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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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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水涸煙消  第一

沈沖天按照記憶中的路徑,指揮著冷月影直達二十裏灘,三人穩穩落在一大片空地上。

無毒四顧問道:“為何停在這裏,距離你說的大河還有多遠?”

沈沖天不答言,只呆呆盯著前方,面布愁雲。身後冷月影恢覆人形,將明珠妥善收藏好,走到前面,順著沈沖天的目光望過去,思忖一番,代答道:“咱們腳下之地應該就是所謂的大河,可惜已經消失了。”

“消失了?”無毒來回掃視四周,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三個正位於河道中央。無數大大小小圓滑的石頭只剩灰禿外表,大大小小高低堆砌,淺處能看見土沙,高深處如小山,還有無數巨石尚帶棱角,或直插或橫亙,攔阻在路中央,可想見當水滿時的激烈之象。兩旁土坡陡然向上,形成一道明顯的界限,河道依地形蜿蜒向前,似乎仍保留著河水的威勢,腳下卻無半滴水,只剩幹涸龜裂的土地。

沈沖天望著眼前景象,萬般思索不得其法,正在自苦,心中豁然大悟,扭頭眼神質問冷月影:“借戰事之禍,與魔界眾人狼狽為奸,做害天下無辜百姓。如今你可滿意!”

冷月影無奈道:“你的女兒受苦,大河消失皆始料未及,非我之過,何苦遷怒別人。”

無毒不言語,只是冷眼觀戰。

沈沖天忽然一把抓住冷月影的腰帶,伸手從隱袋中掏出隨身攜帶的保元丹藥,舉到冷月影面前,厲聲斥責道:“你的丹藥和郝隱煉制的元丹是一路貨色!郝隱的煉丹方法是無念給的,無念的父親蓽蘅子是你的至交好友,好一個‘海上方’,原來是北海之上。這就是五老和郝隱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無念道聽途說必定不完備,他們想要北海的配方。可是你被我冒失帶走,徹底攪亂戰局,郝隱惱羞成怒,派出魅影陰兵,至此一切終於梳理通順。這場戰事開局因為你,引來魅影陰兵也是你,就連所謂的‘我的本相是白鹿’也是你一家之言。因為你害得墨兒深陷,被迫害成那個樣子。事到如今,你還想怎樣,索性一並使出來,倒也痛快!”

冷月影劈手奪下丹藥,同樣嚴聲厲辭地回懟道:“是,天下壞事都被我做絕!我認下所有罪過,可能令你滿意,可令你的女兒得救。只因我在通天臺前阻攔你動手,就被你這般架詞誣控,之前那些天我都沒在你身邊攔阻,你可救出你的女兒,你又為何成了那個鬼樣子。若我與他們狼狽為奸,我的避風獸又去了哪裏,我在你面前被活生生剜心,這一出苦肉計演得可好!”

一句話令沈沖天低下頭。

冷月影略壓一壓心氣,嚴肅道:“‘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這些兵法中的話還是你教我的。當時情形下,但凡我能使得出一絲修為,絕不會任你被他們淩辱傷害,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北海靈獸被那只大黑狗咬死。避風獸哀嚎氣絕之時,我心中只剩這一句話,只存一個念頭,我要護你至最後一口氣。反抗既是徒勞,他們要珠子,給就是。白鳳心尖血珠,白鹿肝膽淚珠,兩顆混沌之中孕育的寶物,豈是容易被毀的。何況一個至純至陽,一個至臻至陰,兩相交融必定轉化調和。你說我一家之言,我問你,你的珠子是哪裏來的。你清醒之後滿身氣力,還可以聲嘶力竭地咆哮我,又是因為什麽。阿毒,你告訴他。”

“啊?”無毒本無心摻和,見冷月影問他,這才將兩顆珠子前後模樣大致描述一番。

沈沖天聽得明白,只是仍舊懷疑道:“你如何確定我一定是你們所言的白鹿,肝膽內定有一顆珠子。若我只是尋常,豈不被他白白害死?”

