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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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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88)

直到這駕有著梅林商隊標識的馬車來到絕望平原另一端的某個小鎮,維羅妮卡才終於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像是遇見了一次來自守衛的盤問巡查。

“梅林商隊的?對,這就是陛下的命令,尋找一個黑色頭發的女人。”守衛手中的重劍將馬車攔停,他們說出的話也讓維羅妮卡激動得想要大聲喊叫出來。

她必須趕快回去——暴風要塞裏還有許多需要她的人,而他們並沒有放棄她,還在第一時間就在各個北境城鎮中安排了搜尋她的人。

但她很快就發現開口求救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她似乎是被餵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毒藥,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從喉嚨裏發出一點動靜,只能用力地嘗試著將鐵籠弄出聲響。

具備這樣功效的毒藥,只能讓她想到那個她拼了命也想要從中逃出的博魯赫家族——只有他們才會專註於用各種毒藥來維護自己的權威和統治

“我們只是一群普通的傭兵而已,大人,”尖細男聲很快就擺出一副討好模樣,“我們負責運送被賣往南地的魔獸和植物,如果被搜查了,那些可憐的冰霜之花也許就要因為溫度升高而死亡——還請您行行好,不要搜查馬車內部。”

一陣錢幣叮當聲響傳來,負責搜查的守衛像是飛快地將那些錢幣收進袖子,只是打開車門隨意掃了一眼,看到一群因為陌生人而尖叫起來的冰蜥蜴之後就沒有繼續檢查。

“沒有問題,我們走!”

馬車門被重新關上的那一刻,不停敲鐵籠欄桿的維羅妮卡只覺得心底一片冰冷聚成荒原,那兩個綁架她的人也在守衛走後也拿著馬鞭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男人身體健碩如鐵塔,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傭兵布甲和一件用各種魔獸皮毛殘餘料子隨便縫出來的,似乎是用來禦寒的毛坯鬥篷,亂糟糟的稻草色大胡子遮住他的整張臉,一直垂到腰部,像是能夠完美地藏進去一只大蜥蜴。

來人將手腕上纏著的馬鞭解下來,高高揮起,維羅妮卡條件反射地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卻有一陣焦急的阻止聲從門外響了起來,一個矮瘦如骷髏的男人從門外探進頭,有些不滿地阻止道:“啊萊納托,萬能的女神啊……你可別碰我們的貨物,無論我們把貨物送給哪個雇主,他們都只要完整的,把貨物弄壞可就賣不上太高的價錢了!”

“如果某些貨物不聽話也要算在內,”大胡子壯漢冷冷地看了眼自己的隊友,“這回的貨物可是狡猾得很,還知道裝死——啊,這該死的黑色!”

到了最後,那個罵罵咧咧的男人還是狠狠地在一旁籠子裏的幾只雪原貓身上抽了幾鞭,讓它們痛苦地尖叫起來,拼命在籠子裏撞個不停,而男人像是仍舊不解恨,又隔空將鞭子甩了幾下,讓它們在難聞嗆人的空氣中劈啪作響。

“萊納托!”瘦削男人警告地冷了臉,“團長還在邊境鎮等著,如果他看到你沒有保留好完整的貨物,甚至讓貨物死亡,我可是要和你一起被懲罰的!”

“知道了,麻煩!”大胡子重新將馬鞭纏回手腕,“只讓看著貨物,也不讓嘗嘗味道,真是個麻煩的單子!”

“對方要的是完整貨,這可是個漂亮小妞,北境難得的稀罕貨,說不定以後就會被賣給哪位貴族做了情/婦,那些博魯赫們喜歡得很,真玩壞了,到時候賣不上價錢我們可就……”瘦削男人壓低了聲音提醒。

“所以我就說這種委托再麻煩不過,不如不接。”大胡子惡狠狠地說著,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繼續駕駛馬車,“這些該死的搜查,可惡的侍衛,為了餵飽他們的胃口,這一趟下來我們帶的貨物都要被送出去不少!”

“但是,只要我們搭上了那位大人……”瘦削男人話語間燃起渴望。

半晌沒有聽到回答,有的只是馬車的輪子又一次骨碌碌轉動起來。

又一次盤查結束了。

維羅妮卡也沒了最後的那點指望——她只是默默蜷縮在籠子裏一動不動,卻連困鎖在黑石城堡時那種麻木等待命運的感覺都找不回來了。

倘若從未看到過另一個世界的樣子,她或許就不會因為這樣的未來而感到痛苦和絕望,但她偏偏就已經見識過了——她被那個少年救下,帶走,只要她在她身邊的時候都會保護她不受傷害,逗她開心,還有……

現在她已經做不到像以前一樣麻木地活下去了,那個會救下她的少年想來也不會再次出現在她面前,救下她。

另一邊,幽深的地底,那個被她想起的人似有所感,微微擡頭看向那片被金色曼陀羅花照亮的地底石窟頂端,那裏繪制著許多他從未見過的魔法陣,哪怕經歷過漫長的歲月讓它們已不再完整,它們的強度也仍舊超越他所見過的許多現存魔法,明顯不是屬於人類的造物。

如果他的女孩在這裏,她應該會對這些全新的知識很感興趣吧。

想到這裏,盧西恩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魔藥瓶子。

他已經快要用完了她硬是為他打包的所有藥物,現存的魔藥就只剩下最後幾瓶有等於無的,救援卻遲遲未到,就連那個被先祖手杖暫時壓制著的主惡魔都開始偶爾張開眼睛,用一種仿佛是諷刺一群螻蟻般的目光看向他。

