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到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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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炎替我們擋住了重絕的攻擊,卻不小心被雲繁的噬魂劍刺傷。

噬魂劍乃伏魔利刃,被一劍刺穿,普通的妖怪早已灰飛煙滅,道行較深的妖怪則會修為盡散,現出原形,而烈炎法力高深,又有一半天龍族的血統,所以只是元氣大傷,昏死過去。

當我們將他送回衛都後,我一出房門,只覺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入鼻是一陣濃烈的藥香味,可我只能聞不能看。我東摸西摸,摸到一只骨骼勻稱的手,帶著微微的涼意,好不舒服。

“摸夠了嗎?摸夠了就把藥喝了。”

“什麽藥?還有,為什麽要把我的眼睛蒙上?這是哪裏?唔……”

一勺藥毫不客氣地塞進我嘴裏,我一口喝了,是甜的。

“一個一個問題回答你。要吃藥是因為你眼睛裏的餘毒未清,所以每每一緊張過度你的眼睛就會看不清楚,這也順便回答了你的第二個問題,至於第三個問題,我們還在衛都。”

又一勺藥被迫吞下。餘毒未清?難道我體內還殘存著斷崖的戾氣?

我吞吞吐吐:“你……你怎麽知道我……我中了毒?”

“是那個從廣陵來的神醫說的。”

“神醫?葉柄?”

“本來是來這裏替烈炎療傷的,順便給你也看了看,神醫說了,只要你按時喝藥,老老實實待在床上休息,很快就能痊愈了。”

“你……你想知道我是怎麽中的毒嗎?”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在不周山失蹤那次,掉進了斷崖被崖底戾氣所傷。”

他平平淡淡地說著,語氣卻比之前冷了幾分。

“雲繁,你生氣了?”

沈默。

我去捏他的衣角,還是沈默。

我摸到他的手,將藥碗奪過來一口喝掉,喝得太猛被嗆到,連著咳了好幾聲。

他將藥碗拿走,拍拍我的後背,我抱住他胳膊,輕聲細語道:“寬容大量的雲繁君,不生氣了可好?生氣了臉上有皺紋,阿菱就不要你了。”

沈默良久,他忽然道:“你當時告訴了我辛蘿和翡璧之心的事,告訴了我你被杜衡救到衛都的事,告訴了我你去了王城的事,卻唯獨沒有告訴我你掉下斷崖時差點死……”

他突然不說了,只是捏捏我的臉頰,嘆氣道:“以後不管有什麽事,都通通告訴我,不要瞞著我。”

“一定一定!嘿嘿。對了,南瓜……”

“它沒事的,衛都靈氣充沛,多吸收些天地日月精華,它就能好起來了,只是要想恢覆以前的靈力,怕要再過個幾百年了。”

“那,望遙他……秋槐有沒有去看過他?”

“沒有。”

“雲繁,你會不會怪我?”

秋槐是我最親愛的姐姐,可她卻傷害了你最親愛的弟弟。

雲繁半天沒說話,後來只是把手掌放在我頭頂,嘆了聲:“小傻瓜。”

我喝了藥倒頭就睡,明明還是白天,我卻困得不得了,全身發燙,四肢無力,睡了醒醒了不一會兒又想睡,神志都有些不清不楚。

在喝了晚上的藥之後,我跟雲繁說我擔心葉柄其實想趁機害死我,他就像沒聽到一樣,只是把我按回被子裏,道:“病人需要靜養。“然後就端著藥出門了。

不知睡到什麽時候又醒了,周圍異常安靜,似乎仍是夜裏。我頭腦暈暈沈沈,但還是感覺到了屋裏有人,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道:“雲繁是你嗎?”

打了個噴嚏,一雙手想將我按著躺下,我火了:“我都睡了一天了,頭疼得不行,你來了就陪我說說話。”

他不回答,徑自走開,我幹脆掀開被子下來,他又折了回來。

我其實也冷,趕緊又縮回被窩,抽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又想說病人需要靜養了,可我現在頭昏腦漲神志不清,迫切需要說說話活動活動。”

他在床榻邊坐下,我歪著身子一倒,頭靠在他肩膀,他將我的被子掖得嚴嚴實實。

我又想睡覺了,但我死命撐著眼皮,道:“等我的眼睛好了,我們就去北海,去昆侖,去雲游四方。”

