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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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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本是故人  第三

冰山依舊,宅院覆新,於冰雪中盛綻,大張奕奕生機,一如冷月影如今心境。

新的宅院房舍屋檐仍舊冰雪色,襯絳紫色基石,整個院落呈扇面大開,院門處最窄,裏面層層遞進,漸趨寬敞。穿過第一重院子,迎面便是第一層房舍,正中一座極大的穿堂,兩邊各羅列大小五六間房。

沈沖天一進穿堂便見到裏面倚墻排列整整齊齊的兩排六只鐵灰大箱子,每只箱子都有他兩個高、兩丈長,一丈寬,實是從未見過。沈沖天滿腹狐疑,信步走到一個箱子前面,冷月影代為揭去苫布掀開箱頂,只覺一片耀眼光華沖出箱籠,映亮整間屋子。光華之下,兩人略離地查勘,只見箱子裏堆放著滿滿新奇奢華之物,皆是沈沖天未聞未見。他頓時驚呆,指著問道:“這些都是你收藏的仙家寶物?”

冷月影忙笑解釋道:“這是我多年積攢的一些無處撂之物,棄之可惜,平素得了就隨手一丟,塞滿一只箱子再換一個,總沒個數,暫存此處。幸好你回來,你的心思細,閑時可幫我理一理,看上哪個就拿去,不必跟我說。”沈沖天聽出話中深意,只不點破,欣然應允。

過穿堂進入下一重院子,這裏水紅磚石墁地,一圈的連廊環繞,更兼庭院中兩個小小風雨亭,皆是各色樹藤紮地沖天而起,底下老根盤虬各具形態,自成基石臺階,可坐客倚,上面枝蔓你牽我連,挽成各色花樣籬笆,再於頭頂上密匝匝搭出屋頂,花蔓至此肆意懸垂,不但擋風遮雨,更添生機。內中或紫或白花朵,夾雜累累串珠果實,幽香暗遠。院子盡頭大小屋舍數十間,名號不一,各具作用,主人臥房、書房、丹房、客房皆在這一重。院子西北角上由樹藤從兩邊環繞搭出一道寶瓶門,由此便進入最裏的花園、柴房、庫房、馬廄等處。

臥房比先前更為敞闊,布局一絲未改,仍舊一床一榻,窗前一條幾案,一只烏木雙鶴架子橫托一柄玉簫,幾案旁一支三叉架子上那條小黑蛇正盤曲其中。床腳從前供奉牌位的隔斷處換做一只頂天立地的大櫃,裏面分門別類收拾著為沈沖天備下的各色衣衫。

沈沖天進屋只略一掃視,直奔幾案前,雙手小心捧起玉簫,凝視尾端一段墨色,喃喃道:“我還以為父親把它也帶走了。”

冷月影在後面看著,:“那晚老神便托我轉交還你,可惜後來一連串的事,總也沒機會說它。你不告而別,這七百年來幸有它在我身邊,見它如見你面,可惜我試了好些回,怎麽都不成。為何它在你口中就是薄霧下的鳳穿竹一般好聽,在我手上就像夜梟立楊樹。”

沈沖天本來感慨萬分,卻被一番話逗笑,就勢探身,隔著幾案支起窗戶。迎面窗外的一叢枝椏頓時闖進屋子,掃打在他臉上,差點拂上眼睛,著實嚇他一跳,細看時,居然又沒了。沈沖天擡頭挑眼向窗外看,竟是兩株合歡並立,枝椏相抵,合在一處,羽毛一樣的束束綠葉托著簇簇絨花,似只只振羽的小鳥。北海之外,風只有大小之分,永無歇止,花朵攜香隨風或如微雨,或如急雨紛紛四落飄零,樹上始終如一地滿載絨花,並未見少。

一旁,冷月影趁沈沖天專註花雨時,急忙念訣掐咒,越過沈沖天,輕輕一口氣渡向合歡枝椏,一條滿載絨花的綠枝旋即從外面枝椏上緩緩長出,探進窗子,將三五落花渡進屋內,零落案上,暗染幽香。他見沈沖天回轉身看著自己,才略帶局促笑道:“你也知北海冰冷,長不出高大花木,因此這裏所有花木皆是幻術,一挨肌膚立時消失,權作一樂吧。”