“愚蠢的人類啊,你是想要對抗那註定將要屬於你們的命運嗎?這簡直太可笑了!”一陣尖銳的蟲嘶聲壓住那些混亂的吵架聲響,猶如爆炸般在他腦中出現,其中包含的強大權能力量甚至讓他的耳邊傳來許久的嗡鳴。

伴隨著主惡魔尖銳的蟲鳴,無盡的渴望隨之在他心中蘇生——那是一種極端病態的,對於世間萬物的貪婪渴求,有那麽一剎那,盧西恩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成為貪婪本身,想要將自己所能看到的,接觸到的所有東西都據為己有。

“臣服於我,成為我的眷屬,如何?”又是一陣女性的聲音代替蟲鳴,這也讓盧西恩立即認出了那人的身份,哪怕他們已經有十年未見。

“莉莉安軍團長……”他喃喃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因為他僅憑聲音就認出了那個被貪婪主惡魔派出來和自己說話的眷屬靈魂。

“我是‘愛瓦彌’,我將永遠成為貪婪的一部分,”新生的眷屬仿佛毫無情緒地說著自己的身份,“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年輕的先知大人——無數條命運的絲線,腹背受敵,岌岌可危,住在北境的都是一群被神明所厭棄的存在,只要你們願意放棄你們的信仰,從此與惡魔為伍,那麽北境的傳承不僅不會斷絕,你和你的家人們也會擁有永恒的生命,永遠都不用擔心任何其他會滅亡的事情。”

“所以,你們還想繼續追隨那個已經消失不知多久的存在嗎?”莉莉安的聲音很快消失,又換成了一道讓他隱約感到熟悉的聲音——矮人鐵匠庫裏坎。

如果他的女孩知道她一直合作多年的同伴也在這次守城戰役中犧牲……

這個想法讓盧西恩忍不住苦笑起來,主惡魔向他展示出的願景就像是由心而生,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處金色的聖泉,並在聖泉閃爍的霧氣中親眼看到無數條由不同選擇所催生出的未來。

——這只是或早或晚會出現的事情而已,無論他們中的哪個人,包含他在內,在這場命運的局中做出怎樣的選擇,最終的結局都不過是早一些或是晚一些到來而已,正如那位悄然消失在天地之間的最初神明,早已在漫長的時光中破碎消亡,無力去庇護祂最後的信徒們。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做出那個勉強算是能夠保住更多人的選擇。

如果說,投靠一只主惡魔,成為‘愛瓦彌’就能夠保住北境的所有人,讓他們不必在無數敵人的覬覦之下靜默消亡……

這樣的選項剛剛出現,哪怕是強行被惡魔催生的,也讓盧西恩為之悚然一驚。

如果說,北境的人們真的成為惡魔的眷屬,不必去面對那些很快就會降臨的,無法逃脫的命運,也不用像掙紮在蛛網中的飛蟲一樣,只能被慢慢吞噬在北境的土地上無法掙脫……

他很快就想到這似乎也是他在聖泉前看到的眾多命運絲線中的一條——他們所有人都成為侍奉蟻後的存在,不分晝夜地經過長城與冰王宮,為蟻後源源不斷地帶來力量。

不死鳥的羽翼再也不曾掠過北境,那道存在數千年的北境長城早已無法阻止惡魔的貪婪索求,她也在這源源不斷的供奉中逐漸強大,直到樹根被白蟻蛀空,破碎的最初神明徹底消失,屬於惡魔的憤怒降臨,讓世界在原初生命的憤怒中分崩離析……

“那麽,你認為呢,我親愛的小盧西恩?”莉莉安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讓盧西恩隱約響起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正是這位忠誠於女王的侍衛長在他母親去作戰的時候照顧著他和年幼的賽麗娜。

而現在,就連莉莉安的魂魄都變成了惡魔的收藏品之一,而她甚至還在試圖蠱惑他,讓她也帶著北境其他人一起,成為惡魔的從屬……

一種想要讓一切毀滅的暴怒感閃過心頭,伴隨而來的是永遠無法傳出北境的那些詩歌與傳說,無盡的寒冷黑夜和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戰鬥,還有那個先祖們堅信著,卻從未給過他們回應的最初之神……

這樣支離破碎的世界和人類,哪怕是毀滅了又有什麽可惜的呢?

暴戾的想法在他的腦中一閃而過,卻很快變成了另外一些更加溫暖的回憶。

他還小的時候,總被賽麗娜姐姐帶著去坐雪橇——她從小就比他身邊的其他孩子都更加調皮好動,無論是劍術還是戰鬥都學得比普通孩子快了不少,她還總喜歡嚇唬他這個弟弟……

每到這個時候,母親都會嘆著氣制止他們的打鬧,卻還是會在雪橇上給他們帶足獵物籠子和弓箭,還有一些外出狩獵時最需要的糧食和水。

再後來,他可以帶著自己喜歡的姑娘一起乘著雪橇穿越雪原,無論如何去盤算,這片寒冷的土地曾經帶給他的東西,總歸是溫暖的部分多過那些殘酷的挑戰。

他已經不需要再去思考這樣的選擇。

“不可能!”盧西恩堅定地開口說道,緩緩走上前去,握住那支屬於北境先知的權杖。

“父神一直在平等地愛著祂所創造的每一種生命,哪怕祂已不會在給予我們任何回應,我們也不會放任祂最後的意志走向消亡。”

“最初的神明或許會消逝,會隨著關於祂的傳說一起消失在時間裏,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被記錄——但祂最後的信徒仍然會貫徹祂的意志,直到我們做不到的那一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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