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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坊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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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勁將老板娘瞧了瞧,確定道:“我第一次來這裏,老板娘想是認錯了罷。”

老板娘仍堅持:“那我應當是在別處見過姑娘。”

我只好尷尬笑笑,老板娘可能也意識到較這個真沒什麽必要,道了句“兩位客官慢用”便走了。

這時,隔壁桌來了三個身攜樂器的年輕姑娘,一個攜著面琵琶,一個背著架古琴,一個帶著管長簫。一進來就有幾個客人與她們調笑,其中一個面有慍色,其他兩個倒是滿不在意。

琵琶姑娘掩袖喝了杯茶,不悅道:“都是些沒成色的家夥,你們倆與他們搭腔做甚?”正是那個面有慍色的姑娘。

古琴姑娘白了她一眼:“我們樂坊可都是靠這些沒成色的家夥撐下去的,你倒會裝清高!”

琵琶姑娘嘴皮動了動:“我早晚會離開樂坊,離開這裏。”

古琴姑娘一雙利眼掃過去:“離開這裏?離開這裏的機會七年前不就有了嗎?可你不還是得乖乖待下去!”

琵琶姑娘的臉色頓時青了,背對我而坐的簫姑娘勸道:“都是自家姐妹,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非要撕破臉?”

可古琴姑娘越說越起勁兒:“對,都是自家姐妹,怎麽人家沐瑩去了趟王城就得了青龍使的寵愛,你去了趟王城還得回樂坊賣藝?”

琵琶姑娘的臉已由青變白,簫姑娘估計看不下去了,替她辯解道:“沐瑩就算去了衛都,也沒見她有多大福氣。”

古琴姑娘尖尖的瓜子臉上寫滿了戲謔:“沐瑩都去了衛都,這還不叫福氣?她要成天把福氣掛在嘴上說給你聽嗎?她在衛都錦衣玉食要說給你聽嗎?她與青龍使繾綣纏綿要說給你聽嗎?”

琵琶姑娘似乎想說話,古琴姑娘卻搶在她前頭道:“你呀,一天到晚就會嘴上說說,你要真打算離開這裏,就認真想想如何提高琴藝,如何打扮得更美,如何才能像沐瑩那樣飛上枝頭當鳳凰!”

這個古琴姑娘真了不得,排比句用得游刃有餘、氣勢恢弘,把簫姑娘唬得連番點頭。琵琶姑娘似乎又想說什麽,可再次被無情地打斷了,一個粗聲大氣的嗓門吼道:“老板娘,今日再給我們唱首歌聽聽啊!”

酒肆的其他客人跟著起哄:“唱一首!唱一首!”

老板娘背靠著櫃臺兩眼一翻:“今日不唱歌了,給諸位講個故事聽聽。”

那大嗓門又吼:“故事有什麽好聽的!哪有老板娘你的歌聲好聽?”

客人們都笑,老板娘也跟著笑:“你可別說,我今日講的故事可就比我的歌聲好聽多了,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

“別扯了老板娘!”還是大嗓門,“我們麒麟十八坊幾十年來都沒下過一滴雨,哪裏來的什麽風雨交加的晚上?”

客人們笑得更歡了,老板娘也不理他,繼續說自己的:“那是將近三百多年前的一樁舊事了,那天晚上我這酒肆打烊的時間比平常晚,關門時在門口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那少年的臉上、手上都是血,只一雙眼睛在黑暗裏發亮。他雖命懸一線,我也不是個狠心的,可我見他眼生,又怕他得罪了什麽大人物,因此不敢收留。可那少年實在可憐,最最要緊的是,他見我不肯相救,竟一聲不吭,只蜷縮在旮旯縫裏,拿那漆黑的眼睛看我。我當時也不知怎麽了,被他那麽看著就覺得特別心虛,我湊近仔細瞧瞧,發現他生得可真是俊朗……”

底下有人拍桌叫道:“老板娘,你莫不是看上了這俊俏少年郎,想招他做個上門相公罷?”

一陣嘻哈大笑,老板娘微紅了臉,啐一口道:“也不想想我多大年紀了,勉強做他姐姐差不多!”

那人又道:“這夫妻夫妻,既可以是哥哥妹妹叫出來的,也可以是姐姐弟弟叫出來的嘛!”

立刻有不少附和聲,還有一個叫道:“就是!凡間有句俗話,女大三抱金磚,在我們這,你要是大上個三百三千歲的,那還不得抱金山啊!”

老板娘冷下臉對他,不示弱地叫道:“我可沒動這層心思,你要是想抱金山,就去找個比你大三百三千的!”

對方笑嘻嘻道:“我想啊,那也得我老婆同意啊!”

老板娘也笑了,將額前的劉海一甩,接著說故事:“我見其他店鋪都關了門,街上也沒誰瞧見,就趕緊拉了他進來,在門上多拴了幾道。可我不知他到底什麽來歷,他也不肯說,我怕救錯了人,就只讓他找個角落躺著,天一亮趕緊走。”

底下又有誰叫起來,這回是個年輕的姑娘:“老板娘,你這可是自欺欺人了啊,你收留他又不救他,不明擺著讓他躺著等死嘛!他要是能走,還來我們麒麟十八坊做甚?就為了白白流一個晚上的血,死得更痛苦嗎?”

