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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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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的眼睛

李奧嘉的手機響了起來,秘書轉過來的電話,一個認識的礦業公司老板打來的,談一個重要項目。他無可奈何,只能走出去接。掛了電話又回來,推開休息室的門,裏面兩排藍色的絨布椅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白墻旁邊,李奧嘉說了一句壞了馬上往警察局外面跑,一路不顧道歉地撞上了三四個警察,他不管法國人看不看得懂,伸手作著承讓的手勢擠開走廊上的人跑出去。跑出大門,胡維蘭正在門外攔出租車,李奧嘉松了口氣馬上趕過去,趕在他關車門前也拉住把手上了車,胡維蘭的神色好像完全沒有被他影響,跟司機說了回家地址就靠在椅背上,淡漠地看著後視鏡,李奧嘉連休息喘氣都顧不上,一直地盯著他,腦子裏反覆思考說什麽能行,說什麽不能行。終於,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抹了一把額頭平覆呼吸,扶著椅背說話的聲音卻突然有了一點哽咽

“於凰走了,走了好啊,自由了,你為她高興,好好生活,行不行,行不行,回去睡一覺,先睡一覺,說不定這回再做個夢,夢裏她告訴你她希望你好好活著,行不行,這麽多年,多少年了,從大學開始都十幾年了,她跟著你從北京跟到莫斯科,從莫斯科跟到法國,現在她自由了,你讓她在天之靈跟著你回去好好過一輩子好不好,她這輩子沒活好,你替她活行不行,楊敏在等你,她在等你,她雖然辦完了離婚手續但還是在等你,現在回北京什麽都來得及,你對你家人對你朋友對你同事同學是多難得的一個人你知道不知道,有老婆有孩子有朋友有親人好好過一輩子行不行”

法國司機聽不懂這個乘客焦急的語氣和陌生的字句,只擺手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平靜下來不要幹擾駕駛,李奧嘉無可奈何只能撐著手肘靠在窗側,緊緊抿著嘴唇想話說。

胡維蘭卻看著面前的座椅襯布,非常耐心地把話聽完,又舒展雙眉,思索,打量。他看著椅背那個針腳密密鼓起的藍色接線處,突然輕聲笑了。

“好”

他接著垂眸看向自己沒有戴手表的腕面,而後把手掌完全展開在面前,從手腕到指尖地看著自己的掌紋,淡漠地重覆了一句

“可以”

李奧嘉松了一口氣,馬上打電話撥號給秘書訂回程機票,今晚最後一班法國航空,但是只訂一張。

“我給你訂機票,我留在這裏和薇葉拉結婚,辦收養手續,然後我再回去,晚上我把你送到戴高樂機場,過一會兒我托同學打楊敏電話讓她到時候給你接機。”

出租車停下了,胡維蘭領著奧嘉再次走上樓。時間已是半上午,正有幾個工人聚在那個燕子酒店的招牌下面商議拆除事項,討論怎樣動工最省力,先拆這個moineau的哪個字母比較方便。胡維蘭打開房門,奧嘉跟著他走進去,墻壁上的蠟筆塗鴉還靜靜躺在那裏,這兩個夜晚李奧嘉坐在沙發前聽胡維蘭講話,總覺得看著有點不真實,現在重新坐回沙發,正午的明光打在墻上,打在彩色蠟筆點點斷斷畫出的蜻蜓和蝴蝶上,終於讓他確信那是真的存在著的東西。

書櫃裏滿櫥的書,地板也非常幹凈。房間其實很整潔,看得出來他自己帶著兒子在打掃,不過沒有女人存在的痕跡,沒有長頭發,沒有脂粉味,沒有衣櫥發圈裙角,所有的痕跡只有這張相框裏抱著孩子的雙手,摟在孩子腋下微微屈起,纖揚細瘦,手腕因用力而現出淡淡的血管青藍痕跡。

胡維蘭找出一年前來巴黎出差時拿的那個行李箱,他本來只打算住一個月,只有一個行李箱,沒有拿太多東西。現在他開始整理當時出差帶的紙質資料,一疊白紙在他的指尖念著數著,背後是他輕松釋然的神色。