冷月影言語漸趨和緩下來,娓娓言道:“那日你沒聽師父說嘛,白鹿十分不尋常,且至陽至純之身,至剛至烈之性,再不會錯,是因仙家只知白鹿衍輝,可衍輝是誰,如今後人在何方,實在說不明白。經此一事,你再回去仙家世界,無人敢輕視。退一步說,假使我真的錯認,這條你送我的命還在,還你就是。”

沈沖天聽後終於平息怒火,喃喃道:“兩處丹藥一模一樣,你又作何解釋?”

冷月影平心靜氣道:“我做不得解釋。我的處境,你在我家中半年,也都見識過了。我雖頂著嫡長孫的名頭,其實只是家長眼中嘬乳嬰兒一般,不論修行、姻緣、仕途,萬事做不得主。至於這要緊的丹藥,都由祖父煉制收藏,不經他手。你問我為何氣味相同,我實在難答,又不願欺瞞你,心口胡謅一個。此番虧得你提醒,將來戰事結束,待我歸家必定細細查訪,給你一個交代。”

沈沖天只是質疑:“交代什麽?”

冷月影咧嘴笑道:“此番與魔界交戰,勢必步步深入,因此將來軍營中見識過郝隱丹藥的勢必也不在少數,似你這等想法的更是難數。為著這個緣故,我也要勸動祖父給天下仙家一個交代,不使害了冷氏名聲,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大河幹涸,怕不是好兆頭。孤山通天臺徹底改頭換面,魔界所受震動必然不小,於咱們而言福禍難料,耽擱時日愈久,危險愈大,勝算愈小。我的心思本就不及你,事先未來得及與你商量,在通天臺前一意孤行,終是我之過,害得局面愈發難以收拾,你只體諒我的一片苦心。即刻起,我倆都聽你的,下一步該怎麽辦。”

事已至此,沈沖天只得收斂心緒,慢慢思索道:“兩條路。下策便是直奔外屏城。那裏是最直接的出路,只是發生一連串的事故之後,難保郝隱不會調動大軍守在那裏,等咱們自投羅網。無論咱們作何計策,最終還是要硬闖。”

“中策是返回紫微城。你們一把火燒了郝隱臥室隱室,通天臺又不覆存在,郝隱不會放心他的主子和夫人逗留在外,必定要送到紫微城去,也方便與這邊的君主商討對策。咱們擒賊擒王,新舊帳一起清算。不過憑皆咱們三個目前僅存的本事,若非有好計策,一個不慎也會陷落進去。”

“上策是回到東經略神處,明意要挾,實則邀請,有她在,必定說動無念裏應外合。屆時咱們也可全身而退,毒哥哥一家或許可借此團圓。”

無毒聽著心中一亮,剛要搭話,忽被冷月影搶了先。

冷月影道:“下策莽撞,九死難生,千萬不可。上策不失好計謀,卻獨獨忘記時機,時機者,因時而生機變。我們已經在這裏耽擱下,再折返天弁城外的深山中,再去勸動東經略神,到時紫微城戒備如何,郝隱是否養傷覆原,誰都難料。你我尚且無妨,通天臺那邊僅僅靠著一只看門狗,實在支撐不許久,不如直取紫微城,可進可退,察機而變,伺機而動。阿毒以為如何?”

無毒縱有千般心思,見冷月影又搬出沈沖天的痛處,言必及沈惜墨,可憐沈沖天剛剛失了女兒,只好咽下到口邊的話,點頭道:“我的心思遲慢,說不出什麽好不好,只聽話便是。”

