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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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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白鹿秘神  第四

通天臺原址上的大坑與沈沖天上次來時完全不一樣。陷坑四周高起壘土覆上茂盛草木,掩蓋外沿,立於平地上,若非臨近坑沿誰知這裏有個無底大坑,反倒是西面似新翻耕一般,推土倒山,開出一條二百餘丈寬的通路,直向大坑深處,至暗再望不見。

文惜寶與沈沖天並肩站在大陷坑外沿,小心翼翼探頭朝裏望,提心吊膽問道:“義父,這裏若真是被那條蟲豸所毀,為何陛下只字未提,也不見本地官吏上奏處置?”

沈沖天四下觀察,淡淡回應道:“下面的圜回境與蟲豸都是上古遺存,當今動它們不好,不動也不好,好容易對掐起來,不來觀戰已是善良。你我放心進去,不論撿哪個回來都是大功勞。”

話雖如此,沈沖天並未帶領義子沿著新造就的大路順勢而下,而是循循誘導道:“務必放空心境,然後想著一件最渴求而不能得之事,所有不倫無理、離經叛道、乃至殺頭滅族都無所謂,反正在你心中,別人不知曉,不必顧忌別人,其餘便什麽都不要聽、不要管,惟此便能進圜回境。”

文惜寶聽話,深深喚了一口氣,沈澱氣息,盯著沈沖天的臉,心中逐漸浮現出那些不能得不能到之事,眼瞧著對面人形逐漸模糊起來,心裏也跟著迷糊。待終於如夢驚醒,惜寶睜開昏朦雙眼,周邊早換了景象。沈沖天仍在他身邊,也四下打量著,圜回境曾經的丘舍村莊盡數被毀,倒塌一地殘磚碎瓦,田野盡被踐踏,雞犬聲不聞,人影一個也不見。惜寶不禁滿心戚惶道:“有房舍卻沒有人,地上不見血,也沒有焦土霹靂,看來這怪物喜生吞,一旦爭鬥起來,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沈沖天則憂心忡忡道:“殘局不見收拾,恐怕這裏主人已遭了不測,你我先去他住處探查。”

惜寶點頭答應著,忽然一擡頭,被眼前景象吸引住,順勢一拉身旁沈沖天衣袖,手向上指示著:“義父快看!”

沈沖天以為那只大蟲豸到來,急忙擡頭尋找同時心中快速思索躲避之法,卻見天空平白多出一個巨大的漆黑不見底的窟窿,足足有旁邊太陽的十來個大,窟窿中央延伸出無數裂隙,最寬的兩條徑直將天空豁分兩半,許多散碎邊角似碎綢朝地上垂下來,日光居然毫不受影響,仍舊灼灼逼人。

惜寶則盯住天空,好奇咋舌道:“定是那東西進來的路徑。幸好咱兩個沒走那條路,否則憑空掉下來摔得絕對夠疼。小時常聽故事中講天如幕帳,這裏的天還真是布做的不成?”

沈沖天見慣不怪,簡單解釋道:“這是鼓皮。別看他了,跟我去尋找此地主人。”帶領惜寶尋上大路,向驛店方向前進。

父子兩個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遇到大蟲豸,直到驛店,沈沖天欲沈下去的一口氣終又提了起來,驛店也被毀了。這裏較外面村舍更為慘烈,仍舊沒有人影,沒有血漬,不見焦土,寂靜瘆人。文惜寶詢問似的看著沈沖天,沈沖天則邊一處一處尋找邊高聲呼道:“單奴,允過兄長!”

接連轉了幾圈,沈沖天攜文惜寶又回到破爛大堂下,他這才聽到倒塌的櫃臺後幽幽飄出極細微的一聲:“沈弟……”

沈沖天見搜尋幾回的大堂忽傳出聲音,立時朝文惜寶使個眼色,兩人撤出兵器小心翼翼從兩側緩慢靠近。轉過櫃臺,眼看惜寶手中寶劍已高舉,正要落下去,沈沖天看清楚地上人,趕忙止住,喚道:“允過兄長。”

允過肌膚蒼白如紙,神采全無,似被抽幹渾身肌骨一般,軟塌塌扁趴趴半癱地上,見到沈沖天,他努盡一身氣力擡起一只手臂,攢著氣力費勁道:“抱歉我方才以為又是冒充你的。”

沈沖天蹲跪在他身邊,安撫道:“不妨事。怎麽只剩兄長一個,單奴可還好?”

允過哀嘆著朝身旁一丟眼神,沈沖天順著他眼光註意到一條手臂長的皙白木槌,頓時明白,痛心道:“我來遲了。兄長可知禍害去了哪裏?”

允過只道:“小心。”

沈沖天趕緊回應:“弟明白。”

允過吃力一揮手臂:“白鳳。”

沈沖天立時呆住,驚詫允過在這樣緊要關頭忽然吐出這話,與文惜寶在允過兩側面面相覷。

允過艱難將手搭上沈沖天胸膛,沈沖天趕忙俯下身子,就聽允過勉強吐出幾個字:“好勝、噬人,遠離,找主人。”吐盡最後一口氣,他蕩悠悠癱了下去,只剩一副皮囊空口袋。

文惜寶在一旁目睹一切,疑惑問道:“這人說沒說那畜生在哪?”

沈沖天尚未及答話,外面驟起隆隆洪水過境聲伴隨震天動地從遠至近而來,立時截住他的思緒。沈沖天與文惜寶趕緊起身迎了出去,只見日光映照下,一道寬闊銀白河水沖洩而至,細看竟是遍身鱗甲,那條大蟲豸果然現身了。

蟲豸沒有腿腳,頭頸身不分,難為它辨得清方向,毫不猶豫一路沖撞著朝他倆過來。沈沖天擔心惜寶害怕,安撫道:“咱兩個進來這麽久都沒碰上它,這東西也分得清敵我,八成是察覺出允過說話透露的精氣,這才尋上門。”

文惜寶仔細觀察一番,反而更加害怕道:“可這東西沒眼沒耳,如何知曉我們不是那幹癟老頭!”

