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羽雕零

關燈
白羽雕零

“領主,我已經安排暗影協會的人手對研究院被綁架過的幾位成員進行過調查,情況不容樂觀,已經確定了兩名背叛者,按照庇護所指定的規則,他們將會在監獄裏一直停留下去。”

破曉之花頂層公寓裏,特拉維斯一如往常般眼簾低垂,對那個半坐在床邊,倚著靠墊的人匯報進度。

經過了一次死亡之海遺跡事件過後,晨曦庇護所主人的身體就像是被抽去了最後的生命力一樣飛速衰弱下去。原本他還能借助拐杖或輪椅來到書桌或沙發前,保持著坐姿處理各類事務,在此之後,他甚至連起身的動作都已經做得十分艱難了,他身邊的天鵝更是沒有了再度和人說話交流的力量,化作一塊失去了光芒的銀色金屬,和那個畫框一起靜靜地守在他的床邊,像是在陪他走過生命中的最後一段路。

聽到下屬的匯報之後,蘭德爾·梅林艱難地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他並沒有感覺到太明顯的疾病與劇烈的疼痛,有的只是日漸脫力的無力感——他像是一具漸漸被抽走所有力氣和生命的魔偶,軀體隨著那棵樹的情況愈壞而慢慢僵硬下去,而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感知消失。

與那棵樹共生的結果讓他能夠通過自己的身體狀況準確地感知到那棵樹現在的情況,到了現在的時候,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會成為最後一次,他的肺仿佛變成了四面漏風的破口袋,他已經有些感覺不到自己是正在呼吸的了。

和一次幹脆利落的死亡相比,更加可怕的死亡方式一向是緩慢的,擁有著明顯知覺的——而他身為晨曦庇護所的主人,甚至沒有餘裕思考太多有關於自己身體的問題,他需要把每天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壓制晨曦庇護所可能的混亂上,醒著的每一秒鐘,都在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在庇護所各處做出諸多安排。

而現在,他已經隱約感覺到,那個他不得不按下那殘忍按鈕的時間已經到了。

“特拉維斯,基爾城……安排好了嗎?”蘭德爾·梅林深深呼吸,混沌的感知讓他他已經幾乎聽不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只能依靠不甚清晰的視線來判斷自己是否將意思表達到位。

“領主你放心,克裏斯蒂娜小姐和坎佩裏安小姐都十分聰明,也全都願意對您給予信任,”特拉維斯很快回答,“那批餘下的糧草和護衛軍力量已經到達坎佩裏安執政官的庇護所領地,她已經向我們發下誓言,等到庇護所被重塑的那天,她將會用最快的速度平息局面,最大限度地保護平民的安全。”

“把……鮑德溫也,調出去!”蘭德爾·梅林感到自己的眼前一陣陣地眩暈,這讓他有了一種十分糟糕的感覺,只能加快速度整理著自己手中這個沈重的攤子,“我的時間……不多了,等我,還有幾位魔爵離開以後,庇護所的環境就會徹底重塑,魔器……全都不能用了,我已經把新的法律試行稿整理完,你到時候,給,西德尼……他會知道,怎麽做。”

眼前是一陣緊似一陣的黑暗,就連聽覺都徹底失去了,蘭德爾·梅林只能模糊地看到自己面前的下屬表情突然驚慌起來,簡短地答應了一句過後,就匆匆忙忙地從他的臥室裏沖了出去。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放在他枕邊的魔銀天鵝竟是從上至下開始裂出一道大口子。它慢慢地在天鵝的軀體上蔓延開來,沒過多久,就讓整只天鵝的軀體在崩毀的邊緣搖搖欲墜。

不知過了多久,他仿佛聽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響在他的耳邊。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床邊突然間圍了許多人,除了四位魔爵同時出現以外,還有幾位他所認得的權能持有者。

他看不清他們所有人的表情,只能通過衣著勉強辨認出站在自己面前,那位已經穿上了教皇白袍的老者,還有那個毫不猶豫地沖上前來,趴在他床邊的少年。

白衣老者手持裝滿沒藥的小瓶,正喃喃地為他念誦“女神”恩典錄。在他身邊的少年身影晃動個不停,一時間教他沒辦法捕捉他真正的位置。

“老……師?”他能夠看得出那少年像是難得急切不已,整個人都趴在他的床邊,拉著他的被子說著些什麽。他有些想開口安慰對方一句,喉嚨卻仿佛已經不是他自己的,就連動一動手指都艱難無比。

一雙手握住了他的,握住他手的少年他已然看不清晰,連睜眼都漸趨於無力。

久違的暖意沿著他被對方握住的右手傳來,身體也被來自約瑟魔爵的自然力量一點點灌註,像是將□□旱摧折的枯草遇上了一口久違的雨露,硬生生地被催發出最後的一點生命力來。

蘭德爾·梅林重新睜開眼睛,有了來自約瑟魔爵的力量支持之後,這樣的動作對他來說已經多少簡單了一些,與之相比的是約瑟魔爵的臉色急速蒼白下去,不多時,就因為力量損耗過多而被迫停止了力量輸入。

