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芒裂夜

關燈
金芒裂夜

游戲時間上午十點整,代表著列車即將出發的鈴聲準時響起。

在一眾玩家和npc們期盼的目光註視下,晨曦號列車的第一次通車儀式正式開始。

由於研究院的一眾大佬和幾位幫忙援助的魔爵們都害怕麻煩,不願在虛禮上耽擱太久,通車儀式的流程就這樣被簡化到了極致,由代表著研究院的許老和代表著技術援助的約瑟魔爵共同將一塊寫著晨曦號第一次通車日期的石碑立在鐵軌盡頭。

在這處聚集了游戲世界和全息世界雙方頂尖人才的小型啟幕儀式上,三位魔爵在時隔多年之後再度同時出現,和研究院的四位物理學及化學骨幹人物同排而立,共同代表著這場大工程成功運行的第一梯度榮譽勳章。

“小周,快過來!”周淺剛推著輪椅走上車站,就看到許老毫不客氣地向自己招了招手,指著最中間的位置,“來來來,把梅林領主也推過來,站中間這裏啊!”

周淺無法,只得照做,迎著一眾玩家們的直播和錄屏,推著輪椅走到了所有人的正中間,左邊挨著許老,右邊靠著一張冷臉對全員的烈焰主宰。

她的腦子裏又轉過一回領主大大想要把她推給這一位繼續學習的事情,看到這張冷臉只覺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也不是眼。不幸的是,對方似乎和她抱有同樣的想法,面無表情地投來了一道目光,意味不明,將想要刀人的想法是藏不住的這種真理發揮到了極致。

周淺:“……”

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下意識地往許老的方向靠了靠。好在烈焰主宰這尊鈦合金大佛很快就移開了目光,沒有繼續讓她溫水煮青蛙地留在挨刀的恐懼之中。

她默默地又往許老的方向靠了一靠,實在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又有哪裏得罪他了。

她今天的打扮既不是旗袍也不是漢服,也沒有蓬頭垢面,更不在乎什麽自己在別人眼裏的女/性/魅力。事實上,為了讓自己的樣子看上去不要太過違和,她和研究院的大佬們還特意換上了霍恩海姆制式的禮服,該是無論怎麽看都不會失禮才對。

耳邊忽然聽到一聲努力壓抑著的低笑。

周淺悄悄轉頭去看,卻見站在女魔爵身邊的金發青年一手握拳放在唇間輕咳了幾聲。

周淺:“……???”

她覺得自己都快被疑惑給淹沒了。

不就是領主大大提了一句讓他收個研究生,但他看她不順眼就心裏不願意嗎?反正這位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就從來都沒看她順眼過!

好在約瑟魔爵上前一步的動作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身形有些單薄的少年手持魔法杖,孑然立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獨自一人面對著車站外的無邊黑夜。

此情此景似乎讓許老有些感慨,走到約瑟魔爵身邊的前一刻,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周淺握住輪椅的手背。

“小周啊,別看蒸汽機的構造我們這些人早就熟悉了,但在十七世紀的時候,這就是全人類科技向前發展的一大步……等到下一次啟幕儀式的時候,這個接力棒也許就要傳到你的手裏了,這個世界,以後總歸會是年輕人的。”

說罷,外表是普通中年人模樣的耄耋老者穩穩地走向前方,借由雙手舉起的動作打開了游戲空間。

一塊不足一米高的石碑憑空出現,又很快被無數條掛滿各種花朵的樹藤纏繞包圍。

無數花朵綻放,樹藤交錯纏繞。那塊被花葉包圍的石碑在極其酷炫的魔法“特效”之中緩緩下落,最終,穩穩地落在早已被預留好的土坑裏,周圍盛放的花朵也因著魔法石的作用而維持住了常開不敗,將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用碑文永遠銘記。

“這個世界屬於我們,屬於每一個強者,也屬於包括你們大家在內的所有人,”在圍觀群眾們稀稀落落的自發鼓掌之中,許老的聲音從容響起,“我代表研究所的各位歡迎大家前去奧羅拉新城參觀拜訪,也希望這座新城能夠成為一枚燃燒的火種,將新的思想和技術帶給這片大陸的所有人……最後,祝願買了首運營車票的各位旅途愉快。”

