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颶風來臨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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颶風來臨之日

我曾在木板的縫隙中瞥見神明。

火焰在搖晃,熱量灼傷了我的皮膚。小小的木盒是一口棺材,無法動彈,我聞到木頭燒焦的味道,呼吸逐漸變得困難。火焰之外,是父親癲狂的笑聲——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然後下雨了,從天而降的水滴澆滅了火焰,那是一場大雨,我竭盡全力地睜開眼,於是看見了它焦糊卻筆挺的背影。

即使只有一瞬也使我無法忘記。

我的名字是莉莉絲·布拉爾,是維拉爾王國南部區域帕迪萊克的一名見習警員。

這是我第一次參與重大案件的調查。

事件發生在兩天前的露隆區歷史文化博物館,早晨管理人員巡視展廳時發現。據報案人所述:當時她在檢查有關金刺鳥王朝的展品,她發現展示蠟像《埃裏克希德三世之死》的區域有異味,上前查看,發現埃裏克希德三世的蠟像被真人替換。

調查人員趕到後,對此進行檢查。被眾多利器的貫穿的屍體是一名叫巴閣的男子。他是維拉爾北方的人,在一周前被家人上報失蹤。死亡時間大概在十六小時前,也就是昨日博物館的閉館前後。軀幹多處貫穿傷、骨折、淤青,手腕處有輕微捆綁痕跡,身體完整沒有缺少。

在事件被報道後,在維拉爾掀起一陣浪潮。因為歷史遺留問題,維拉爾的南北部一直處於不和的狀態,嚴重時甚至影響到中部人民的生活。

因為案件的特殊性,露隆區調派了幾乎所有的空閑的調查人員前往調查,可兩天的時間卻幾乎一無所獲。死者的遺體已經被家屬回收,北部的相關負責人也表示如果再無法調查出結果,那麽他們將介入調查。

這是在變相職責南部的無能,因此,現在就連我這種見習人員也參與到了調查。

但這件事確實蹊蹺切且帶有濃烈的象征意味。露隆區的歷史文化博物館,它的前身是金刺鳥王朝時期一位極有權勢的貴族的莊園,後來金翅鳥王朝被推翻,這裏的貴族隨著那個混亂的時代一起消失了。之後,這裏被新王分封給了親信,直到南北部開始對峙,憤怒的人們抓住沒能逃跑的新王親信,將他們斬首示眾,在這之後,第二次戰爭打響了。

露隆區的這片土地歷經無數的流血,據書上記載,最慘烈的一場戰役讓這片區域成為了空城,鮮紅的血液流遍城市的每一處街道,溢進房子裏,連井水也變為了紅色。

而那個蠟像展現的是金翅鳥王朝覆滅時,國王埃裏克希德三世被毆打致死後被插在無數兵器上對外展示的的場景。

也正因如此,這起案件才能在社會上掀起大波——兩方都認為是對方的陰謀。

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去訪問那些在案發那日去過博物館的人。一個累人又無聊的雜活,那天是休息日,博物館的人流大的驚人,在幾千人中尋找有用的線索,這幾乎等於大海撈針。

一個上午的時間僅僅拜訪了十多家,得到的信息也少的可憐,比如:好像看到有穿著黑衣的人鬼鬼祟祟的、在廁所好像聞到了血腥味、從博物館的餐飲中吃到了頭發……我合上筆記,絕望地靠在椅背上,望著藍色的天空深深嘆氣。

說起來,已經好久沒有下雨了。現在的天空是一片萬裏無雲的碧藍,正午的陽光直射在地面。廣場上的鴿子飛來飛去,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會被它們的排洩物襲擊。

舉起手邊的透明水瓶,事物的影像在水中拉長扭曲,天空中依舊除了太陽什麽也沒有。看來這片廣場很幹凈,我正直身體,視線隨之向下。

在那場大火之後,我能透過液體看到那些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在湖的倒影中,在雨幕中,在透明水瓶中。它們大多都像石像一般停留在某處,黑色的,彩色的,站立的,卷曲的……但我始終沒有找到那個木板間隙中的背影。