他已經能夠看清房間裏所有人的表情。

暴風眼和烈焰主宰兩位魔爵正站在床尾,像是每一場日常對話一般,面色平靜地向對方說著什麽,烈焰主宰已經拿出了他的不死鳥權杖並將之握在手裏。毀滅潮汐女魔爵也難得單獨一人來到這裏,她像是穿上了自己最為華美的一件禮服,發間也戴上了一枚小王冠,明亮的水晶和寶石垂掛滿身,這讓她仿佛重新變回了那位當年的帝國公主,行止之間端莊絕美,讓周邊諸國幾乎所有的貴族男子們都拜倒在她的裙下。

“已經到做出最終決定決定的時候了,”約瑟魔爵臉色蒼白地站起身來,轉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其他幾位魔爵,“我的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或者說,我除了艾麗安娜和小萊拉以外也沒什麽別的牽掛——她們現在都被艾迪照顧著,那小子在這方面還是讓人放心的。”

“我也……沒什麽遺憾的了,”暴風眼冕下也帶著苦笑緩緩閉上眼睛,“在我的靈魂消失之後,維娜的主意識和所有記憶也將會融入死亡之海庇護所,將那處庇護所拆分。對我們來說,一起離去已經是最好的一種結局。”

說罷,他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

“神廟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環境改變結束後,研究院和神廟會根據變化後的全新世界及時調整研究領域,對新世界進行測繪。他們已經學會了獨自操作那些儀器。”烈焰主宰在說話時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自己手裏的權杖,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我也沒什麽遺憾的,我在得到這份力量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為了它承擔責任的準備,”女魔爵的語氣卻是難得的輕松,說話時她的唇角甚至帶著一抹笑意,這讓她的面容愈發顯得美艷驚人,“這種力量已經給過我足夠多的東西,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沒什麽放不下或是後悔的。”

蘭德爾·梅林看向那只已經碎裂的天鵝,他伸手將它從自己的枕邊捧起來。

在做出最後決定的那一刻,他的手卻還是有些顫抖了。

“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時候,無論你做出怎樣的決定,或是在何時做出這個決定,我們都會接受這樣的結局,這是我早就和你說過的。”約瑟魔爵沈默了一會兒才嘆息著開口,遲疑片刻,他走上前去,給了自己的學生一個擁抱。

“你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將這一天推遲了三年,也讓兩處庇護所的未來更加穩定,你已經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

“我明白……”蘭德爾·梅林靜靜看著自己手中的天鵝,閉眼。

在心裏思考片刻,確認過自己已經將該做的事情全部完成之後,蘭德爾·梅林這才下定決心,握住那只天鵝。

最後的力量在他的指尖緩緩積蓄,湧入那只天鵝的軀體。

唯一的那一點遺憾……

也罷,她將會忘記和游戲有關的一切,忘記他,在另一個世界平靜地度過一生,這對於他來說就足夠了。

下一刻,那只天鵝忽然被人從他的手中取走。

幾片銀白的羽翼從大天使的翅膀上飄落,化成纏繞著無數條命運的絲線消失無蹤。天使銀色的眸子猶如穿越了亙古時空,靜靜地落於那只瀕臨破碎的天鵝,以及房間裏所有即將迎來死亡的人,無波無瀾,了無情緒。

纏繞的銀色絲線被天使收回指尖,半虛幻的手將天鵝托起,它很快就在大天使的掌心裏褪去天鵝的偽裝,化作它原本應有的樣子——一棵枯萎的樹的靈魂。

“命運的絲線已經匯集,它們並沒有斷於今日。”大天使翻開自己手中的典籍,隨著他指尖的光芒閃動,枯樹靈魂上漸有光芒匯聚,星星點點,如同銀河在樹枝間溫柔流淌。

“諸神的黃昏必將降臨,無人能夠逃脫這場浩劫,這是世界之樹對於那些不服從命運者的懲罰,”哪怕是在說著有關於自己命運的必然,大天使的聲音也仍舊平靜不染情緒,“諸神掌控人類的命運,亦將賜予人類最後的祝福——諸神的黃昏過後,世界的命運將會掌握在人類自己的手中,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棄希望。”

這是屬於一位原初生命,對於人類未來的最後一句預言。

從此以後,真實之眼將徹底消失,預言權能也將不再重現,決定命運的權利終將由神明交於人類本身。

說出這句最終的預言過後,大天使握住天鵝的手愈發潔白透明。

下一秒,如有清風拂過,他的軀體化作一片片潔白的飛羽,被溫柔的和風吹散,徒留一陣久違的暖意纏綿不去。

他靜靜離去,他永不再回來。

被重新修覆回原樣的天鵝在和風的包圍下緩緩墜落。一線微弱的光芒閃過,那只被修覆完成的天鵝靜悄悄地落入坐在床上的人那半張開的掌心之中。

那個與它伴生的人卻只是伸手握住它,眼眸微閉,像是在默默整理著自己那驟然變得覆雜的情緒。

“老師……事情已經結束了,對麽?”蘭德爾·梅林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只天鵝。

“不,並沒有,”約瑟魔爵面容嚴肅地微微搖頭,“諸神的黃昏還沒結束,艾希爾的犧牲只會為我們多爭取一些時間。如果我們沒有在這段時間裏找到更好的方法,我們遲早也要回到今天,只是將時間拖得更長而已。”

“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棄希望……”蘭德爾·梅林喃喃地重覆著艾希爾最後留下的那句預言。

“可是,希望……又在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