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從玩家與npc們之間傳來,相互交融匯合,又形成一片歡樂的整體,再也不分彼此。緊閉的火車車廂門也在下一刻被早已等候在門內的列車員們打開。

“大家靜一靜,不要擠,依次排隊檢票上車啊!”暫時擔任著乘務長工作的拉提亞站在擴音魔法陣裏維持著全場秩序,再加上研究院裏幾乎傾巢出動的所有實習研究員們現場組織著,買到車票的人們很快就沿著車廂排成隊伍,依次將手中的車票遞給列車員查驗。

頭等車廂的第一批乘客只有十幾位,還大多互相熟悉。他們很快就自己找好了順序走上車廂,滿臉新奇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周淺推著輪椅,和蘭德爾·梅林一起等在最後,直到最後一位上車的女魔爵回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她才在拉提亞的幫助下放出斜坡將輪椅推上車廂,並固定在一處輪椅專屬的位置上。

她上車的時候,第一次乘坐火車的乘客們已經開始小聲地交談起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些鑲著華麗金邊的長條形座椅,還有那些被牢牢固定在木框裏,提供給乘客們使用的白瓷茶杯和酒具。

“領主大人,莎法爾小姐,請問您們需要茶還是葡萄酒?”稍頃,拉提亞手拿記錄本,微笑著走上前來。

“伯爵紅茶,多謝。”蘭德爾·梅林很快回答道,說罷,他忍不住看了看那些精巧的,鑲著金邊的精致茶具。

它們看上去十分輕薄,杯壁並不比羊皮紙厚了多少,純白的茶杯內部卻刻著一朵玫瑰花暗紋,配上杯口的金線裝飾和握柄上綻放的玫瑰,整個杯身精致之極,清雅中不乏華麗。

他還在想著等會兒火車行駛的時候,這些美麗的藝術品會不會被摔碎的事情,晨曦號列車就悄然行出車站,一點點加速,平穩地行駛在鐵軌之上,那些被倒出的茶和紅酒甚至都沒有泛起太大的波紋。

明亮如霓虹的火車站很快被拋在身後,繁華的法瑞姆高原城和擺手相送的玩家及法瑞姆居民們也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之中。十幾分鐘過後,火車就已行駛在一片潔白剔透的冰原之上。

車廂棚頂的光亮魔法陣漸漸暗下,熄滅,只剩下每位乘客面前那一處照亮茶杯和酒杯,光亮微弱的小魔法陣。

魔法陣徹底熄滅的一刻,如斧刻般陡峭的雪山就隨著列車的前進迎面排闥而來,間或有幾棵獨立於雪原中央,枝上掛著透明霧凇的枯樹掠過窗外,又隨著列車的轉彎而悄然消失在身後的地平線之中。

比水晶更加透明的藍色碎冰散落在眾多冰湖岸邊,又被白皚皚的雪花包圍。未完全凍結的湖水平滑如鏡,倒映著湖邊枯樹、湖上冰淩,還有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天邊,如絲帶一般輕盈展開的五色極光。

極光倒映在如鏡湖水中,將湖水和冰淩同時染上了七彩顏色。一群雪狼奔跑在極光之下,穿行於冰淩之間,幽影似的一掠而過,乍一看去,竟是令人分不清楚真實與倒影。

後面的普通車廂中驚呼聲不斷,就連人數最少的頭等車廂裏,見慣了各處美麗景色的乘客們都像是一時間忘記了交談,靜靜出神凝視著窗外的景色。

車廂外雪原莽莽蒼蒼,亙古不化的冰湖結成水晶般湛藍的厚厚冰層,自然的鬼斧神工吞沒了一切人類蹤跡,卻改變不了車廂內的溫暖舒適,清茶尚溫。

一陣輕柔的歌聲從普通車廂裏傳來,在頭等座車廂裏也能隱約聽到,歌頌著車窗外的巍峨雪山連綿不斷,又化作影子落入星羅散布的冰湖水中。

行駛的蒸汽火車如同刺破這片無邊潔白的一道金色閃電,映亮黑夜,倏爾遠去。

“叮!”