至此,沈沖天惟有道一聲:“很好。”

轉眼大蟲豸就沖到他倆身前,擡起上半身壓上沈沖天頭頂,張開血口,露出裏面上下各十餘排雪浪一般數不清的米粒細牙,欲要連他帶身後殘磚廢墟都吞吃下去。沈沖天祭起金蟬劍,毫不猶豫劈向蟲豸,被它從容一躲,傷不到它一分一毫,反被它噴出一口煞氣沖到身上。沈沖天頓時感覺渾身似被繩索麻袋束縛住一般,拼命想要掙脫。趁沈沖天分神之際,大蟲豸的觸須已探了過來,文惜寶毫不遲疑揮劍而上,攔在義父與蟲豸之間,直面大怪獸,卻驚訝不論術法兵器皆不能傷它,萬法用盡,正在無可奈何時,身後一聲長鳴,蟲豸竟朝後縮了一縮,似有畏懼之意。文惜寶準備朝後看時,一道白光越過頭頂,直沖沖撲向蟲豸。

原來是一頭巨大白鹿,頂著一雙四杈長角徑直沖撞過去,低頭揮舞雙角奮力頂起蟲豸下顎,朝旁一扔。蟲豸立時難穩,晃蕩幾下,終於又擡起頭顱,卻不防備白鹿躥上頭頂,照著囟門狠狠咬下去。咬完猶不過癮,白鹿揚起前蹄就勢在囟門傷口上使勁一跺,白豸痛苦哀嚎,聲撕四野。文惜寶這才顧上回頭,見沈沖天不在原地,才猜出端倪,在底下直拍手叫好,笑道:“少主來了,看你如何繼續作惡。”

孰料蟲豸仗著巨大身軀,忍著疼痛努力一擡身子,將白鹿拋上半天。緊接著,蟲豸仰仗沈重身軀使勁晃幾晃,驟然直直下落,張開隱藏於頭頂上的另一張大口,伸出十餘丈兩叉長舌,於半空中緊緊卷攜住白鹿,送入口中,一口吃掉。文惜寶一聲“啊”還沒喚完,被蟲豸察覺出精氣外洩,伸出口頰邊四條長長觸須,蛛絲一樣裹住文惜寶,利落送到嘴邊,直探到咽喉,“咕咚”一咽,父子兩個都送下了肚腹。

文惜寶降落在黑暗中,身上已不見觸須,腳下綿軟,四周濕滑,他先摸摸渾身未見傷,驚慌失措喊道:“義父,義父!”

“我在。”沈沖天的聲音於幾步外響起,指引惜寶跌跌撞撞奔過去,先觸到一條手臂及聯結的肩膀,好奇詢問:“義父方才如何變成白鹿,又是如何變回來的?”

沈沖天道:“哪有白鹿,我只是頭腦迷糊,怎麽周圍就黑了?”

惜寶喪氣回答:“咱們都在蟲豸嘴裏,或許是肚子裏。”

沈沖天關切問道:“可受傷?”

惜寶乖巧回答:“義父放心。”

沈沖天定一定神思,思索道:“不妨事,這樣大的畜生,它的孔竅、脈道必定也大。我們一路朝上走,總能躲過肚腹避免被化掉,再想方設法尋路出去。”

父子兩個相互攙扶著,四方來回走了一陣,終於摸索到軟韌墻壁,兩人貼著墻壁一路朝上走,尋找幹凈脈道便鉆進去,七轉八轉搜索通路。惜寶邊走邊問道:“這畜生自進來也吃了不少人畜,怎麽嘴裏、肚子裏幹幹凈凈,一絲濁臭氣都沒有?”

沈沖天道:“西海中的暫且不論,只說圜回境中,根本就沒有人。”

文惜寶恍然大悟,咬牙道:“又是魅影陰兵。”

沈沖天解釋道:“不要冤枉他們。依著冷月影的解釋,我見到形形色色的人其實都是陷落進來的仙家,興許還有凡人、妖邪,心性不堅定,日久失卻本來面目,與其說是人,不若說是泡影,還不如魅影陰兵呢。”

惜寶心底存悸道:“那老頭果然該死。”

沈沖天糾正道:“未必,他只是替仙家世界收拾清掃剔除而已。”

惜寶意猶未絕道:“可是圜回境被毀,那老頭也死了,還有誰做此事呢?”

沈沖天淡淡回應:“還不該你我來考量。”

父子兩個一路交談,借此按捺下心中驚惶不定,也不覺時間遠近。行了不知多久多遠,文惜寶忽停住嘴邊的話,手朝前指著遠處頭頂上一顆鵝黃星點,開心道:“那邊不是亮光?”

有亮光處必是出口,好容易得了光亮,也不管前面是通途還是陷阱,兩人不顧腳下踉蹌,身體疲倦,急忙朝一點星光奔過去。越近,星越大,漸似明月,耳畔也漸現風聲,他倆心中愈加安定,腳下愈加急疾。到了圓月近前,沈沖天才察覺這裏竟憑空出現一間清幽小室,詫異之餘不禁有些失望。小室盡頭一扇三四人高的月窗透出黃白亮光照亮小室,窗下一幾,旁邊一榻,一名白須老者在窗下,聽到動靜忙跌撞著跑迎出來,雖三五步距離卻氣息都不勻地喊著:“來了,可來了。”等看清沈沖天與文惜寶模樣,老者猛地收住腳步,略帶尷尬想著後撤,同時小心詢問道:“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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