紫微城外,冷月影於僻靜處恢覆人形,走到沈沖天和無毒中間來。城門兩側煞白的布告早已撤去,進出的行人車馬一如往日熙攘穿梭,大門下一個面容清秀的姑娘獨獨駐足。姑娘渾身做男子打扮,高綰發髻,粉黃的臉面少著妝容,警惕地躲避來往行人,同時目光小心翼翼在行人中間搜尋著。看到城門外逡巡的沈沖天三個,姑娘咬一咬唇,大膽走上去。到距離三人幾步遠的地方,見三人也察覺出自己的意圖,警覺停下腳步望著自己,姑娘反倒落落大方迎上去,恭敬施禮。起身後端詳三人一番,姑娘開檀口,聲音似牙板輕叩,率先面向左側的人,利落道:“纖細玲瓏,容貌清雋不凡,頸間白絹點墨,閣下可是沈公子?”沈沖天輕點頭相應。

姑娘又望向中間的人:“身形高大,氣度清冷不落塵寰,膚色剔透皎皎如珠,必定是冷世子。”冷月影不言語,只眨了一下眼。

姑娘又對右側的人言道:“剩下的這位想必就是無毒公子了。”

無毒正滿心好奇等著自己的辭令,聞言頓生不滿,借機發洩道:“一排人攏共才三個,怎麽單我成了‘剩下的’!你家主人指使你來見我們,難道就沒給我幾句好話留下?”

姑娘斂色道:“我家主人命我前來迎接三位公子,憑證是冷世子身上佩戴的明珠。至於三位的樣貌身形,我家主人只說了這些籠統的話,還望無毒公子見諒。此地不宜耽擱,請三位公子隨我進城,面見故人。”

冷月影當即問道:“哪家故人?”

姑娘還未回答,沈沖天幽幽言道:“認識南海明珠的,還會是誰?”

姑娘領著他們輕車熟路來到城中一座大酒樓,徑直走進二樓一個大房間。三人猜測的沒錯,房間中正是青霭。青霭聞聲驚擡頭,面上淚痕未幹,再見沈沖天,卻見他與冷月影並立,想著過去卻邁不開步子,想著說話卻張不開口。沈沖天見到青霭便想起女兒,更是只剩灰心難受。兩人木然立在原地,相對哽咽不能言。

冷月影警惕環視房間上下四周,一把拉過沈沖天右臂,半個身子擋在他身前,側身相迎青霭,略側頭對無毒叮囑道:“非常時期,敵友難辨,諸事小心。”話明顯是指向青霭的。

那個姑娘早回到青霭身邊,在她耳邊嘀咕一通。青霭吞咽幾口氣,硬生生壓制下哀傷,沙啞著嗓子道:“傷的是我的丈夫,亡的是我的女兒,誰是敵誰是友。煩請冷世子借一步,我與我的丈夫說話,不需要中間人傳達。”

四人終於落座,青霭左側是沈沖天,右側無毒,冷月影坐於對面。還是無毒圓場,小心問道:“青姨,你如何知道我們要來紫微城?”

青霭面對無毒,終能緩一緩心氣,寬慰道:“五位師伯驟然回到紫微城,隨後是郝隱,他帶回一個消息,通天臺沒有了。通天臺乃是君仙界陰氣流轉、結界維系的關鍵,如今整個結界內已經亂套,君主召集所有皇子、五位師伯及朝中重臣議事一直未結束,我因此得以隨便出入,無人約束。本來我兩個上次在紫微城重逢未見面,聽說他被郝隱帶走,因此推測通天臺上出事的必定是他,誰想趕到才知女兒慘狀。也是女兒和百裏諾告訴我你們三個去了北河城,可你們都未必知曉大河受通天臺陰氣滋養,沒有通天臺,大河也會消失,就是不知你三個能不能趕得上。若是能順利離開就罷了,若是大河早已消失,外屏城防守嚴密,你們早晚都會來紫微城,或尋找郝隱報覆,或借機尋找出路。”

冷月影“哦?”一聲,面生仍冷冰冰道:“情勢急迫,這位龍女可有緊要之言?”

青霭道:“你們真以為通天臺沒有了,魅影陰兵就會消失,還是結界就會因此消失,仙界便能大獲全勝,保全你們安穩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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