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1 章

關燈
第 161 章

韜光養晦  第四

見了芨兒,沈沖天知再不能久待,待無毒回來,他尋個由頭,過了兩日便攜卷軸草草離開。出了東海,沈沖天向南望一望,尋思一番,回頭見東海侍從已影蹤皆無,命隨從都回去南海,獨自一個打馬望北經絡神府而去。

北經絡神府,花廳外偌大的院子裏,此刻遠遠站著一列侍從,皆面朝裏排列地整整齊齊以身形為墻遮住日光。院子正中陰影下滿鋪一張房間大的三界輿圖,上面從三十三天至三十三地,再至四海外所有山、原、湖、陸,甚至於大小城池關隘,全部以顏色區分,密匝匝滿布圖上。壽廷與沈沖天各踞守輿圖一側,一執黑子一執白子以為刀兵,在輿圖上排兵布陣,攻城略地,來往廝殺熱鬧不休。

正值酣處,沈沖天察覺一個人影從身後延伸過來,似圖上折出一道痕,頭也不回喚道:“茶。”

列依容輕笑叱道:“愈發沒規矩,找誰要茶呢。”邊說邊接過侍兒手中茶盞。

沈沖天慌忙陪笑起身,手中仍拈子不舍,遂低頭就著列依容的手滿飲一滴不剩,眼睛時不時瞟回輿圖。那邊壽廷忽察覺出沈沖天布防短處,立即占去一角,擄走兩子。沈沖天懊惱得紮心紮肺一般,顧不上與列依容說話,忙又伏下身子,專註於地上的兵戈形勢。

列依容就勢瞥一眼,言道:“也沒見你兩個這麽玩的,南海又來信了,你回不回?”

沈沖天只顧盯著他的兵陣,無所謂道:“追債似的。”

壽廷悶聲“吃吃”地笑。

列依容白了丈夫一眼,和言緩勸沈沖天:“你親向陛下討了婚書玉牒,可不就是你的債。只說眼下,你有什麽可與她相提並論,妄自硬氣。”

沈沖天邊聽邊嘟囔道:“姨母教訓的是。”

那邊壽廷一直擡眼看他兩個,見沈沖天面上顯露煩躁不悅之色,高聲招呼道:“老十九,過來。”

沈沖天不情不願棄了手中的子,垂頭喪氣走到姨爹身邊。

壽廷諄諄教導道:“你姨母說話直些,並無不對。這些日子,那些大小仙家見你都是一副恭敬嘴臉,‘世子’不離口,須知虛名虛號不必當真,倒是本心的惦念不可放下。譬如說我,從前你太皇爺爺其實待我不薄,可我總覺得天下不在我手中便不踏實。我追隨你太皇爺爺將草原統為一姓,又在你姨母輔佐下剿亂登基,一路走來,那些臣臣子子都尊敬我嗎,未必,可他們都怕我,不敢不怕。”

“你行事受我影響,極好;可性情卻像你的親人,時不時冒出一絲動搖、一絲自謂的‘哀憐’,哀憐自己、哀憐別人,說好聽些叫‘良善未泯’,不過是怯懦畏縮的借口。自你來的那一日,我便見了你的煩躁,那是你的假‘良善’真怯懦在本心中攻城略地,莫讓它勝了你。從前你做得那樣好,莫要聽了幾句不著邊界的訓誡,為著所謂的‘承諾’舍棄你的根本,上面那些個,人只道長生,心思多通透,嘁,我說那叫‘樹老多蛀’,不足畏。”

“進百步退半步,毀己之功,卻指望別人記得這半步謙讓;殺人一萬,留命一條,卻指望被人喚一聲‘良善’,都是一樣荒謬。你若仍喚我一聲‘姨爹’,敬我是你的長輩,現在就回去,思索你該思索的,行動你該行動的,抓牢你該抓牢的,讓我看在眼裏,慰我一腔撫養心血不空勞,而不是請安問詢陪聊天這些無味瑣事。當然,若是心情煩悶無處可解,盡管來尋我,我仍陪你瘋。”

沈沖天只覺百般心緒壅堵喉頭,輕輕叩首。待起身後,他才註意到列依容身後侍兒,一個手捧佩劍、軟鞭,一個牽著烈焰馬,不禁沈澱一口氣,更衣、整束儀容、翻身上馬一氣呵成。

待沈沖天要揚鞭時,壽廷忽想起一事,急忙揮揮手,走到沈沖天身邊,看他匆匆跳下,爽快道:“你的心事我明白,這副輿圖並棋子都送你,從前你沒學到,我沒空教的,這些日子也都教了,回去好好琢磨。我的老十九,生來就是使命不凡的。”

壽廷親送沈沖天出門,與他同入雲端,沒走多久,聽身後一聲淡漠呼喚:“灑浪上仙。”壽廷眉頭一皺,悄向沈沖天戲言道:“多蛀的來了。”

沈沖天也認出聲音主人,兩人齊齊舍了坐騎,向後轉身施禮道:“天尊。”

一個高大身影從北面雲端慢慢現身,果然是冷月影,他微躬身回禮:“上仙與白鹿子要去哪裏?”

壽廷回道:“送白鹿子歸家。”

冷月影淡淡道:“正好我去南海外拜訪一位仙家,可否同行?”

