對方需要及時幫忙。”

前兩條還算正常,至於第三條,沈青黛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周方展冷聲道:“可以。”

沈青黛清楚,若是在其他事情上,周方展絕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只是,此事涉及鐘堇雲,周方展才毫不猶豫地做出讓步。

趙令詢看了一眼沈青黛,頷首道:“既如此,那便開始問詢吧!”

沈青黛會意,走了出來。

她在鐘大人面前停下腳步:“鐘大人,我想知道,當日鐘小姐回來之後,到底同你說了什麽?”

鐘大人低著的頭緩緩擡起,神情木然道:“雲兒她說,她見到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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