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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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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火者(17)

維羅妮卡一向不大喜歡自己的黑頭發。

在她四歲及以前,它們被她周圍的許多人認定為與惡魔的翅膀同一顏色,她為數不多的那點有關於母親的記憶裏,那位溫柔的女子也一直在因為頭發和長相而被所有人背地裏不停鄙夷著,仿佛那頭濃密的黑色長發就是博魯赫家族家主夫人不可泯滅的原罪。

但她對待自己的女兒時卻是態度和藹而溫柔的,哪怕她那位實際上幾乎和她同齡的侄子也在不斷地偷偷光顧她的宮殿,但他每一次都會用厭惡至極的目光看向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無辜的孩子。

維羅妮卡那點有關於兄長們的微薄記憶裏,總會伴隨著母親痛苦的哭泣和慘叫、另外幾位兄長對她的冷嘲熱諷、以及她的母親去世時,她在參加葬禮的兄長們之間看到的一絲惡意的笑容——這些場景曾經占據著她所有的噩夢,直到她被流放到黑石城堡之後,這些可怕的噩夢折磨才慢慢開始好轉起來。

黑色頭發對她來說是一種原罪,但她卻無法改變它們,哪怕她小時候痛苦地想要將它們剪斷,她的頭發也還是會在不久之後重新長出來,像是在明晃晃地向她發出嘲笑。

久而久之的,她慢慢接受了自己的頭發——黑石城堡中並沒有人會因為它而對她有任何鄙夷和恐懼,就連那些她出門時碰到的平民們也只會帶著些好奇地看向她的頭發,卻並不會因為它們而感到恐懼。

再後來,她遇到了那位會彈豎琴的少年吟游詩人,他不僅不會因為她的頭發而改變態度,還會用欣賞中帶著愛意的目光看向她,並在擁抱她的時候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

在她有些緊張地詢問時,他只會因為這話而撲哧一笑,對她說一句博魯赫家族的認知可不能代表所有人,他們只會嫉妒那些美好的東西。

他是從未因為她的特殊而感到恐懼的,他的態度也讓她慢慢開始學會同自己和解,勇敢地去面對其他人。

而他們對待她的態度也讓她明白了博魯赫家族確實不代表一切,就連這些本應與他們敵對的梅林們也沒有因為她獨特的發色而將她與惡魔聯系到一起。

維羅妮卡因為疼痛而蜷縮在馬車的地面上,等到那陣尖銳的疼痛並兒時記憶從她的腦中消失了,她才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那位梅林小少爺。

“我說,你這副樣子怎麽這麽耳熟?”梅林小少爺盯著她的頭發看了一會兒,有些疑惑地抓了下頭發,“那位博魯赫家族的小姐應該就是這樣的頭發顏色吧?”

這話讓維羅妮卡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而對方很快就搖了搖頭,打消了自己的猜測,“算了,肯定不是啦,和那個總被人說長相醜陋,經常發瘋的博魯赫小姐比起來,你又不發瘋亂咬人,而且你長得也太好看了,怎麽可能會是她!”

維羅妮卡連忙順勢搖了搖頭,在軍團長阿爾文欲言又止的表情之中輕聲否認了。

“我也希望我是那樣身份尊貴的人,只可惜我並沒有那樣的幸運。”她用一句話打消了某位梅林小少爺心中的懷疑,而後者也像是對她的所謂真實身份失去了興趣,不再對她追根究底,在阿爾文軍團長像是悄悄松了口氣的表情中理解地點頭。

“如果你真的見過那群博魯赫……好吧,這樣的反應確實能夠理解!”海斯·梅林微微聳肩,“好吧,無論你是誰,你的那種火核還是很管用的,我們很需要你留下來。”

這樣的話讓維羅妮卡徹底放下了心——她終於被一個隊伍徹底接納了,她有些慶幸這樣的感覺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困難。

……

深入北境的旅人們冒著風雪慢慢前行,再向前走,他們面對的魔獸也開始愈發難纏。

從普通的冰原魔蜥到具備一定權能力量的冰霜魔蟲,再到體內有著一部分巨龍血統的寒冰巨蛇……這些具備冰凍權能的魔獸們體型碩大,在寒冷環境中實力也得到大幅度提升,攻擊方式各有不同,它們中有許多魔獸都是維羅妮卡從來沒有在圖書館裏那些書籍圖鑒看到過的。

這些來襲的魔獸太強大,傭兵們和軍團魔法師不得不全力出手應對。又是幾天時間過去,哪怕有了火核這樣的決勝武器,每一次的作戰也還是變得艱難起來。

傭兵團和梅林魔法師們無法避免地開始出現受傷和減員,不得不分出最後幾輛馬車來安置傷員,並將所有具備治療能力的土系魔法師全都留在那裏隨時照看。

這也讓維羅妮卡不得不將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都用在煉制火核上。為了增加火核的威力,她開始認真考慮怎樣才能將它們爆炸時造成的傷害變為最大,以及能不能將這些火核用在其他更加合適的地方。