壽廷就勢推脫道:“小仙不敢與天尊並駕齊驅,有天尊與白鹿子作伴,倒被我撿一個便宜,省了我的腿腳。小仙就此拜別。”

冷月影與沈沖天雙雙回禮,目送壽廷降下流雲,回轉身命令道:“牽上你的馬,我們慢慢走。”

一路上沈沖天時不時回頭,烈焰馬老實跟在他一步之後,避風獸則在冷月影另一側,遠遠躲開,與冷月影亦步亦趨。他不禁想起從前小避風獸與烈焰馬一見面便打鬧不停,惹動陣陣歡快嘶鳴。

冷月影知他心思,替他開解道:“時移世易情異,天地運轉之道,不必傷懷。”

沖天轉身問冷月影:“等我多久,還是臨時起意,現編個借口?”

冷月影嘴角微上浮,言他道:“你們方才嘀咕我什麽?”

沈沖天也未答他的話,關切問道:“打你的傷可好了?”

冷月影輕蔑道:“老不死休想傷我的根本。”

沈沖天長籲一口氣,無奈扶額道:“我問的是令尊。”

冷月影竟未覺絲毫尷尬,只顧揶揄道:“有本事就過來幫忙,沒本事就口舌老實些,沒的玷汙混沌血脈。”

沈沖天仰臉望著冷月影滿面陰鷙,不無擔憂道:“四海跑了三個,也沒尋到好辦法,你若能教我個一日千裏的法子,我也喚你一聲‘師父’。”

冷月影斜乜眼睛問他:“還用我教,你運氣時竟未覺察出自身的異樣?”

沈沖天只是搖頭。

冷月影嘆息道:“這麽笨的徒弟,不收也罷。擡起左手,看看掌心,那是什麽。”

沈沖天早註意到掌心異樣。自被天帝剜去半幅手掌,他獨自在北海冰冷中,不須丹藥調理醫治竟能緩緩愈合,也是難得,只是愈合後手掌半面微凸,半面微凹,縱使經過玉壺真人煉化,其他地方舊傷都不存,唯獨這裏絲毫不變。今日冷月影不提別處,想必內中有些機巧。他仔細比對,恍然大悟道:“這是兩儀交合,萬象乃成,果然我是混沌血脈之後。”

冷月影輕嗤道:“什麽亂七八糟的。這是我在你掌心空乏時,趁你不註意填進去我的一支頂翎。‘白鳳頂上翎、三分道法存’,我的修為被你占去三分,你不是沒有本事,只是不會用。”

沈沖天頓時狐疑道:“只是幫我而已?”

冷月影倒吐露爽快:“我一路保你不惜替你擔責受刑,你總要有些用處。一旦我遭遇不測,哪怕屍骨無存,借助這支頂翎和你肝膽中被混揉的淚珠,我還有回來的一日。放心,只用到一丁點血肉,不用像上次一樣耗去半條命。”

沈沖天低聲問道:“你的大禮倒是不白送,不過回來的那個算冷月影還是阿鳳?”

冷月影為難道:“你看我可像是嘗試過,成竹在胸的。”

沈沖天又問:“若死的是我,你可有後路?”

冷月影一臉凝重答道:“你決然不會死。”

臨近南海北沿,冷月影收住腳步,言道:“我只能送至此。放心,前面就是南海,再不會有危險。”

沈沖天猶猶豫豫問道:“你可知文惜寶究竟因為何故?”

冷月影簡言道:“你撫養教導他,送他光明前程,也盡力了,各人自有歸途,不必強求。”

沈沖天平淡道:“我想去仙家世界的邊緣,就是咱們從圜回境出來後暫時落腳之地,一個人清靜清靜,慢慢修習打通渾身脈道,不辜負你送我的修為。”

冷月影勸道:“當真想明白了?其實你不走,借著新回歸白鹿世子的名由做事更為便利。”

沈沖天故意作揖道:“毫無本事的人,不敢借什麽名由,沒的玷汙混沌血脈。”說完歪頭挑眼看著冷月影,撐不住先笑起來。

冷月影亦笑:“也好,這次你回到仙家世界四處周游一遭,該看的都看了,該聽的也都聽了,勢必有不少心得,於重新修習大有裨益,小子先行恭祝白鹿世子修習功成早日歸來。記得臨行前將裏外事都安頓好,別露破綻。”

沈沖天故作難色道:“你喚我白鹿世子,自然是指著家父白鹿老神而言,只是不知以仙家輩分論,你這位白鳳嫡長孫該喚我什麽?”

“快滾!”

仙家世界發現剛剛回歸的白鹿世子,曾經的“小災星”忽然一日不見了,南方天尊府從上到下三緘其口,說不出個因果所然。本來沈沖天於仙家世界也是可有可無,因著從前的名聲,有他反倒令人提心吊膽,因此慢慢也就無人再問再提及。孤山通天臺不存,名稱也換了,只有無底大洞仍在,日日張口似是等著吞噬人。漸漸的,仙家世界不知有小災星,十方城居民不知有通天臺,往事故人似乎都被湮沒無存。

外面氣象時時不同,日日更換,不論治與亂,似乎都與沈沖天無關。他獨自一個居住於仙界邊境無比荒涼之地,憑借不死身渡過歲月。冷月影的修為、允過的調息法、再添上從前所學,七七八八被他雜糅於一身,終有所得。

這一日,仙家世界又發生一樁大事,不同以往,此事震動居然直達仙界邊緣。沈沖天本來靜息打坐,被震動驚擾,緩緩收回氣息,沈澱神思,凝視遠方,良久報以淡淡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