他不支聲,只是伸出一只胳膊環住我。

“你怎麽都不說話?算了,你別說了,就聽我說好了。我看你也挺閑的,就隨本大爺闖蕩江湖吧,反正九重天有你哥哥。我從小在凡間長大,聽多了民間傳說和故事,覺得竟比仙界還要有意思。在凡間,人世不過短短數十年,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有蓋世英雄名垂青史,亦有才子佳人口耳相傳,可我現在所求,不過一匹良駒縱馬九州,一樽美酒浪跡天涯。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從一出戲裏看來的,可我就真的想這樣。”

他將我摟得緊了些,指尖細細梳理著我的鬢發。

“不知為何,我到了魔界,常常會突然覺得害怕,雖然在魔界我也有朋友,烈炎、秋槐、杜衡、褚衣,甚至辛蘿,他們會保護我,可我卻覺得更加害怕。神魔大戰沒結束的時候,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可我不敢說出來,我怕說了,擔心的事就會成真了,還好我們都還活著。雲繁,等我的眼睛好了,我們就立刻離開這裏,去走那些沒有走過的路,看那些沒有看過的風景,好嗎?”

半晌,他在我手心寫道:好。

不知何時我又沈沈睡去,醒來時天已大亮。我在床上老老實實躺了兩天,第三天時,葉柄終於揭下了我眼前的黑布,慢吞吞道:“阿……阿菱姑娘,你……你體內的戾氣已……已經全部清除了,以後眼……眼睛再也不會看……看不清了。”

葉柄雖然治好了我的眼,卻沒能治愈烈炎的傷。依他的說法,烈炎雖性命無憂,可傷勢難愈,恐怕要靜養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好,是以這些天烈炎都閉門不出,大小事宜全權交給了杜衡和褚衣。

我去冬青閣探望烈炎,卻被丫鬟攔在外面。一個丫鬟道:“青龍使說誰也不見,姑娘請回吧。”

我道:“勞煩兩位進去通報一下,說是衛菱前來拜訪,青龍使會讓我進去的。”

另一個丫鬟道:“青龍使特意吩咐了,除了杜統領和褚衣姑娘誰都不見。”

我厚臉皮地笑笑:“他可能忘說了我的名字,兩位讓我進去吧。”

誰知兩人異常倔強,就是不讓我進去,連通傳一下都不願意。我正懊惱之際,褚衣從屋裏走了出來,見了我盈盈一笑:“阿菱姑娘的眼睛已大好了?”

“好了,多虧了葉先生。”我朝緊閉的房門看了眼,“烈炎怎麽樣了?我進去看看他。”

褚衣一把攔住我:“姑娘還是先回去吧,青龍使需要靜養。”

我道:“我不會打擾他太久。”

褚衣躊躇不定,我又道:“褚衣姑娘有話但說無妨,若我今日不能見烈炎一面,實是難以心安。”

褚衣便直言道:“青龍使不想見姑娘。”

這個理由不是一般的打擊人,我還在消化中,又有一人從屋內走出,竟是久未謀面的辛蘿。就像我第一次在仙術學堂見到的那樣,她雖素衣薄衫,不施粉黛,卻若輕雲蔽月,流風回雪。許是淡到了極致,更見光潤玉顏,婀娜華姿。

她淡淡含笑,喚我道:“阿菱,好久不見。”

我點頭:“是啊,好久不見了,你何時回來的?”

她走下一個臺階,居高俯視我:“該回來的時候,我自然就回來了。”

答了等於沒答,我問:“那你還走嗎?”

她沈吟道:“哪裏需要我,我就去哪裏,可不管我去了哪裏,我都會回來。”

我指了指她身後:“我能進去嗎?”

她沒回答,只是對那兩個丫鬟道:“你們去後園取些泉水來,青龍使需要換藥。”

兩個丫鬟應聲走了,她也只是默默看著,我不欲再討沒趣,只好道:“那我回去了。”

沒走出幾步就聽辛蘿在後面喊我,我不解地回頭望她,她沒頭沒腦來了一句:“阿菱,謝謝你。”

我不知她何意,也不想深究,便只笑了笑。她淺色的紗衣隨風飄動,似是生出明珠般的光華,我不禁感嘆:白狐之美,實乃出塵絕世,風華無雙,如此美人,當得英雄相配。

出了冬青閣,我決定去看看望遙。出於我意料之外的,秋槐竟然肯來看望遙了。

我在屋外,透過半開的窗戶往裏看,秋槐站在望遙床邊,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有那麽一瞬間,我似乎覺得她想殺了望遙。可是望遙已經快死了,她又何必動手呢?

秋槐,你真的這麽討厭他嗎?