沈沖天感激道:“不過住所,容身即可,何須如此費心。”

冷月影笑呵呵道:“難得學會,不在你這裏顯擺,又去哪裏。”見沈沖天滿心歡喜只是仰頭看落花,忙又招呼道,“你來看這邊。”

院落最西邊不倚不靠,孑立一正兩偏三間高堂闊室,便是冷月影代沈沖天為沁風重修的觀堂。觀堂正廳與冰洞中那個布局一般無二,布置更為華美莊麗,燈燭供奉也更多。兩間偏室一左一右雁翅展開,供奉沈沖天一應親友牌位。牌位仙凡兩隔,東側偏室裏面俱是仙家,凡間人的牌位則全部安置西偏室。

沈沖天仰望師父金像,恭敬謹慎供上三支香,拜伏起身才問道:“還有何驚喜?”

冷月影但笑不語。

原來冷月影不但將院子擴充,連外面溪中水也引進來,在後院造就山水之勢,滿布青秀。山便是冰原上的霰雪堆就,或嶙峋兀立,或三五攢聚,各俱形態,於空閑處皆間雜數十大小池塘。池塘看似獨立,其實或借由底下暗渠,或倚借高低之勢造就小小瀑布貫穿通連,十分靈動。山水間依勢布景栽下北海異草奇花,高低錯落,層層推進,更難能可貴的,連庫房、柴房、廚房等粗處也融入山水花木中,移步換景,看去每一眼都不俗,沈沖天至此唯有嘖嘖驚嘆。花園中一扇隱蔽小門直通東面沈沖天的臥房,進出都便宜。

整座院落最絕妙之處,並非處處精心布置,而是在大門外設一間小舍。冷月影從他的秘神府中選拔出兩名最為踏實寡言的老仆,皆是萬年得道真仙,派遣在此處。他倆日常只負責庭院屋舍掃撒,往來傳話,以及保證日夜不間斷的香火供奉,絕不打擾沈沖天清靜。

庫房遠超當年,仍舊塞得滿滿當當,若減少時自有老仆料理,沈沖天再不須為衣食憂心,每日只來往於宅院內外,讀書養心,靜息養神,對弈養智。外面諸處親人遠離小災星,俱是平穩,終於恢覆寧靜,他自不須擔心。冷月影若得閑暇,仍舊獨身過來陪伴,知己二人對酌談天,戲謔無忌。此生此境,沈沖天再無所求,只當天地間無自己一般,隱匿於冰山之中,安逸度日不問歲月。

一日,沈沖天在後院花園閑逛幾圈,忽然心中靈光一現,急急忙忙奔向書房,攤開棋枰布局排弈,按照方才心中思索出的招數,自己與自己對戰,兩邊穿梭搏殺起來。正在膠著時,一陣沁涼香風撲進房間,冷月影隨後踩雲而至。

沈沖天盯著覆蓋半邊棋枰的陰影,頭也不擡,含笑道:“來的正是時候。我是心思窮盡了,拜求妙計破這迷局。”等了許久,對面毫無動靜,他收起笑意疑惑擡頭。冷月影竟還站在門口,一手擎著酒壇,背日光而立,面龐陰暗不見五官。沈沖天心中忽唐突起來,起身迎了過去,好意關切:“怎麽回事?”

冷月影瞥一眼棋局,淡淡道:“跟我來。”轉身出去。沈沖天趕緊跟上,見他徑直進了臥室,輕置酒壇於外間桌上,自己端坐穩當,指指旁邊凳子:“坐下。”

沈沖天看他言行大改,身心內外都慌亂起來,只立著不動。

冷月影仍舊命令道:“坐下。”見他坐穩才問道,“可記清如今歲月日時否?”

沈沖天心中一片空,只是搖頭。

冷月影神色穩穩道:“今日是十月初五,八百年又三個月前的七月初五日,陛下率天庭重臣親臨仙魔戰場犒賞軍士,在通天臺前與沈惜墨立下約定,待八百年後許她修成仙道,脫離石頭山,回歸天庭,自在遨游三界。”

沈沖天聽及此,心底空落驚恐四無依仗,緊緊抓住冷月影衣服,顫抖問道:“墨兒,她?”