等到這段旅程開始十幾天之後,維羅妮卡已經有些克服了自己對陌生人的恐懼,漸漸能夠做到正常和別人說話,她想,這一定是因為她碰上了一個比自己更加內向不敢說話的人。

沃倫——也就是那個和她擁有同樣天賦的水系魔法師少年。他在和她說話的時候,恨不得用自己的魔法杖把臉全都遮住,在她看過來的時候也總是臉色漲紅地磕巴起來。

“維……維吉小姐,我總是找你要魔藥,是不是……呃,給你添麻煩了?”少年一臉緊張地攥著自己的魔法杖,臉色通紅低垂著頭,仿佛要將自己的腳尖給盯出一個洞來。

“如果是藍泉藥劑,你每次只需要喝一口,一瓶藥足夠你用上一陣子。”為了讓坩堝邊的氣氛不要真的像是被凍住一樣變成兩個內向的人相對無言,維羅妮卡只能選擇自己克服這種緊張的心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住那種想要拿塊布把自己的臉遮住的沖動,“這種藥劑如果喝得太多了,很有可能讓魔力變得更加紊亂,失控的時間也會延長,所以你如果真的要用,千萬不要多喝。”

“……嗯,”少年弱弱地應了一聲,他的臉色看上去更紅了,“維,維吉……小姐,我有個朋友想問,你有沒有……其他屬性魔法師能使用的增強藥物……”

維羅妮卡詫異地向他看過去,後者臉色刷一下紅得像要滴血,沒有攥著魔法杖的手指將魔法袍下擺絞成一團。

“我,我……我只是,替朋友,問一下……”片刻後,他破罐子破摔地垂頭說道,“我這樣子應該很可笑吧,抱歉我實在控制不住,我太容易變得緊張了!”

“沒……沒關系,”維羅妮卡沈默了一會兒,拽著頭發想了一會兒才幹巴巴地說道,“我想我能夠理解你。”

對面的少年眨了眨眼睛,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半天。

維羅妮卡瘋狂地在腦子裏組織著語言,對方像是也在拼命努力想要做到這些,最終的結果就是兩個人隔著坩堝對視到臉紅扶額,才終於有了一個打破沈默的人——這人還並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啊,沃倫,你果然在這裏,”一位維羅妮卡並不熟悉的軍團魔法師鉆進馬車,笑瞇瞇地向她招了招手,“我想我們需要借用他一下,希望這不會打擾到你們的馬車約會!”

“不是的,凱,不是這樣,”少年的臉色又一次因為這個誤會而變得通紅,“我只是向維吉小姐要一瓶魔藥,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約會……”

“這確實不算,沃倫,”維羅妮卡認真地想了想,“我對那種靈魂力量有點感興趣,你又是唯一一個我見到的擁有相同天賦的人,或許,這應該被認定為一場交易?”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來請人的魔法師二話不說地勾著肩膀將少年拖出去,“外面可是來了個大家夥——你絕對要開開眼啊,那麽大的龍蜥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說罷,他又看向默不作聲低頭找原料的維羅妮卡,向她擺了個誇張的放心動作。

“女神啊,維吉小姐,你可真是個天使,都不用我和你提到這些就給我準備了火核!”

“抱歉先生,今天我就只做了這些,”維羅妮卡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們盡量省著點用。”

“知道了,親愛的小維吉,謝謝你的爆炸!”對方隨口應了一番,就一溜煙地抱著她的火核奔赴戰場。

……

梅林馬車隊推進得還算順利,一路向北境王宮所在地不斷前行。

另一邊,博魯赫家族的領地內卻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不停用自己的銀手杖敲擊會客廳地面。

“就連一具屍體都找不到嗎?那只是一個女人——十五歲、從來都沒有出過遠門、沒有學習過任何魔法……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天,你們竟然連這樣的一個人都找不到嗎?”萊昂納多·博魯赫像一只發怒的獅子,環視著會客廳裏的其他幾個人。

片刻,家主的手杖點中了其中的一位——那是一個長得和他十分相似,魔法師打扮的青年男人,他看上去大約二十歲出頭,頭發被仔細打理過,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後,而他的動作卻是恭敬中帶著謙卑的,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姿態有任何失禮之處。

“坎特雷拉,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博魯赫家主隨意用餘光瞄了對方一眼,驀地冷笑一聲,“這是一個多麽簡單的任務,就連這樣的任務你都無法完成,你怎麽敢自稱為一個博魯赫?”

“家主大人,請再給我一些時間,”青年的聲音恐懼地不停顫抖,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卑微地將自己的身體貼近地面,“那個女人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很害怕她被梅林提前得到,甚至去了北境……”

“不可能,”萊昂納多·博魯赫嗤笑一聲,“北境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只是一個女人!可憐的、弱小的、沒有任何自知之明的……她只可能是死在了什麽地方,你要做的事情也只有找到她的屍體,把那身體——管她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交給她那個已經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未婚夫!”

說到這裏,他像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麽,冰冷的目光看向那位似乎是因為痛苦而瑟瑟發抖的年輕男人。

“雷亞諾公爵肯定是不成了,但他的女兒倩妮女伯爵剛剛死了丈夫——你知道你應該怎麽做對吧,坎特雷拉?”

“是……是的!”年輕男人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將自己的全身都投向地面,“大人,您的奴隸將永遠遵從您的指示。”

“那就好,你只有三天的時間安排後續的事情,順便把需要處理的麻煩處理掉——我們需要雷亞諾公爵和他所代表的反對派的力量,你最好給我記住,沒有什麽比博魯赫和北境的合約更加重要!”博魯赫家主傲然睨視著那不斷顫抖的身影,“而你,永遠只配做趴在我腳下的一條狗!”

“是的,家主大人,遵從您的吩咐。”坎特雷拉·博魯赫顫抖著聲音答應下來,努力讓自己笑得更有討好意味——但那只會變成一個更難看的苦笑。

“您最高貴的意志,就是主宰我軀體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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