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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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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137)

盧西恩是在一個溫暖的海島午後,帶著他的亡靈們乘坐帆船離開。在此前的許多年裏,他都提著那盞從不離身的魂燈,跟著出海的航船尋找新海島,也因為召喚亡靈作戰的實力和預知能力而受到船員們的尊敬和崇拜。

等他真正想要為自己離去的時候,成行的卻只有他自己一人、一條船而已。

先知引領信徒們探索死亡之海的傳說開始流傳於大陸,被命名為弗裏曼的群島也在不斷接受著人們的投奔。人們將弗裏曼群島的住民們認定為一群追尋自由的人們,在大陸戰爭無休止進行的時候,屬於勇者和海盜們的勢力也悄悄在守護者的庇佑下暗中發展著。

到了多年後的如今時候,先知的本身早已被神化成為傳說,群島間有關於這位傳奇探索者的最後記錄停留在先知在某天得到神明的指示,獨自一人回歸神的懷抱。事實上,他們的先知只是孤獨地在一群亡靈們的陪伴下深入死亡之海暫時未被人們探索過的核心區域。

他在海上經歷過已經數不清次數的日升月落、和亡靈們掙紮於風暴之間、在一只漆黑的巨大章魚怪物出現的時候拼命自保求生,寧願自己身受重傷也不願放下手中的那盞魂燈……直到他的身形佝僂、面容也在海風的侵蝕下變得消瘦憔悴,他才終於在海洋的中央找到了那座建於巨樹之上的遠古要塞。

手中的魂燈在多年以來第一次給了他回應——它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指引他沿著要塞入口走進神殿。

憔悴的旅人眼中流下淚水,他明白,這一次他已經真切地找到了那個屬於他的女孩,她一直在等帶著他,就在這處神殿的某個地方。

而他卻已虛弱憔悴,形銷骨立,生命之火也因為多年歲月而變得微弱不堪,早已不再是初見她時的少年模樣。

他的女孩應該會因為他現在的樣子而驚訝吧——他的鬢角已經染上霜白,滿身揮不去的疲倦和無數次戰鬥中留下的傷痕,而她卻永遠停留在最為鮮妍動人的年歲,在往後的日子裏也不會再改變。

……

巨木要塞的清晨又到了,初升的陽光透過常青藤葉子縫隙,照在遺跡圖書館門口那些破|日坍圮的羅馬柱上,照在那扇或許會永遠禁閉,再也無法被打開的大門上。

距離那道靈魂被封印,沈睡在遺跡圖書館裏,太多年的時間已經過去。

曾經華麗,現在卻緊閉著的大門開始被苔鮮和常青藤侵襲,充滿生機的綠色裝點著它。一條開滿了鮮花的藤蔓沿著雕花門框攀爬而上,迎著陽光開出藍紫色的花兒,將自己編織成纏繞著桂冠的花環。但他知道,那扇門裏早已是屬於死者的世界,閉合的門不會因他的渴望而打開,他想要進去,只能等到自己的靈魂離開身體的時候。

——但願如此吧,那盞在大門前就消失的魂燈已經告訴了他,她的靈魂就被困鎖在那裏,或許還在被痛苦包圍著,而他卻做不到為她分擔一絲一毫。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一切了,他像是被困在相同的詛咒之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與她靈魂共生的不死鳥被人剝奪卻無能為力,而他自己也變成了與亡靈為伍的存在,靈魂籠罩著黑霧,不能再被稱作那個能為他人帶來光明的孩子,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掙紮在無盡的痛苦之中。

盧西恩恍惚想起,與這相似的圖書館他曾經和她一起去過。

那一年,午後的陽光也曾穿過書架,照在書架之間的靠墊上,她隔著一些薄薄的浮灰,揮著魔法杖,一臉認真地嘗試使用魔法凝聚火球。

那個時候,他就會坐在一邊為她彈起豎琴,直到她的註意力從那些不斷冒出的火球上轉移過來,抱著一只靠墊,偏頭看著他彈琴的樣子,那雙藍寶石一樣漂亮的眼睛裏閃著星星,清澈而又神秘。

遇見她之後他才相信,有人會讓一見鐘情這樣的詞匯成為必然的可能。

這些回憶對他來說,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如同陳舊泛黃的書頁,讓他每逢在夢裏憶起的時候都有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盧西恩看著那扇大門,它將她阻隔在他無法碰觸的地方,也讓他的演奏或許再也沒人能聽得到,而他或許用不了太久,也會從這個世界離開,靈魂重歸輪回,與被困所在這裏的她永遠無法相見。

他微微合眼,從儲物戒指裏取出那臺陪伴自己多年的豎琴,最後一次坐在羅馬柱上彈撥起弦。

是他第一次給她彈琴的時候曾經彈過的曲子,音符清澈跳躍,猶如水滴敲打窗臺。

他其實早已找不回當年自己彈奏這支曲子時候有過的心情了,這些年裏無數次奏響的只有那些歌頌神明的史詩頌歌,選擇現在彈起它,只是因為她在北境時最愛聽他彈這一首而已,哪怕敲打著窗沿的已經換成了血水和眼淚,他也希望自己能將它彈下去。