它們仿佛和我們所處在兩個世界,互不影響互不幹涉。

之所以選擇這份職業也正是因為這個,我想要弄清這一切。

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因為我不想被別人認為是瘋子或者精神病。

“早上好,莉莉絲。”

“早上好,昆蒂。”

“調查的怎麽樣?”昆蒂將她手中的咖啡遞給我,她的衣服有些淩亂——領帶打偏了、領口後面沒有翻折,衣服下擺的褶皺明顯,這樣是過不了著裝檢查的,“給你帶的,加糖不要奶。”

我接過咖啡,將它擱置在一旁的桌上。咖啡略帶苦澀的香氣彌漫在鼻尖,使我疲憊的大腦緩解了許多:“謝謝。領子,整理一下。”

“昆蒂?”

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我很確信現在我們之間沒有隔著任何的液體,真實的她站在我面前,沒有任何動作,連表情都定格在了遞給我咖啡的那一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反應。我嘗試輕輕搖晃她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突然間我慶幸此刻的辦公室中只有我與她二人,環境安靜的出奇,她的身體僵硬的起伏,連帶著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她保持著伸出手的動作,五秒,十秒……

“昆蒂?”

“知道了知道了。”至少有一分鐘的時間,她重新開始運動,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隨意地點了點頭,朝窗口走去“哎對了,我和你說,我昨天打聽不得了的消息。”

她的狀態很奇怪,是昨天沒睡好嗎?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露隆的西南方向,那裏是居民區。人口密集,昨天我也去過。除此之外,那裏保留了大量前王朝的遺址,是露隆區比較出名的景點之一。對於那些建築,民間有過許多傳聞,像是在遺址中聽到哭聲,角落處的人影,有人半夜三更進去結果永遠消失了什麽的。

以過往的經驗,我天真的同事可能是打聽到這些秘聞的其中之一,那種東西怎麽可能是真的——好吧有一些它們確實存在。但是那種東西沒有理由去做這惡劣的謀殺,蘊藏在它們扭曲肢體中的力量,估計輕易的就能使人類灰飛煙滅。

比起這些,我更願意相信這是南北部對峙的產物。

“是什麽?”我問她。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想想……今天……”

昆蒂的聲音逐漸減弱,我聽不清她最後說了什麽,她好像在思考,目光朝西南方向瞥去,直直地望著遠處深綠色的榕樹。她的狀態很不對,我收回視線,這才註意到她遞給我的那杯咖啡的表面有著打翻的痕跡。

“累了的話可以休息,不要強撐,局長不會勉強你。需要我幫你請假嗎?”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在這個季節,指間傳來不正常的冰涼。她回過頭,沒有任何表情,沒有說話,沒有眨眼,綠色的眼睛倒映出我的影子,以及一節看不清輪廓的肢體。

只有模糊的陰影,幹枯瘦弱,如同枯死的藤蔓。

下意識我猛地回頭,那裏什麽都沒有。是那些東西,什麽時候進到辦公室裏來了?我想要後退,但那個冰冷的溫度卻反制過來緊握住了我的雙手,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顫栗感順著手腕向上攀升,又通過大腦化為冷顫,使肢體開始發顫。

我一定是沒有睡醒。這樣的感受在那場大火之後就再也沒有感到過了,一瞬間,有關那個夜晚的回憶湧上我的大腦,我嘗試使用深呼吸來調整自己,但這並沒有用,當時的火焰在我的耳邊劈啪作響。這間辦公室是一個盒子,窗外的天空開始燃燒,它燒死了所有的飛鳥和極光,讓這個世界被濃煙籠罩。

在迷霧中生長出了大樹,它擁有與煙霧相似的灰色樹葉,樹幹是焦枯的黑色,細長彎曲。然後從書中誕生了液體制成的飛蟲,它像鳥一般飛在灰色的世界,最終化為白色的雲,下雨了。

我這是怎麽了,不——她這是什麽了。昆蒂翠綠色的瞳孔依舊緊盯著我,她將身體向前湊,力氣大的驚人。我不斷向後退,直到背部撞上辦公室的墻壁發出悶響。

這算工傷!