兩日忙碌,一夜醒著,此時李奧嘉看著胡維蘭高瘦的身影映在窗前,看著那疊紙面翩躚的頁角靈巧地落在他的手裏,看著他挺拔英俊的臉容慢慢模糊,難以抑制地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維蘭,維蘭”

手機響起,好像在夢裏已經隱隱地響過很多次,李奧嘉馬上從沙發上站起來,驚出一身的冷汗,拿出手機,裏面已經有十數個未接電話,都是秘書打的,屏幕顯示晚上七點半,離胡維蘭回北京的飛機還有一個小時。

李奧嘉皺著眉閉上眼睛,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臉,又咬著牙往右邊拍了一下,馬上開門跑下去,沿街大聲地喊著維蘭,胡維蘭,路燈昏黃,街邊的咖啡廳坐滿了閑適的戀愛男女,拿著報紙或者小說裝模作樣地讀著,李奧嘉大喊著胡維蘭倒退著走在街上,走過聚集調笑的北非青年,走過法國人冷漠而洞察一切的目光。終於他狠下心來,隨便抓起來一個品咖啡的西裝男人,用僅有的法語詞匯告訴他我要找人,有沒有看見,中國人,很高,比我還高,一看就知道,男人白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李奧嘉也白了回去,放下他又往前跑。拐上一條大馬路,雙向的汽車飛馳而過,他仍然不顧行人的目光大喊著胡維蘭,原地轉了幾圈,他馬上抓起路邊一個小個子少年的衣肩,重覆著剛才的詞匯,中國人,很高,眉毛很長,在眼睛這裏壓下來一點兒,看見沒有。

男孩搖了搖頭,李奧嘉看著路燈咬了咬牙,接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馬上又把他抓過來問艾洛書店在哪兒,書店在哪兒,男孩說了個地址方向,他拔腿就往那裏走。一路上拿起手機想打給薇葉拉,但是放棄了,怕嚇到孩子。又拿起手機想打給警察局,想了想還是等先到書店看了再說。他加快腳步,沿著裏昂的酒吧,小巷,壁畫,商店一路走著,直到找到地方。

卷簾門緊閉著,頁腳已經被老板用銅鎖鎖緊,李奧嘉停下腳步,擡頭看著這間書店,小小的兩層房子,外墻塗了米白色的漆,墻面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太陽的照曬而顯示出凹凸的紋理,招牌有點簡陋,是一個大大的藍色帆布架子,上面用平刷子手寫著白色的漆字,艾洛。顏料不夠,刷痕在那個Eloe的字腳都有點散了,一絲一絲地飛舞著。

原來書店已經關門了,李奧嘉攔住路人問同樣的問題,問今天這個下午有沒有在這兒看見他,中國人,高個子,很英俊,路人照樣搖頭說沒有。李奧嘉只得擡手放那幾個人走開。路燈打下一片黯淡的黃暈,長久無人再來,四周也靜默了,接著,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嘴唇輕顫了一下,兩眼定定地看著自己腳前的地磚,靜住了一般看了很久很久,磚縫裏的小蟲爬出來,爬過他的腳面,從昏黃的燈光下一閃而過,他慢慢地擡腳,輕輕踏了踏地上的磚縫,終於轉過身去。

索恩河的沿岸溫柔平靜,石階和石臺下面是黑緞子一樣延展飄蕩的河水,夜晚無星,只有兩邊酒店金碧輝煌的長樓,花窗和圓穹頂在水面的幕布上影影綽綽地搖晃,遠方的大橋橫亙其上,連接兩岸。那本是裏昂眾多橋梁中很普通的一座,在白天承載陽光和游客,襯托著兩邊河岸鮮花垂柳的悠閑景色,此時卻在這間艾洛書店的遠處顯得那麽特別,橋洞一段接著一段地畫出幾個逐漸撐起的弧線,又在對岸收窄不見。夜風溫柔,那座橋在水面上的影子也搖晃,倒影與真實的橋面相接,將那些橋洞的另一面弧線輕輕地勾畫圓滿,好像這座橋眨著雙眼看過一些什麽,見過李奧嘉的同學胡維蘭和李奧嘉的同學於凰一些什麽。只不過下半面水影蕩漾,只有在夜裏才會出現,是流得出淚的眼睛,上半面冰冷堅實,白天也依舊站立,是流不出淚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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