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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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祁桑聽她那麽說,竟笑了起來。

山頭上的霧氣被風漸漸吹去,天邊濃厚的雲層裂了一個小口,接著,金光散了出來,山頂之上像鋪了一張地毯,柔軟而又閃亮。

卓婭看著他,不知怎的有些慌張,她幾乎沒這樣手足無措過,於是好奇地問:“你笑什麽?”

祁桑又蹲下去了,拿著他的筆記本不知道在寫著什麽。

還未等卓婭看清,他按下了筆紐,隨後仰頭淡淡說道:“你喜歡就好。”

有點意外。

卓婭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接下一句,像是魚脫了水,一下子喉嚨有些發幹。

但她還是尋到了話題。

她問:“你不應該問一下我的名字嗎?”

兩個陌生人在相互認識之時,先互知姓名好像該是慣例,因此,卓婭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沒有一絲問題。

只是祁桑好像並不在意,脫下雙手手套站了起來,神情裏透露出已經對這片辛黎花的特性了如指掌的樣子,掃視了一圈,接著把筆記本塞回他單肩背著的黑色雙肩包裏。

他本就站在比卓婭高一些的位置上,再加上身高優勢,卓婭看他的時候,都覺得脖子在泛著酸意。

“你叫什麽名字?”他邊整理著自己的背包,邊順著卓婭的話來問。

卓婭聽見他問了,可沒有立馬回答,她的關註點都被祁桑背包拉鏈的縫隙裏露出的一堆大大小小的鐵制品吸引了。

那都是些侍花弄草的器具。

祁桑沒註意她表情,把手套塞在裏頭隔層裏後要拉上拉鏈。

於是,卓婭的視線移到了他拉拉鏈的手上。

她很少留意別人的手。

祁桑的這雙手意外生得好看——骨節突出,手指修長,手背掛著明顯的青筋。

而最為引起卓婭註意的是他的手掌。

那掌心布滿了繭子,與好看的手背極為不相稱。

“哢噠——”

清脆的一聲自耳邊傳來。

卓婭擡頭的時候才看到祁桑的雙眸正對著自己,光點落在他肩頭,簡直像畫裏頭走出來的鍍過金的“神明”。

“我臉上有什麽嗎?”祁桑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問道。

這一問算是拉回了卓婭的神智。

她終於想起來要回答問題了。

忙不疊說了句:“沒有,你臉上什麽也沒有。”

而後,她又補了句,“卓婭,我叫卓婭,鎮上的人都叫我小婭。”

“卓婭?”祁桑語氣有了點波動。

卓婭點點頭。

“原來是你。”

祁桑又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梨渦,和沒表情時候的嚴肅樣子截然相反,像是在葉子上撒上了蜂蜜,總有種甜滋滋的味道沁出來。

卓婭有些不明所以。

原來?這是什麽意思?

祁桑看出了她的疑慮,收了方才的笑容,給予她解答。

“昨晚,在山谷……”

簡短的五個字剛從他嘴邊冒出來,卓婭已經是種種回憶湧上心頭了。

同時湧上來的還有意外。

“所以山谷裏的人是你!”她聲音有些激動。

祁桑“嗯”了一聲,接著又像想起什麽來。

“等會,我有東西要給你。”

說完,他打開自己的背包開始翻找。

下一秒,卓婭的手上便多了一本筆記本。

“應該是你的。”

卓婭的欣喜難以言喻,失而覆得的感覺實在是很奇妙,她像是又找到“水源”,可以暢游了。

“怎麽會在你那裏?”

“你跑得太急,我就先收了起來。”祁桑說。

人與人的相處就是這樣,但凡能夠找到一個連結點,好像接下來的相處就變得相對輕松得多。

“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弄丟了!”卓婭迫不及待翻看著自己的日記。

其實,與其說這上頭的是日記,不如說是她的隨筆,裏面的內容天南海北。

卓婭什麽都寫,她的想法總是很多,沒法排解的時候就靠文字。

但,看著看著,一個問題就來了。

該不會被他看見了吧?……她在心裏念叨,一下子又覺得發羞了。

所幸的是,很快,祁桑為她解決了疑慮。

“沒偷看,放心吧。”

卓婭松了一口氣,但也很訝異他的敏銳能力。

“謝謝。”她說。

“這本本子對你很重要?”

“也不是,就是習慣於用它記錄生活。”

“記錄生活,”他重覆一次,“很好,記錄很好。”

卓婭總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個上了年紀的人,略有那麽一絲長輩品評晚輩的意思。

但他長得年紀並不大,看上去就和自己差不多。

她沒好意思問他究竟多大。

更何況,問那麽多,顯得像是調查戶口。

“你不是我們鎮上的人吧?”

可沒被趕出去,甚至能上得了山,怎麽做到的?

後半個問題卓婭憋在心裏,沒問。

祁桑應了一聲。

“你是來……?”