我不明白昆蒂究竟怎麽了,是否如同那時我的父母一般,被某種物質影響,最終癲狂並失去所有自理能力。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檢測員告訴我,是因為他們臥室床頭的畫含有會影響精神的物質,這幅畫的作者也被抓捕並終生關押在牢獄中。不過這個結果實在令人難以信服。

劇烈的鈍痛使我的大腦瞬間清醒,我睜開眼,不到十厘米,面前是昆蒂沒有表情的臉。她的眼睛向前瞪著,她開始流淚,淚水充盈了她的眼眶,毫無征兆的眼淚開始向下流淌在她疲憊臉上留下淚痕。被淚水潤濕的眼睛像一面鏡子,我在其中看見一只藍色的眼睛——那不屬於我。

“一起去,好不好?”

她開口道。

我應該拒絕她的,我本該拒絕她的。可在那張臉露出熟悉的笑容的那刻,我就知道我無法拒絕。昆蒂松開手後,我拿出口袋裏的紙她擦幹了她臉上的淚痕,順帶整理好了她的領子。我始終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沒有清醒的夢境,拜托,別讓相同的厄運再一次發生在我身邊了。

前往的西南邊的路上,她一直抓著我的手,和辦公室那時相同,只不過此時她冰涼的手帶上了些許溫度。修長的手指緊握著我的手腕,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泛紅的指印。而此刻我能做的,只有用另一只手蓋住她的手背。

馬車駛過街道的林影,老城區的地面顛簸不平。遠處是從古代傳承下來的神殿,如今陰面已經幾乎被爬山虎覆蓋,現在已經沒有了祭神的傳統,它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景點開放對此感興趣的游客。給無數行人從這條古舊的街道走過,此刻我突然後悔沒有帶著我的透明水瓶。

昆蒂一直沒有說話,只有在車夫問路時才哼哼兩句,和她平時完全不同。明明她昨天還很正常,相同的在早上打招呼,相同的泡咖啡,相同的外出工作……究竟是什麽影響到了她。

馬車在郊區的一座住宅前停下,到了。但我一點想工作的心都沒有了,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確認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眼前的住宅是在十年前翻新過的舊房子,這片區域的房子都是。環境安靜,植被茂盛,環境優美,是不少有錢人落戶的地方。

“就是這裏。”昆蒂向前一步,站在住宅外圍的鐵門前,她擡起頭,看著建築刷的雪白的外墻,“快點跟上,莉莉絲。”

宅邸周圍的樹木已經高過了建築本身,枝幹肆意的生長著,已經很久沒有修剪過的樣子。微風吹過,空氣中有淡淡的油漆味,葉子發出聲響,幾片焦黃的葉子隨之飄下。它們不是灰色的,也沒有變成液體大蟲子。透過樹葉間隙看到的天空是和上午同樣的藍。

和著昆蒂的話語,我走上前,站在鐵門前,彎曲的紋路邊緣有些生銹。

“這裏是?”

“瑪爾家的宅邸,我昨天在這裏得到了重要的線索。”

聽完,我微微皺眉,重要的線索,那應該隨著報告傳達給上級,而不是隔日在回到這裏。或許她真的被什麽東西吸引了,和我的父母一樣,而這個東西就在這座住宅中。但如果是這樣,那首先陷入癲狂的會是這座住宅的主人,而不是昆蒂。參考我的父母,它們床頭的畫至少潛移默化的影響了他們多年才使得他們的精神崩潰,但昆蒂昨天才第一次來到這裏。

我暗中嘆氣,也可能是我想的太多,或許她是真的累了也說不定。

“什麽線索?”

