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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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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偏入虎穴  第三

耳旁萬籟俱靜,沈沖天獨席地抱膝而坐,百無聊賴之下擡頭仰望。君仙界奉行“畫地為牢”,在地上畫出直徑六尺的一個大圓圈,圓圈正中一根手臂粗細的柱子,柱子上刻符篆,下設法陣,與地上的圓圈相呼應。犯人只要進來便再出不去,若再添上手腕處的錮靈鎖,二者相輔相成,縱使滿負修為也無計可施。這樣的牢房看似無形,在內的犯人則如踞守於鐵桶中,見不到也聽不到外面絲毫動靜。沈沖天眼下就被困頓在圓圈之內,柱子之下,像一頭拉磨的驢,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永遠走不出一隅小小天地。在一塊偌大的場地中,似這樣的“牢房”不計其數,關押的仙家亦不在少數,遠遠望去,或蹲、或站、或蜷曲而躺者皆有,姿態各異。

自進來已有五日,沈沖天心中不斷反芻盤算著整樁事情走向。他早料到郝隱不會輕放過,卻沒料到這只大黑狗竟然在紫微城滿大街張貼布告等著他自投羅網。

沈沖天與冷月影、百裏諾、無毒三人分別後,不敢耽擱時間,日夜兼程趕往紫微城。剛到城門外,他就看到敞開的門洞兩側各有一張偌大的通緝告示,白紙墨字,大大的朱紅印,十分惹眼。布告上附著的影像正是自己,卻有自己頭顱臉面的兩三個大,五官倒是畫得十分逼真,連左側頜下頸上的那顆黑痣都沒丟下。百姓、車馬分左右進出城門,秩序一絲不茍,往來都能看到布告,少數預備進城的還會佇立在布告前細細查看,對著畫指指點點。

沈沖天遠遠望著畫像,對照著伸手摸摸自己脖頸,料想郝隱一定恨透這張臉,才會記憶得如此清晰。這倒印證了之前猜測,惜墨確實落在郝隱手中,而郝隱此刻正守株待著自己這只兔子撞上門。沈沖天又歪頭向城內細細窺探,紫微城一如君仙界中其他城池,內外均無值守,城中也難見巡防兵士,這才大搖大擺打馬進了城。

在城中兜兜轉轉一圈,沈沖天驚見不止城門口,紫微城中大小街巷、路口,處處都張貼著一模一樣的通緝布告,有他的,還有別人的。幸好,裏面未見百裏諾和冷月影的影像。就在他打算故技重施時,街上竟然有百姓認出他來,一聲高呼:“布告上的要犯在這裏!”

頓時周圍趕路的、做生意的、吃飯歇腳的百十百姓循聲團團圍攏過來,乃至有好事者拿出繩索直接要絆住馬腳,幸虧烈焰脾氣暴躁,才未成功,卻也將沈沖天牢牢堵在街口動彈不得。消息越傳越遠,許多百姓急匆匆從四面趕來。沈沖天坐在馬上,望著趨之如蟻的人群,憑空忍受著一群男女對著他戳戳點點,議論紛紜,心中只有千倍焦急,欲要動手,自己又失了修為。望著對方越聚越多的人,一時竟無從下手,等聽到夾雜著兵戈拽地的整齊跑動步履聲,他徹底走不脫了。

隨後,沈沖天就被扔進這個地方,未審訊未受刑,卻也無人搭理。每日只有獄卒似由一道憑空出現的無形門縫中擠進擠出,按時送來牢飯,又按時取走食盒。牢飯十分豐盛,最初沈沖天見到臉盆大的食盒提籃中酒肉俱全的牢飯,震驚之餘警惕盯著獄卒一舉一動,心中閃現無數劫數。

獄卒顯然早習以為常,輕描淡寫道:“放心,好不容易抓個活的,不會輕易要了你的命,養白胖些還有大用處呢。”