微弱的樂聲驚動了隨風搖擺的常青藤,也喚醒了圖書館裏那道沈默了不知多久的,逝去者的靈魂。

金色的鎖鏈纏繞在維羅妮卡的四肢,它們像是和這座被黑暗籠罩的圖書館墻面和地面融為一體,只要動一動,她就能感覺到一陣直入靈魂的苦痛。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裏沈睡了多長時間——在她被奪走了不死鳥靈魂,被剝奪名字和聲音之後,她就一直和這些鎖鏈相伴,安靜地睡在這裏,直到那支門外響起的曲音讓她醒來。

隱約的熟悉感讓她艱難挪動到圖書館門前,隔著一道門靜靜聽著。

手中有一盞魂燈慢慢成型,似乎是那彈曲的人為她帶來的,那燈盞中的火苗隨著她靈魂的回歸和穩定,漸漸在燈芯處化作一只由幽藍火焰形成的不死鳥形態。

新生的魂靈暫時想不起自己活著的時候究竟發生過什麽,又遺忘了什麽,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深入骨髓的熟悉與思念,就像這座沈眠於黑暗的圖書館,還有那支一直在響著的曲子。

她將沒有拿著燈的那只手放在門上,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和實感。

她想問一句,這扇門對面的那個人是不是地獄中來接引她的使者,但她做不到這個了——她的喉嚨被割破劃傷,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就連告訴那人她還在,她聽到了他的曲子……這點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幽魂的嘴唇無聲蠕動著,隱約是一句輕柔的安慰。

——我在這裏等著你,一直都在。

——真好,我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一陣簌簌的響動從地面傳來,很快就有一個手中拿著紙鶴的亡靈出現在圖書館中。

無生命的召喚物用空洞的眼眶看著新生幽魂,但她卻並不覺得畏懼,甚至覺得它給自己以親切之感。

她將那只帶魔法的紙鶴拿起,慢慢閱讀著那些留在紙鶴上的字跡。

原來,她還沒有死去的時候曾經有過這樣的過去,靈魂同時也是囚禁著一只主惡魔不傷害人類的強制鎖鏈。

她無法離開,曾經在生時和他人產生過諸多羈絆,又在這裏睡過了這麽多年……

幽魂仍然想不起自己生前的太多記憶,但這並不妨礙她對外界那個為自己彈琴的人感到親切,這說不出的親切感仿佛蘇生於靈魂深處,讓她不自覺地就對那靈魂產生好奇和探究的欲/望,內心的某一處也因為那人而感到溫暖。

這是幽魂本不應感受到的,但她卻真切地感覺到夏日午後照亮自己面容的太陽,和溫柔地落在雪地上如灑落銀幣的月亮,以及一切一切讓她能夠聯想到的美好的事物。

又一只紙鶴被亡靈送進圖書館,幽魂看著那上面有些顫抖的字跡,以及紙鶴上猶自帶著潮濕的痕跡,心中默默地想著,那個寫信的人一定是在流淚吧,這也讓無淚的靈魂感到一陣空蕩蕩,無所憑依的悲傷情緒。

不希望看到他流淚的樣子,哪怕他落淚的原因是她。哪怕透過那扇厚重的大門,她看不見那個為她彈琴和寫信的人,她也能夠隱約感覺到對方那親切而獨特的靈魂。

——熟悉的、親切的、熾熱地包圍她的、讓她只消想想就會因他而倍感溫暖的,她不願看到他因為自己而痛苦的、按照他的說法已然歷經多年,那熟識感卻從未變過的……

她的目光落在紙鶴傳信的最後一句,仿佛是來自生前的使命感讓她心中酸澀不已。

只要她的靈魂停留在這裏一天,那個在外界不斷引起戰爭的主惡魔就不敢真正自己動手去傷害人類,她的存在就是束縛惡魔的鎖鏈。

比起和他一起離開,重新投入地獄的輪回之中,她身為不死鳥的責任就決定了她的靈魂只要存在一天,就會有一天能做到壓制那惡魔,直到不死鳥的傳承重新開啟的那一天為止。

想法至此,紙鶴的背面就出現了她可用於回信的字跡,等到她認為自己已經回答完了那個他問她的問題,就將紙鶴交還給那只等待的亡靈,後者也很快消失在圖書館黑暗的深處,只留下一盞魂燈微微閃爍著將她照亮,成為這座空曠房間中唯一的光源。

門外,盧西恩將那封寫上了回信的紙鶴收回掌心,慢慢看著她在多年以後第一次留給他的回覆,毫不意外她會選擇以自己的身體為囚籠困住惡魔。

這對他來說是一件能夠解決的事情——他已經能夠操縱一個軍團的亡靈了,柏斯圖拉閣下也完全可以做到將籠罩著要塞整體的魔法陣進行更改,將它徹底隱藏在大海之上,哪怕那個將她封印在這裏的人類甚至主惡魔都無法破解屬於地獄主人的權能力量。

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最後一句,拿著紙鶴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直至握不穩信紙。

“我能依靠靈魂認出你,你的靈魂還像以前一樣,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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