“它和時間有關,而今天正正好好。”她回答。

和時間有關的線索……我回憶有關案件的所有細節,時間?死者的死因是被利器貫穿重要器官,身份是一個普通的北部商人,死亡時間是下午四點半,沒有目擊者……總不能是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兇手有操作時間的能力吧。

“這真神奇。”

“是啊。”

說完,昆蒂測過身子,露出身後墻上的門鈴按鈕。

“叮咚——”

清脆的鈴聲響徹在住宅的院子裏,我們站在鐵門口,大概三分鐘,無人回應。

是外出了嗎。

再次按響門鈴,我的餘光撇到昆蒂身上,她的眼神變了,不同與早上的無神,此刻她以一種興奮的神態直視著眼前的房屋。我不該和她來這的,這是我今日第三次後悔。

我不想讓那件事發生第二次。鐵門內遲遲沒有動靜,我想我該勸說她回去,這樣還說不定有救。

“抱歉,今日宅邸不見任何人。”

低沈的女聲將我的思緒拉回,宅邸建築的小門打開了:一個穿著長裙的中年女子探出身子,頭發盤起在腦後,從著裝來看,她可能是這個宅邸的傭人。她的左半身藏在門的背後,建築離鐵門不近,我無法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她的言語中的不耐煩即使是笨蛋也能聽的出來。

“你們——”

她的話語在驚詫的尾音中被打斷,只留下急促的尾音。可能有什麽人制止了她繼續說下去。她僵持在門內,站在那裏看著我們。

我從內袋中拿出證件,展開朝著那位女士展示:“警察,對於歷史文化博物館的案件……”

巨大的關門聲打斷了我的話,使我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一步。這是怎麽回事,我看著重新關閉的小門,剛才的動作劇烈到能夠振下門框上的落葉。看來這裏確實有問題,我又轉頭看向身邊的昆蒂,她默不作響的依舊緊盯著鐵門。

如果不是緊急事件,我們沒有能夠破門而入的權力,更何況我們只是實習生。

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按響住宅的門鈴。

清脆鈴聲再一次響徹,僅僅過去幾秒小門便打開了。從中走出的是另一位女士身形和著裝都和之前那位有著很大的區別。她邁著平穩的步子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晃動,最終她站停在我們面前。她的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眼角微微上揚,有著一頭黑色的長卷發,外形並不像維拉爾南方的人。

她幹脆利落的解開了鐵門的鎖,將它打開。這扇門平日裏似乎不怎麽使用,轉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使人頭皮發麻。我看到她的目光始終定格在昆蒂的身上,那種眼神,猶如看見街角的老鼠一般。

我伸手將昆蒂拉至我的身邊。

“警察,前來調查歷史文化博物館事件。”

“抱歉,警官女士,我想剛才我們的傭人有些失禮了。我是朵·瑪爾。”她頓了頓,“哦,我們和麗維之間是正常的雇傭關系,她的著裝不過是她自己的愛好罷了。好了,快請進。”

鐵門的一邊向住宅內側打開,建築周圍一圈的花園很淩亂,雜草已經填滿了花圃與菜地,看來至少有很長時間沒有打理過了。昆蒂沒有註意那位女士的目光,徑直的朝建築走去。在和瑪爾夫人打過招呼後,我跟上昆蒂的步伐。這裏有一股濃烈的油漆味,夾雜著木材燃燒的味道,讓鼻子發癢。建築的墻體雪白,可能是因為這個。

我們跟著瑪爾夫人進入了建築,也就是他們的住處。房間裏的窗簾全都拉上了,屋子裏的燈光是暖色調,橙黃的光線照亮了大部分區域,但邊角的位置仍舊是昏暗一片。室內的裝修很奇特,餐廳的墻壁掛上了某種動物的頭骨,它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房間裏的一切。四周的墻壁上懸掛著古時的兵器,瑪爾夫人告訴我們,這是仿制的模型沒有攻擊性,是他丈夫的愛好。在兵器的間隙中是一幅幅正方形的畫,大多為人像,有男有女。我並不精通藝術,看不出這是否經過哪名大師之手,畫中的人物形態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面朝前方。無論身體是多麽變扭的姿勢,他們的頭都是正直的。看久了心中會生出一種詭異感,他們是怎麽忍受在這種地方生活的。

或許這是他們被某種東西蠱惑的產物。

“麗維已經去準備茶水了,請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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