老板娘笑笑:“這我當時可真沒想到。當時啊,我就把他晾在那了,自己準備回房休息,可他卻突然對我說‘老板娘,你們家有病人罷’,我一聽就奇了,問他‘你如何知道’,他只道‘我可以救他,我救他一命,你救我一命’,我像是聽到了什麽特好笑的笑話,對他說‘你有本事救別人,怎麽沒本事救你自己’,他說‘我救他很容易,反正我這血也白白流了,不如給了他,可我要保自己的命,就要你們將修為渡給我’,我半信半疑,問他‘你的血當真可以救我弟弟’,他說能,我只有信他一回,因為我別無他法,若兒的病我尋醫多年無果,如果他真能救了若兒,別說把修為渡給他,就是把命給他,我這個做姐姐的也願意。”

她長嘆了口氣,我們隔壁桌的一個年輕男子拔高聲音問:“接下去如何了?他當真救了你弟弟?”

古琴姑娘隔桌回他:“你可真是廢話,沒見杜若那小子現在活蹦亂跳,還娶了梅爹那個缺心眼的閨女生了個病怏怏的兒子嗎?”

周圍又是一陣哄笑,老板娘卻沒把她的話放心上,只道:“他救了若兒,作為回報,我也救了他一命,耗了我三百年的修為,但也值了。他不僅救活了我苦命的三弟若兒,還帶走了我那自小啞巴的二弟衡兒。”

底下一片驚呼,老板娘微微一笑:“其實那晚我就看出來這少年不簡單,早晚會成就一番大業,就讓衡兒跟著他出去闖蕩,他倒也不嫌棄衡兒是個啞巴。現在回頭想想,那天晚上,我在一瞬間做出的將他拉進屋的決定真是太對了。”

離她最近的大嗓門嘆道:“老板娘,真沒想到你竟然是青龍使的救命恩人,以後我可要常來你這酒肆光顧,說不定哪天碰到了青龍使,也能受他一番提攜。”

旁邊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笑道:“我可得了教訓,以後若在店鋪門前見受了傷求救的,肯定二話不說就救,說不定以後能再救出個青龍使呢!”

鄰桌一個頭頂只飄著幾根短發的小個子調侃道:“老板娘,當年你讓青龍使帶走了你的啞巴弟弟,怎麽沒讓他把你那個最小的妹妹小花也帶走啊?”

有人接道:“就是!要是帶走了小花,說不定現在青龍使就是你妹婿了!多得意!”

古琴姑娘連連冷笑,小聲道:“也不想想自己妹妹什麽姿色,去了衛都給沐瑩提鞋都不配,還妄想高攀?”

簫姑娘道:“話也不能這麽說,那杜衡還是個啞巴呢,現在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看呢,這都是各自有各自的命。”

古琴姑娘翻個白眼:“就老板娘那個黃臉婆似的妹妹能有什麽命?要相貌沒相貌,要才藝沒才藝,要家世沒家世,將來能嫁個不缺胳膊少腿的相公過日子就不錯了。”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下,正巧被古琴姑娘看見,立馬一眼瞪過來:“看什麽看?我又沒說你!”

我克制住不瞪回去,把頭重新扭向櫃臺。老板娘方才不知說了什麽,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我聽她道:“青龍使可再也沒來過了,不過啊,我那二弟有孝心,把我這個又當爹又當娘的姐姐接到了衛都,可我住了半個月吧,雖然豐衣足食什麽都不愁,但我還是想念麒麟十八坊,想念我這個小酒肆。我在這裏住了四千多年,還想再一直住下去,住到我老了的那一天,住到我再也唱不動歌,給你們說不了故事的那天。”她的眼眶微微濕潤,下面有人問:“老板娘,你可還有別的故事?我們都洗耳恭聽呢!”

老板娘道:“我這故事還沒講完呢!

大家便笑,老板娘續道:“剛才不知哪位客官說得對,以後啊,遇到受傷求救的,可不能遲疑著不救,要當機立斷地救,所以昨天晚上,我又救了一位受傷的公子。”

我心弦一緊。

“那公子也是生得一副頂好的相貌,而且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少爺,可他的運氣卻沒三百年前那位爺好,昨晚我碰見他的時候,他已經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我仔細一探可不得了,內丹破碎、修為散盡,只靠著法術勉強支撐,不過幾日便要灰飛煙滅。”

我按捺不住站起來,老板娘許是察覺到了動靜,朝我這邊掃了眼,我正待沖過去,卻被雲繁扣住了手腕,他面龐微白,神色凝重,輕輕搖了搖頭,我見他如此,只好先坐下。

老板娘連聲嘆著“可惜,可惜”,說完了這個故事又說下一個故事,可我已無心再聽,好不容易捱過老板娘講的第二個故事,雲繁和我立刻尾隨她進了裏屋。

拐到走廊盡頭,老板娘回過頭笑著問:“我進來取些東西,二位客官跟著我做甚?”

雲繁道:“實不相瞞,舍弟幾日前離家出走,至今未歸,我們尋來此處,想向老板娘打聽打聽。”

老板娘眼珠一轉,緩聲問道:“不知令弟是何模樣?”

雲繁道:“舍弟與在下有幾分相似,出走時著一身墨色長袍,袖口有銀色的流雲鑲邊。”

老板娘盯著雲繁看了半天,思量著沒說話,我懇切道:“老板娘,是青龍使借了我們通天鏡才照出望遙在麒麟山,我們已尋了他一個白日,他若真在這裏,請你帶我們去見他罷。”

老板娘道:“唉,你們隨我進來。”

她推開左側的房門,我們跟著進去,望遙正躺在床榻之上。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忽然就想到那個清寒冷漠的女子。秋槐,若望遙死了,你會傷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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