她在那兒站了整整一個鐘頭,我就在外面守了一個鐘頭,我迫切渴望她能跟望遙說說話,甚至摸摸他的臉,感受他最後尚存的溫度,可她什麽都沒做,只是靜靜站著,僵直的身體就像一棵千年古樹,明月夜,畫船邊,枯守秦樓舊夢。

最後她擡起右手,做了個很古怪的動作,然後轉過身走出房間。出門時看到我,她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傷,連一絲抑郁也無。

我貿然道:“秋槐,你,你再多陪陪他吧,我們就要帶他回九重天了。”

她掀起眼皮看我:“他要死了。”

我心中難過:“灰飛煙滅了,世上就再也尋不到第二個望遙了。”

她終於有了一絲不忍,問我道:“阿菱,他說很久以前我曾與他相識,是真的嗎?”

我道:“是真的。”很久以前,你曾與他相識,愛他極深。

她輕聲呢喃了幾個字,我沒聽清。她走了,沒再回頭看一眼。

***

望遙已經撐不下去了,我和雲繁決定立刻趕回九重天,讓他魂歸故裏。臨行前,我去與秋槐告別,此去經年,可能再不得相見,我從不執著於讓她回到從前,只要她能舒心安好,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是夜天涼無風,秋槐所住的廂房,門是開著的,我直接走了進去。梳妝臺前,她的背影嫻靜端正,像是從前還在家時我進她閨房看到的一樣。

鼻子有些酸,我在她身後坐下,竟在她及腰青絲裏看到了幾根白發。我心裏酸苦,想了想還是忍住沒開口,她卻自己道:“阿菱,你看我是不是有白頭發了?”

我起身站到她身後,大著膽子將手搭在她肩膀上,強顏歡笑道:“昔年長凰公主便是一半烏發一半白發,卻仍是美冠三界,廣受追崇,可見生了白發不是要緊的,要緊的是即使生了白發,還能否像長凰公主那般美麗自信。”

鏡中的秋槐竟笑了笑,破天荒第一次,不是譏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發自肺腑的微笑。她道:“若真能如長凰公主那般,就不會害怕分離了吧?”

我頗為驚訝,她又兀自低語:“可分離與否,又豈是我們能把握的?”

我以為她是在感嘆望遙,此刻聽了這話,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

她自鏡中看我:“你們要走了?”

“嗯,我來就是特意跟你告別的。”我將她的秀發自腦後攏成一束,“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餓了累了冷了,凡事也不要太拼命。”

我放開手,將她如海藻般的長發披散開,她沈默無語,我在眼淚掉落之前扭頭走開,千言萬語也只凝成“珍重”二字。

“阿菱。”

我在門口停住,秋槐仍背對我,道:“雖然我從來沒說,但我見著你總覺得親切,甚至覺得你像我的小妹妹,覺得我該保護你,可我沒法保護你了,你要好好保護自己……”

我沖過去,摸到她冰涼刺骨的肌膚,看著她的身體一點一點消散——

“你,你把元神和修為全給了望遙是不是?你還做了什麽?你的法力怎麽也沒了?”

“傻丫頭,別哭。”

“我不傻,你才是真的傻丫頭!”

她的臉白到透明,卻掛著解脫般的笑:“天冷了記得添衣服,天熱了也不要一味貪涼,要按時吃飯,不要總睡懶覺……”

我狠命點頭:“知道,我都知道。”

“不要告訴他我的事,不要讓他知道有過我的存在。”

“你封了他的記憶?”

“被封住的記憶可能有一天會再次覆蘇,所以我徹底清除了他所有關於我的記憶,可在施法時我看到了他的記憶,原來,他真的曾與我相識,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卻想不起來?”

她指著自己的頭,迷茫道:“我這裏,好空。”又指著自己的胸口,“這裏,好痛。”

我心疼到無以覆加:“不,我要讓他永遠記得你,生生世世都不能忘了你!”

她固執地搖搖頭,擡起右手又做了那個古怪的動作,這回我看的清了,她是在向我揮手告別。

“答應我,阿菱。”

她淺淺一笑,如同那一年置辦貨物回家,路過思君河時我催她快些走,她卻望著河面展顏而笑。

我見那些游舫還沒亮燈,隨口道:“現在有什麽好看的?到了晚上燈火都亮起來,才是真真漂亮的時候。”

她道:“誰說我在看那些畫船了?”

我奇道:“那你看什麽?”

她伸手一指,我順著瞧去,卻是靠岸而停的一艘烏篷船。

我調侃道:“你的眼光挺獨特的。”

她難得沒與我擡杠,只是逆著夕陽站在河邊,折一枝垂柳編織成環。

綠楊煙外,淡淡寒波,她終是化作千絲華彩,萬縷流光,消散在我面前,再無處可覓芳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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