一聲清脆的瓷器撞擊打破了整個車廂中近乎凝滯的氣氛。

“對不起,我只是想要拿起它。”女魔爵有些抱歉地指了一下自己手裏的白瓷酒杯。

它裝了半杯葡萄酒,纖薄杯壁在深紅色葡萄酒液的對比下猶如透明,杯中紅酒搖晃的痕跡清晰可見。

“請各位原諒我剛才的行為,打擾了各位欣賞景色,我很抱歉。”女魔爵微微舉起酒杯向車廂中的其他人示意。

這樣無足輕重的小事很快就過去,車廂裏的所有人同時舉起酒杯向女魔爵致意,在那之後,車廂裏的氣氛卻像是被打破了某個開關一樣,肉眼可見地輕松起來。

世界之間的隔閡開始漸漸消融,乘客們嘗試著和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小聲攀談,又很快發現尋找共同話題其實並不困難。

周淺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悄悄握住,擡頭去看,卻見蘭德爾·梅林一手握住她,一手拿著早已空了的白瓷茶杯。

金色的玫瑰在他的指尖閃爍出點點暗芒,他卻像是完全沒有發現茶杯已空,遠眺的目光仍舊停留在那車窗外的雪原之上,柔和安靜。

又過了一小會兒,他才輕聲開口對她說道:“莎法爾,我忽然想起了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那年我才只有六歲,也只是為了來探望一下一直留在這裏不願意離開的恩曼林紅衣主教。”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裏可真是冷啊……冷到根本不會有人或是動物能夠在這裏生存下去,也就從來都沒有想過,這裏其實比我所見到過的所有景色都更加美麗。”

“其實,不是每一天都能在列車上看到極光的,我們的運氣很好。”周淺握住對方那只有些冰冷的手,指向窗外不遠處那片恰好路過的景色,“這片冰湖是小青蛙發現的,他在發現這些湖泊的時候,曾經給其中的許多湖泊都起了名字,比如說這一片,就叫五色湖。”

這處冰湖的湖水已經全都被嚴寒的氣候給凍成了冰,冰面上遍布著巨大的裂口和凍結的氣泡,又被變幻的極光給染出了五顏六色的光影。

“很合適的名字,就像這趟列車的名字一樣。”蘭德爾·梅林的聲音愈發輕了。

“對於這趟列車線,許老最早的一個命名其實在我們研究院裏支持率挺高的,後來我們商量過了,還是選擇了晨曦號這個名字,”周淺回握住對方的雙手,趴在輪椅扶手上對他說道,“他說這是一趟前往天堂的列車,所以想要給它起名為雪國列車。”

“我更喜歡晨曦號這個名字,”蘭德爾·梅林的聲音漸漸微弱到幾乎無法聽見,唇角也帶上一絲滿足的笑意,“它聽上去就會讓人感覺充滿希望。”

“所以我們這些在研究所的女孩子們才力排眾議地選擇了這個名字,雖然它初聽起來不像雪國列車那麽浪漫。”周淺的聲音中帶上了些許感慨。

蒸汽機的技術對於研究院的全息世界團隊來說耳熟能詳,他們在這座才只有一個雛形的研究院裏學習它,改造它,猶如穿越時空的罅隙和那位真正的發明者對話。哪怕誕生在遺失大陸的蒸汽機仍有著許多等待著升級疊代的不足之處,在它真正誕生並成功的那一天,也仍舊有不少正在實習中的原住民們充滿希冀地凝視著它,感動得紅了眼眶。

它是融化雪原的第一縷風,是第一塊化去的冰,是火柴,是清風明月之間被每個人期盼的夢……無論它是什麽都好,她只希望現在的蒸汽機足夠承載所有人的期望,讓這微弱的火苗借勢燎原。

“如果這趟列車真的能通向天堂,也不錯……”蘭德爾·梅林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雙眼緩緩合攏,“真想親自去……看看……”

與她交握的手力道慢慢松開,直至幾近於無。

潔白的茶杯落下,伴隨著清脆的撞擊聲音親吻大地,四分五裂。

周淺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車窗外的冰原凍結,強撐著的笑容也有了些潰散的跡象,成為一片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竟然忘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敢記住,今天正是系統倒計時的最後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