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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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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113)

人類在面對誘惑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想要歸入惡魔的懷抱,但這只因為每一個來自惡魔的邀請都讓人輕易就會為之心動不已,恰恰好說出每個人內心最為渴求的某些東西。

“我還以為,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你追求更多的知識,還有庇護你所在意的所有人的力量,這些我都可以給你。”女人悠然看向遠處那場熱鬧的篝火晚會,在那個扮作少女的男人又一次灌醉了許多聖騎士,取得他們貢獻的嫉妒和憎恨力量之後,她緩緩走下祭壇,指尖凝聚起一個深黑的、漂浮著的水晶球。

“你不必懼怕任何人、任何事,惡魔的承諾在你作為人類存活時絕對有效。你知道的,真正采取各種手段將北境和世界其餘部分隔絕的那個存在,他的強大程度遠遠超過你的想象:他可以輕易更改北境和其餘國家人類所使用的語言,或是更改所有人類對於史詩和傳說的記憶,將它們悄悄演化成他所需要的樣子——這只是因為他需要掩蓋,或是不願承認自己曾經犯下的某個錯誤而已。

“就連我都做不到更改,但我若是得到我全部的力量,至少能夠做得到在短時間內混亂他的認知,讓他的目光在你還活著的時候不再關註北境。”

這是一個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主惡魔,早已悄悄在人類世界隱藏過許多年,也是一個十分棘手的敵人,但她卻像是對她心中所有的擔心和隱憂,乃至於渴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極好地模擬了艾琳待她的態度。

人類對她毫無了解,她對於人類而言又是一個極為危險的存在,已經有太多先例讓她明白成為惡魔眷屬之後自己將會經歷怎樣的事情,但她卻依舊不受控制地因為這樣的建議而動容。

將不死鳥的力量借給惡魔,她就會得到自己曾經最為想要的作為人類的一生——她可以和她最愛的人一起安靜地生活下去,北境的一切都不會再改變,事情甚至會變得更好,因為至少在她還作為人類活著的時候,她不用再擔心北境長城上再有勇士的英魂被變作工蟻,成為蟻後的奴隸和收藏品。

等到她的生命消失以後——那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是一件有些遙遠的事情,但是她的靈魂都已經脫離了具有生命的軀殼,其他的人,甚至這個世界對她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

無論它是繼續茍延殘喘地存在下去,或是幹脆被毀滅……這又和一個死去進入輪回的靈魂有什麽關系呢?

說不出的狂暴和憤怒幾乎要將她的腦海整個占據,她又在恍惚間聽到了那種神秘的歌聲——屬於海妖的歌喉空靈動人,讓人忍不住便要追尋著那動聽的聲音前行而去,無論自己將面臨的究竟是怎樣的風暴,或是海中尖銳的礁石都無法阻止來自她的引誘。

她心裏應該是更想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吧——就像每一個愛情故事中那樣,和自己的戀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必懼怕其他的任何事情,直到他們相伴老去,生命結束的那一天為止。

她需要在作為人類時付出的代價,也許就只有被拿走不死鳥的力量,將它交給惡魔,幫助那只惡魔達成她所需要的交易而已。

一生的幸福,和一只曾經只會帶給她痛苦的不死鳥,這是一個如此清晰又殘忍的選擇,也讓她在那一刻,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內心怯懦與卑劣的一面。

但她卻在被蠱惑著差點就做出選擇的那一刻,更加清楚地聽到了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

靈魂與惡魔為伍,她將擁有一場虛假的繁華盛宴,正如遠處海灘上那已經徹底被“少女”主導著的篝火晚會,歡快的氣氛卻無法掩蓋他們已經將那最危險存在放走的事實。

等到那被構築的熱烈全散去,還留在海灘上的就只剩下一堆殘破的篝火、一群被吸收了全部魔力的虛弱的騎士、以及許多即將陷入漫長等待之中的可憐女孩們。

他們真正愉快的時間,就只有這短暫的一晚而已,對於她而言,就是作為人類的短短幾十年,像世俗意義上每一個完美的愛情故事那樣擁有平靜而幸福的一生。

等到她的生命褪去,靈魂不再屬於人類的軀體,那虛假的幸福泡沫就會立刻遇上寒冷的空氣並消散無痕。她的靈魂,以及那只與她的靈魂伴生的不死鳥也將變成只屬於惡魔的收藏品。惡魔將會拿著這些從她這裏得到的力量制造更多災難和悲劇,直到那個控制著她靈魂和不死鳥的惡魔達成她最終的目的——讓人類全被掌握在惡魔的手心,所有人類也將不覆存在。

這真的是她內心深處想要看到的場景麽?哪怕這可怕場景的另一面,是以她作為人類一生的幸福去交換?