“做什麽”三個字還沒從她的嘴邊蹦出來,就被祁桑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進程。

“抱歉,我接個電話。”

卓婭點點頭,邊看著祁桑的背影,邊用腳尖踢了踢一旁的散土。

沒一會兒,祁桑掛電話了,朝著卓婭重新走過來。

她以為還能繼續剛才的聊天,卻沒想到祁桑說他有事要先下山了。

“抱歉。”

三分鐘之內,他接連說了兩次抱歉。

卓婭不得不承認,她心裏有點小小的失落了,所有人都很忙,已經很久沒有人陪著她說話了。

但她還是笑著說了句沒事,隨後看著祁桑慢慢走下了山。

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裏,卓婭再沒見過祁桑。

就如同每天出現在頭頂的雲不會是同一片,每天拂過耳邊的風不會是同一股一樣,世界匆匆忙忙,熙來攘往,人與人,甚至不用說一句再見,就會分別。

比如,從前布蘇離開一樣。

“人,生也條條,去也條條,始終就應該是孑然一身。”

卓婭在她的筆記本裏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只是,祁桑在半個月後又回來了。

這一點,也和布蘇一樣。

他回來的消息,卓婭是從布蘇嘴裏聽說的。

祁桑和布蘇是同個大學的,但比布蘇大一屆,具體怎麽認識的,卓婭不太清楚,只知道兩個人一個社團,而他這次再來羌頤,是為了進一步檢查觀測辛黎花的生長情況。

了解到這件事之後,卓婭又想起了在他包裏看到了各類器具以及他寫滿了文字的棕皮筆記本。

因此,對他的崇拜莫名多了一分,甚至,那不辭而別的消失都可以拋之腦後了。

從前,她看到書上說“知識改變命運”,覺得感觸不深,可聽說這件事之後,她莫名地有點對自己當時做出放棄考試的選擇而後悔了。

她會想,如果她參加了考試,是不是現在也能像祁桑一樣,真的能幫助族人做些實事,而不是,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蜜蜂一樣,只會圍在山頭之上打轉。

祁桑回來的第一天,卓婭便見到了他。

他在秦長老的家裏。

她去的時候,他們顯然是已經交談進入尾聲了,在討論祁桑住處的問題。

卓婭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沒經大腦思考地插了一句嘴,她說:“可以住在我家,我家很大。”

她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一個人住在那樣空蕩蕩的房子裏,太寂寞。

秦長老和祁桑的表情極為統一,雙雙怔了片刻。

最後還是布蘇打圓場說了句:“小婭對辛黎花很了解,他們倆住一塊兒,正好也能互相幫襯。”

秦長老思量了下,看了眼祁桑,“你覺得可以嗎?”

“我都行。”祁桑說。

卓婭沒敢說話,只是她明顯註意到祁桑的視線往自己這裏移了下。

“行,”秦長老點頭,從座位上站起來,送祁桑出門,接著囑咐卓婭,“別給人添麻煩。”

卓婭對這話有些腹誹,心想他住我家,怎麽還是我給他添麻煩。

不過,這話她是斷然不可能對著秦長老說的。

就這樣告別了布蘇和秦長老後,卓婭領著祁桑往自己家走。

或許是半月不見,原本由筆記本建立起的連結點好像斷了,又變得生疏。

還是祁桑先開口。

“那天有事,所以出鎮了,抱歉。”

這是他第三次說“抱歉”。

但他是在向她解釋。

卓婭明白,他其實沒必要對著自己解釋的,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所以,此時此刻,她對祁桑的好感增加了一分,但也僅限於在心裏增加了一分,生疏的程度並沒有得到改善。

“沒關系。”她說。

“你不在意就好。”

說完這句,兩個人便無言了。

到了家之後,卓婭去二樓騰出了一個房間,讓祁桑住了進去。

“你要有需求就告訴我,我就住在樓下。”

祁桑放下包,環顧了一眼,裏頭和外頭一樣,均是古制風格,一扇很大的木格窗子,陽光順著窗格照進來,很亮堂。

但也很安靜。

他問:“你一個人住嗎?”

“對,從小就住在這裏了,聽說這房子是我爸媽留下的,但我沒見過他們。”卓婭從櫃子裏抱出來一床被子。

祁桑和她一起把床鋪好。

“辛苦嗎?”

“你那邊往上一點,”卓婭把床單扯了扯,“還好,辛苦的話還算不上,我習慣了。”

“嗯,”祁桑從嗓子裏悶出一聲,接著說,“只要你自己不覺得辛苦,那就是最好的。”

卓婭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感覺他這種老套的風格很有意思,笑了出聲。

“怎麽了?”祁桑納悶。

“阿祁,你是二十六對吧?”

卓婭問完又補了一句,“可以這樣叫你嗎?”

“上次說過了,你喜歡就好。”

這話說完,兩個人的距離似乎不再千迢萬遠了些。

卓婭放開了許多,幫他放好兩個枕頭,拍了拍,隨性地說:“可你說的話像是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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