“空了。”

沈沖天當即呆住。

冷月影自顧自講述道:“沒有生死離別,只是空了。當其時,南方天尊、百裏諾、南經絡神、岑呂匯合通天臺,預備迎接沈惜墨回歸。據他們事後口供說,大家從前一夜日落就開始等待天庭詔書,誰知過了子時仍不見任何動靜。起初眾人以為詔書不過到得遲些,耐著性子又等到天明,天庭仍不見音訊。就這樣,大家從日出等到日中,又到日落,眼看著一日殆盡,沈惜墨意志消沈只是哭泣,南方青霭天尊再忍耐不住,打算去天庭討個說法。正在動身間,終於通天臺有動靜了。”

“沈惜墨本來倚著山壁蹲在地上哀傷,猝不及防一股力量從山間探出來約束住她。她只來得及‘哎’一聲,就被拉進山壁。緊接著,似洪鐘在山頂自鳴,響徹半空,聲傳山外,至遠驚動上臺城百姓,以為山中地動,全都出來看熱鬧。你的家人轉身尋她不及,被這一聲震撼心肺,就見一圈白光自山腳平地而起,似出岫白雲環擁孤山,飄蕩向上,直至山頂觀堂,聚成一團似十日淩空,只照得四野白茫茫一片,緊接著伴隨第二聲巨響,頓作煙花撒向天空,化為無形。”

“大家匆匆奔赴山頂,觀堂無改,裏面幾位侍從憑空不見,沈惜墨更是無有蹤影,只有金像孤獨矗立,萬般無法下眾人只得聲嘶力竭呼喚不休。還是百裏諾眼尖,見金像竟憑空落下兩行眼淚,緊接著眼中神采盡數失去,只剩木呆渾濁黑漆眼珠。再看金像面色轉成煞白,腮上轉赤粉,與常見凡間供奉木像無異。他本想告知大家,還未來得及出口,山體驟然猛烈搖晃,觀堂正中霍然出現一個大坑,將金像、龕位、供桌等物件一並吞沒。陷坑越來越大,眼看觀堂不覆,眾人拼死拼活相互攙扶照應逃出來。他們身後,觀堂全部連同地基、屋頂,臺階都掉進黑洞洞的大坑,平地激蕩起十餘丈高的滾滾煙塵,覆蓋深埋所有人。”

“四人之中唯有百裏諾修為最低,也習得些術法,大家齊齊施展平定混亂,相互解救逃離。待塵埃落定,天已大亮,山體徹底變成堅硬石頭,覆蓋上深厚塵土,一夜間綻出無數鮮草嫩芽,與普通大山無異,世界轉為靜謐,前事似夢似幻。”

“至於天庭詔書,其實在前一晚就已發出,誰知半路蹤影不見,連同護送詔書的文惜寶、並他手下數十將士,至今毫無音訊。三個月來天庭一直未放棄追查,可惜一直無收獲。”

“再說回孤山通天臺,出事後沒幾日就傳出流言,說夜深萬籟俱靜時常有低聲嗚咽從地底傳出,似語又似哭,聽得心底生寒,周邊生恐氣,饒是得道仙家也受不住。從凡人到神仙,都傳是沈惜墨恨天庭背信棄義,忘記自己,一腔委屈無處發洩,深埋山底無法動彈,因此日日哭訴。”

“十方城不比別處,回歸仙界時日尚短,尚需□□,因此就在前日,天庭特地派出東、西、北四方天尊協助南方天尊共同前往調查驗證。我們四個連同手下兵將都聽到了傳聞中的哭泣悲咽聲,還真是從孤山底傳出來的,與沈惜墨的聲音一般無二。我四個商討認定,通天臺乃魔界殘留,恐有陰晦氣作祟,本來顧及沈惜墨保留下來,如今禍事已出,斷不能再留下去,因此齊齊運用神通炸毀孤山通天臺。也想著,萬一沈惜墨真在山底鎮壓著,便能解救,孰料底下顯露出一個跟通天臺山底一樣大、極深不見底的坑。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整樁事從頭至尾便是如此,我一字未隱瞞,一句未篡改。酒在桌上,仍舊是令你大醉三日的那種,我出去在外間等你。”

冷月影話一落,說完起身擡腳就走,留下沈沖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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