一想到女兒不知在何處受著何等的苦,而冷月影三人又音信全無,他卻連郝隱的面都未見,更加不見一絲消息,沈沖天的脾氣無處施展,像一頭暴躁的虎,唯有日日圍著籠子轉圈,一次又一次徒勞撞向那道無形無影的墻,卻屢屢被反彈回來。終於十來日之後,頹敗之情戰勝了焦躁之心,沈沖天逐漸安靜下來,唯有默默忍耐。一如往常,沈沖天這日吃過飯便回到牢房中央,倚著柱子席地而坐,卻不知外面早起騷動。

四五十身著鋥亮甲胄的士兵簇擁著一個高大身影從外至裏。從官到兵均是清一色的典儀盔甲,士兵分兩列各執金色矛戈,矛戈上也是鑲嵌著同色朱玉,墜極長極粗的紅纓流蘇,為首的腰懸一柄極細長,遍鑲珍寶的赤色寶劍。這些人幾次駐足,幾番言辭之後緩慢移到沈沖天的牢籠外。來的不是郝隱,而是一個陌生的中年面孔,臉如金鑄,五官只見唇動。為首將領上下不住打量沈沖天,似在市上挑選羊馬一般,對著沈沖天不停指點,時不時扭頭與身後士兵小聲嘀咕幾句,最終點頭道:“渾身的氣度有些意思,也算他一個。”

說著就有獄卒上前破開法陣,未及沈沖天反應,幾個士兵跟在後面一擁而入,將他腿一絆,胳膊一扭,立時按倒在地,手中長戈朝下,交叉抵住沈沖天的脖子,令其不能動彈,一條長繩捆個結結實實,最後一塊黑布蒙住雙眼,兩個人擡了就走。

沈沖天忍受一路顛簸,被猛力拋入荊棘柴之中,渾身連摔帶硌疼痛萬分,萬幸的是周圍腳步聲卻漸遠漸靜。他因縛著雙手,只好將額角抵在柴木凸起之處,自己使勁向下蹭,連帶掛下不少皮肉,忍痛幾次磨蹭之後,終於露出眼睛。沈沖天適應外面光線後左右掃視,一隊士兵漸次從邊界消失,最後離開的幾個士兵不知觸動什麽機關,一整塊巨石隨後滾過去,嚴嚴實實堵住出口。四圍只剩一圈石墻,眼下有半人多高,相隔四尺一個垛口。除了自己,這裏還有十來個同樣遭遇的人橫七豎八被隨意扔下,有的同他一樣匍匐翻滾著尋找機會,還有幾個一動不動不知生死。石墻之內,他們的身下鋪滿木柴,密密匝匝摞了不知多少層,看不見地下磚石板,伴著濃烈刺鼻的松油氣味。沈沖天心底大呼“不妙”,惟有仗著身姿輕靈,依著木柴高低凹凸之勢,不管不顧地使盡一身力氣連滾帶翻移動到石墻下。可惜他被縛著雙腳,無法站立,也看不到墻外情形。

周圍鴉雀不聞,沈沖天揣度當下情勢,顧不上其他難友,破聲大喊道:“好一個君仙,好一個魔界,竟以活人做犧牲!‘小災星’若有靈,此番升天後,必定跑到諸仙面前大罵爾等三千遍!爾等豎子,連‘小災星’也敢綁。我佑你君仙界年年大旱,大旱之後是大水,大水之後是大瘟,大瘟之後是大禍,人口作雪泥,村莊碾作塵,城池化為灰……”一番酣暢淋漓的痛罵逐漸引起外面的註意。

沈沖天所見的石墻,其實是一座高臺的頂層。高臺八面端正,只有西北一條臺階上下貫通,外圍是三圈密不透風的狼牙樁,尖端朝上。若是有膽大的徑直跳下,不摔死也會被狼牙樁戳死。狼牙樁外守著一圈士兵,手執弓箭列隊而立,每十來人一組,伴著一個高高架起的火盆。同樣的高臺共有二十七座,每一個高臺正下方一條甬路向前延伸開去,最後所有甬路匯總成一條寬敞大道。大道兩邊並列各色儀仗,盡頭一座較矮的三層玉臺。玉臺的臺階異乎尋常的寬大,每一級上對向放置兩張小案,案後各坐一人。玉臺至高一層主位有兩排,後面一排並列而坐五個縹緲烏黑,比影子實,比人形虛的東西,正是五老,今日他們只算得貴客,前排兩人才是真正的主人。這裏其實是青霭新婚禮成的大宴,玉臺之上的一雙主人就是青霭和她所嫁君仙界的一位皇子。

