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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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禍水西漸  第四

冷月影擡頭數著堂上漏壺:“子時已過,那邊宴席就要散了,小小幻術瞞不住連戎。”

沈沖天倒極輕松道:“我趕過來,必是做好萬全準備,你只管放心。”

冷月影早料到沈沖天手段,更加不敢放心:“沁風死多少年了,她留下的些微藥早已不奏效。”

沈沖天道:“自始至終都是你欺瞞我,我從未騙過人,對也不對?”

冷月影指著沈沖天,一個字答不上來。

沈沖天心中尚存疑,左右搖擺不定道:“那邊既是器,又是鑰,這邊是箱籠的鎖,中間依靠的又是什麽,難道是精魄不成。一旦打開,誰能擔保釋放出來的果然就是你我要找的證據,該有多少卷冊,如何攜帶出去。”

冷月影道:“也沒見你這樣認真竟至拘泥不通的,誰說證據必定是文字冊卷。不提遠的,你所藏小叔叔所撰《洗恩錄》,摞起來都有人高,較之西海這門生意所歷歲月不過瞬息,若他們認真記載,怕是這中堂都裝不下。我還要善意提醒,譬如之前的蕭氏殘魂,一旦驚動,後果難料,我也曾這樣勸過無毒,他只是不聽,只求你多少聽些吧。”

沈沖天追著話尾問道:“為何這樣說,可是知曉圍攻東方世界的妖邪來處?”

冷月影垂眸不看沈沖天,口中呢喃只道著“世事難料”,說完聽著四周十分安靜,擡眼才見沈沖天運氣擡掌,忙喝:“要做什麽!”

沈沖天左掌攢聚一股氣,慢落掌,輕輕按上座椅,將雙豸交尾座椅自上而下細細撫過,最終停在豸頭,掌心下緩緩溢出金白氣息,垂煙流雲一般悠悠蕩蕩到了豸口邊,盡數被吸納。不多時,木頭雕的豸頭上雙睛綻放白光,沈沖天眼瞧著椅子起了變化,亦是雙眼放光。他緩緩收氣,收回左掌,歪頭端詳一番,將右掌按在另一側豸頭上,故技重施,而這一次,掌下飄蕩出的竟是黑煙。

約摸一刻之後,那一側豸眼綻放出紅光,沈沖天掐準時機收功,後退兩步,睜大雙眼看著雙豸逐漸活了過來。雙豸沿椅背、扶手一路向下游走,很快鉆進座椅底下,霎時激起一股詭異氣息沖出座椅,朝著沈沖天面上撲了過去。沈沖天猶怔怔未及反應,被身後的冷月影扯住衣服一把拉回其身邊。

原來沈沖天只是湊巧站在詭異氣息的去路上,故而詭異氣並未追著襲擊沈沖天,而是離開座椅,在屋子裏肆意漫延,越來越多。沈沖天仰頭盯著躥洩出來的氣息,孩子一般滿心歡喜好奇:“這股氣息居然不怕中堂正氣,此地果然蹊蹺。我們不妨先放任他,看能竄個什麽妖魔鬼怪出來,你意下如何。”

冷月影則一把抓起沈沖天手掌,專註盯著他的面上,質問道:“從何而來?”

沈沖天輕松道:“還不是拜你所賜。”見冷月影眼中愈發嚴肅,不得已道,“我潛藏天尊府數日,難道靠去廚下偷東西吃續命不成,也太有損混沌血脈及秘神威名。”

冷月影驚惶道:“我就說今晚初見你一番舉動行雲流水,毫不見遲疑,解釋金鈴用途娓娓而述,如數家珍一般,原是使慣的招式。千萬千萬不要學他們服□□魄,惡習一旦上身再難戒掉。”

沈沖天戲謔道:“比三絕丹如何,較之骨血煉就的元丹效力又如何?”

冷月影無言以對,只是別過頭去。

房間內氣息越聚越濃,本來昏暗的屋舍竟漸趨彌漫起幽幽天水碧色,碧色自上而下慢慢掩蓋原本家當墻壁的金銀輝煌,房間上下只此一色,沈沖天身處其間,後知後覺被碧色包圍,驚惶朝後退,卻不提防撞到冷月影身上,才知兩人一無退路。他轉身朝後,見冷月影運氣欲豎立屏障,猛一拉其衣袖,令對方霎時破功。

冷月影焦急不解望著沈沖天。

沈沖天一手高指,高聲道:“快看墻壁。”

冷月影亦仰頭四顧,原來中堂四面墻上從碧色中顯出更為深重的靛藍字跡,字跡筆畫細如蟻蹤,密密匝匝滿布房間,他至此滿意道:“白豸精魄也是第十三只簋的精魄,再添上白鹿精血,方能有如此效力。果然之前猜測不錯,可惜只能使一次,你的本事千萬不能被天庭知曉,若是換做別的方法,誰知什麽情形。我若是你,此刻便使出畢生本事,即使耗盡心力也定要牢記,寧死也不說出口。”

沈沖天並不回應,卻早擡頭目不轉睛盯住墻壁,施展過目不忘的本事,字字由眼入心。冷月影見此情形,淡然一笑,亦追隨他認真讀取記憶起來。

約摸一個時辰後,沈沖天覺得墻上字跡紛紛抖動,看在眼裏只有昏花一片,趕緊低頭在心中捋順一番,這才運氣,仍舊擡左掌,掌心朝外,從似兩儀交合的殘痕中央綻出小小白白一張口,望向半空吧嗒吧嗒吞吃起來,那些碧色氣息由近及遠緩緩飄近小嘴,影蹤全無。房間中的碧色氣息越來越寡淡,墻上字跡也漸漸隱沒不見。再看時,中堂內又回覆原本模樣,兩只木頭豸也乖乖趴伏回椅上,化作兩道扶手,再不動。

冷月影提醒道:“到此為止吧,該一天陰中之至陰時刻,你我在它前後引動詭異氣息,不是好征象,可別引出來不好的東西,落得跟前面兩位西方天尊一樣的下場。”邊說邊望了沈沖天一眼。

沈沖天也不知聽進去沒有,不緊不忙朝外望望月,問道:“真是你尋來的黑煙?”