如果她真的選擇了硬幣的反面,她愛的那個人他又能不能真的理解她在此刻所做出的選擇?

如果她在這個能夠決定他們未來的關鍵時刻選擇了將他放棄,他又會不會因為她此刻的決定而責怪她,或者是……

她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她的整顆心臟就像被寒冰凍住,沒有了絲毫血液和生命,有的只是一片被寒風吹刮得呼呼作響的空洞洞的回聲。

巨大的情緒起伏讓維羅妮卡緩緩合上雙眼,一滴淚從眼角落下,很快消失在海邊夜晚那不停哭泣的冷風裏,她身下的石板也像是在為她流淚,破碎的石塊上慢慢落下積成水滴的夜間露水,沿著石板縫滴答落入沙地。

但她還是堅定地看向那個坐在王座上的女人,緩慢而決然地看著她,輕輕搖頭。

無論她現在的身體會發生什麽,她內心深處的聲音都在告訴著她,不要去去選擇一場虛假的繁華鏡影,哪怕這樣的決定可能會讓她從此失去他。

她在出生的時候就被不死鳥的靈魂選擇,而她也決定選擇它。

擁有同樣靈魂的第一位不死鳥曾經從那片全是毀滅的死亡之地走出,歷經無數次燒毀與重生,直到成功竊取神之權能,成為帶給人類智慧與文明的盜火者,讓人類擺脫原初生命操縱的第一縷光——她或許永遠都不能像一只不死鳥一樣強大到足以延續文明的程度,她能選擇的就只有像一只真正的不死鳥那樣自我毀滅,直到重生之時。

用自己此刻的毀滅,為這一切,所有人類,甚至這個世界換來一個可能的希望。

對於那位冕下來說,他或許又需要去等待幾百年,直到他遇見自己的下一位繼承人了。

想到這裏,維羅妮卡覺得一陣酸楚情緒在心底蘇生。

她的嘴唇輕輕地顫抖著,卻又因為無法說話而只能做出一些幾不可察的微弱口型。

“原諒我……”

我們在這以後可能會很長時間——甚至我們將永遠都見不到了。

所以,請你原諒我在此刻所做出的選擇。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只已經不再用歌聲嘗試著誘/惑她的惡魔,緩慢卻堅決地向她搖了搖頭。

……

仿佛有一陣漫長的噩夢襲來。

心底的焦躁感讓盧西恩忍不住加快了魔力的輸出速度,幾乎是將自己所有風暴權能的力量全都加在身後用於加快趕路的風旋之上,這讓它嗚嗚地響著,很快就變得不再穩定。

“說起來,時間已經過了這麽久,你再著急也沒用吧,”亡靈先知的聲音從他手腕上那枚深黑印記中傳來,“你的權能才剛開始轉化沒多久,都沒成功呢,召喚亡靈又是個整個世界範圍內都沒出現過的新能力,我可沒法保證你在這之後會變成個什麽樣子,會不會像我一樣變骷髏……哎,小家夥,你慢點,我頭都被你晃暈了啊啊啊!!”

盧西恩沈默著想要將手上的符號遮蓋住,又很快想起他即便這樣做也阻止不了一只不停在自己耳邊聒噪的亡靈先知,只好選擇放棄,驅動魔力風旋的動作卻並未停止,哪怕那點殘餘的風暴權能正在被一種全新的未知力量所占據。

那種力量和聖泉與智慧泉的權能波動有些相似,仿佛出自同源,卻更像是某種被用於記錄的碎片——他們在不停改造著他的身體和魔力,讓他在這些日子裏總會看到自己的身上多出幾道傷口,或是某些地方的皮膚突然消失又出現,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身體會在此之後也被改造成和亡靈先知一樣的亡靈樣子,卻也來不及思考他的女孩會不會不認得他,或是被他現在的樣子嚇到這種小問題了。

變成什麽樣子都好,他自己以後會擁有怎樣的魔法能力都不重要了。

他需要趁著自己的身體沒有徹底被亡靈侵蝕之前趕緊做完他需要做的事情。

他的腳步很快就頓住了,因為他收到了一只從黑石城堡方向寄來的紙鶴。

盧西恩在看完紙鶴上的內容之後,雙眼微微合攏,握住長杖的手指間現出許多若隱若現的金色絲線。

它們在他的指尖跳動著纏繞在一起,只一剎,就因為突如其來的魔力失控而被迫停止,但這也足夠讓他看清一些他想要看到的東西。

這一次,年輕的先知是真的沈默下來。

片刻遲疑過後,他最終還是選擇匆匆往另一個方向趕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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