禮尚未始,鼓樂待興,忽然傳出一聲聲的肆意狂呼,吸引所有人的註意。沈沖天畢竟是仙家血脈,不同於凡俗之人,到底有些底氣傍身,他所處的高臺雖遠卻高,聲音從上至下,在高臺間幾經回蕩,竟然蓋過典儀官唱和之聲。所有人霎時都懵在原地,頭仰向聲音傳出的高臺上,連高臺下的軍士也未見過此等情形,身負職責守著高臺,卻不知該不該上去制止,一時竟不知所措。

青霭聽著一個接一個的“小災星”斷續飄入耳中,心中幾番悸動。忽然她面上轉喜,原地驟然起身,離開座位走到案前,向身邊目瞪口呆地夫君恭敬施禮道:“恭喜殿下!”此一番冒失舉動惹來所有官員側目,也引得典儀官停下口中辭,中斷大典。

皇子神色驟變,大驚道:“那邊就是這樣教授你規矩的!什麽‘喜’不‘喜’的,快歸位。”

青霭不理會,只得意仰首道:“此人喊叫謾罵中自稱‘小災星’,這可是眼下大柳樹兩邊最‘炙手可熱’之人。聽聞數月前他大鬧君仙界,不僅全身而退,還順帶捎走一個君仙界要犯,歸去後又相助那邊大軍接連拔除兩座營。我在南海,距離邊境不遠,飄入耳中滿是對此人讚譽之辭。此番又潛入君仙界中,定然暗中醞釀不軌之事。我君仙界得天之助活捉此人,恰逢殿下喜事,可是喜上添喜。”

“此人至陽之身、至剛之性,自落地之日起,不論命理排盤、骨相皮相均示此人是個天生的‘災星’。我何真師姐就是被他算計,受他迫害才落得那樣結局,至於這‘災星’身邊受他牽連的更是不勝枚數。此人機滑如蛇,斷不能留在高臺上等待火燒,該即刻綁縛面前,驗明正身,當眾處死,遲則有變。”

皇子不屑道:“元帥尚未發話,何須你來置喙。我提拔你原是看重你嬌俏機敏、通曉事理,又是老仙姑一力舉薦,非是令你幹涉戰事的。外面戰事自有元帥指揮,朝堂上有父親,外面有五位老仙尊坐鎮,連我尚且輪不到,豈有你的。再不歸座,惹惱我,得罪老仙尊,立時將你打入幽暗圍牢,永遠不許出。”

青霭擰眉咬牙,滿心懊惱卻無計可施,只好回去座位上,仍舊坐在皇子旁邊。

他倆身後,五老卻動了心,問道:“至陽本性,這話是誰說的?”

皇子回頭不明所以,倒是青藹趕忙接話:“仙界中都是這樣傳來傳去的,無塵天尊和北方陰厲老神也知曉。”

五老相視一陣,眼眸交換心事,內中一個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就說陰厲絕不會尋一個尋常仙家來尋找他的孫兒。看來那邊全都知曉,單瞞著這孩子一個,否則他也不敢如此張揚。殿下,此人既是軍中要犯,不可隨意處置,謹防有詐,縱使處死,臨死前也須要從他嘴裏掏些機密出來。殿下盡可將此事交與大元帥,他自有辦法。反正牢房中多的是仙界俘虜,重新挑一個換下他來就是,萬不可因為丁點小事耽擱吉時。”

青霭忙施禮請罪,皇子雖聽得不大明白,也應允下來。底下自有傳令官逐次將消息傳遞,很快就報與高臺下的軍仗中。隨即一隊士兵重新上了高臺,硬生生扭住沈沖天,將他拖下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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