冷月影聞言,不知為何竟嘴角一翹,隨即就笑起來,爽快承認道:“可還記得你曾待過的冰窟石龕。你難道從未懷疑過,冰山若高,冰原偌大,列冽淵若深,為何祖父單挑那一處安置。聯想你的本相,恐怕祖父與陛下一樣早已看透,混沌血脈,故人後嗣,豈可輕視,因此我敢冒九死一生也必要探出個一二。從壁龕徑直向下,深入列冽淵底,闖過水深三千丈、淤泥三千丈、巖石三千丈,箱子就在那裏,也不是什麽太難的事。我還當是什麽深妙術法、珍奇靈獸,顧不及抱回家,在冰原上就打開了,誰知竟冒出一團黑煙。其時我擔心放出妖邪,闖下大禍,嚇得趕緊收攏,到底還是漏掉一縷。”

沈沖天惟有苦笑:“我本來好好修行,正是被北海這縷黑煙驚動,以為你遇到什麽難渡的劫,急急匆匆趕回來,想方設法接過秘神一職,原指望替你分憂、助你渡劫,早知今日結果,便不該睬它。說了半天,它究竟算什麽東西,也與混沌元氣有關?”

冷月影解釋道:“我以自身揣測許久,猜它應當是本心中的短處,大道的‘顧及不到’之境,與如今三界世間不在同一境地中,故而能見卻不能觸其形,能傷人而無懼萬物萬法,縱使罡風不能阻攔。簡而言之,譬如我坐於此地,心中想著北海老宅,心思到黑煙亦到,憑他隔了高山深海也無用。”

“至於這東西的來處,便又去了我最早講給你聽的‘陰陽互補’之理,混沌尚分清濁,世間有白便有黑,缺一則宇宙為殘,不能演化萬事萬理,生不出世界來。為何獨獨三位老神誕生於混沌中,卻只清清白白一片,不論心思、舉止不見一絲短處,照化天地萬物如晝,沒有夜,分明不合常理。想來他們三個當年正是存了自私的心思,想著磨滅自身一應短處,不願後世見老神種種不妥處,以為丟了臉面,教後世無所學習,卻每每不得行。”

沈沖天忽打斷:“以老神本事修為,為何不得行?”

冷月影見沈沖天竟問出這句話,不免嘴上嫌棄道:“竟問出這句話來,心中果真是回到一片混沌中去了。須知,他們一旦起了磨滅短處的心思行徑便是自私狹隘,便是短處起,心思起如何同時心思滅。可憐他們其時也未能悟通,又怕自身短處一旦暴露,不但令天下質疑大道,更會生出多少效仿追隨,令大道生出分歧,因此小心收藏起來。”

沈沖天繼續追問道:“竟是你的悟性,還是箱子裏附著字紙,告訴你其餘箱子在白豸身上?”

冷月影停頓沈吟一時,方小心翼翼道:“是十方城的藏書。你那義子掃蕩十方城,搜刮出無數藏書珍冊,也不知是其時陛下與師父瞧不上,也不知是他有心收藏,這些藏書都攏歸一處。聽聞那裏最早是百姓祭祀五老之處,後被戰火,裏面的塑像、器物皆損毀,石樓仍在。你的女兒和百裏諾兩個重建十方城時,將那一處改造成藏書閣,專門珍藏十方城中所有古本孤本。我翻遍北海和天庭藏書,也沒找出一字半句,輾轉著打聽出這個消息,才尋到一樁大機密。”

沈沖天沈默良久,重重嘆息道:“我替天狼征討西方,臨行前給兩個孩子立下幾條規矩,此是其中一句,‘一字一紙乃一世記憶,輕易丟不得,務必珍藏’,他們仍舊記得。往事已矣,不說他了,我還有一事相問,你尋到箱子上是否鐫刻一只環成一個圈的鳳?”

冷月影一時琢磨不定沈沖天心思:“此事還有懷疑之處?”

沈沖天點頭只道:“為何我在白豸身軀中尋到三只一模一樣的箱子,除去鹿與蟒,還有一只上鐫刻著龍,俱是首尾相環。”

冷月影當即否決道:“絕無可能。”說完,凝視沈沖天嚴肅神色,不似說謊,心底又搖擺起來,“果真有龍?”

沈沖天仍然只是點頭。

冷月影趕忙又問:“此事可曾外洩?”

沈沖天換做搖頭。

冷月影於心底琢磨一番,含含糊糊道:“果然蹊蹺,不妨先留作懸案,將來自有大白天下時機。”

沈沖天亦是與他一起陷入沈吟思索中,忽然外面驟起怪聲,驚動兩人不約而同起身。

冷月影心氣長籲:“該來的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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