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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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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再入軍營  第二

一群人在中帳爭論不休,忽然簾子被人從裏面一下掀開,紛雜聲旋即露出帳外。隨之,沈沖天快步走出來,兩腿分開站穩,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長長籲一口氣,似是吐出帳中的濁氣,望著前面一堆燃盡的木炭出了神。在他身後,很快,簾子又被掀開,這一次出來的是冷月影。

冷月影不管別個,徑直向沈沖天走過去,俯身關切問道:“怎麽了?”

沈沖天眼睛仍舊沒回轉:“被他們吵得頭疼,出來透透風。烏泱泱一群人,戰前一個屁放不出來。一旦輸了陣,又個個滿口是理,早幹嘛去了。”

冷月影低聲嘀咕道:“你不是也一屁沒放。”

沈沖天聞言欲待發怒,看著冷月影又把怒氣咽回去:“獻策有什麽用。我要的人沒在,這裏面的人不能助我成功,贏了不是我的功勞,輸了白白讓我背禍。”

冷月影略帶不滿道:“贏的要爭功,輸的怕背禍。不以大局為重,只知趨利避害,道都證到哪裏去了,枉為仙家。”

沈沖天駁斥道:“別指桑罵槐,我豈是那怕事的人。我空背負‘災星’的惡名,第一場戰必須穩贏,否則只會落人口實,於我再無機會,於我的家人何益,於你何益!可是,滿軍營的仙家道行深、戰謀空、架子擺足、不聽人言,故而皆不可用。不是我誇口,若要領兵破陣,一擊制勝,非寶兒不可。眼下,他在外未歸,單剩一個我,空有諸般力卻使不出來。”

冷月影順著他的話問道:“他去領兵破陣,那你又做什麽?”

沈沖天解釋道:“我歷來只管掛帥印,調兵遣將,再說我那時雙目失明,如何上陣殺敵?算了,讓他們繼續吵去,我去看望百裏諾。你去不去?”說著拔步要走。

冷月影疑惑,緊步追上,不屑道:“這人也是嬌氣,師父不過略施懲戒,還被他賴上不成。”

沈沖天嘆息道:“先毒打一頓,再吊在毒日下三天,滴水未進。一個沒修為的人,受著仙家的懲罰,能保住命,已屬萬幸。”

冷月影扭頭望著帳子,有些為難:“師父還在裏面,我不能不告而別。”

沈沖天只顧向前走,朝後丟下一句話:“去不去?”

“去!”

軍營中,只有少數將領才有單獨的營帳,沈沖天獨占一個便宜。其他小的校尉、伍長之類,皆是跟兵士混住,百裏諾亦是如此。他負責看守糧倉,手下有兩班共計十人,就擠在一個帳子裏。帳子十分昏暗,唯一透光通風的門洞還掛上簾子,為的是遮擋風雨,可帳中的氣味也散不出去,日久天長下來,裏面也積攢下許多腌臜刺鼻氣息。冷月影一掀簾子,喉中一個上泛,趕緊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皺眉看著沈沖天落落大方地走進去,不得已跟在後面慢慢向裏蹭。

帳中一轉擺放著六張床,百裏諾獨占一張,剩下五張床,因總有一班人在外值守,一班倒替休息,輪流使用。除此之外,一概家具器物皆無,兵士的行李鎧甲等物件只能按序堆放在床尾地上,實在簡陋至此。眼下除了百裏諾,帳中還有三個兵士,其中一個正在床邊守著他。看到冷月影進來,全部立即起身,局促不安地列隊站在床旁,不知所措。

沈沖天輕車熟路走到百裏諾床邊,不顧臟凈,徑直坐在床沿,俯身細細端詳,輕聲喚道:“百裏兄弟。”

幾聲之後,百裏諾的眼珠竟在瞼內動了一動。

沈沖天大喜難以自禁,忙轉頭笑看了一眼冷月影,急又轉頭回去,扶著百裏諾露在衾被外面的肩膀,在他耳畔重又輕喚不休道:“百裏兄弟,我是沈沖天,我來了。”

聽到熟悉的呼喚,百裏諾慢慢睜開眼。終於看清眼前人,百裏諾眉間堆積上無數種喜悅,於心底再三確認過,雙眸在沈沖天面上來回掃視,雙唇顫抖,欲言卻出不來聲。旁邊一個士兵見狀趕緊端過一杯水,半跪地上慢慢餵著。

許久過去,百裏諾終於從喉底咕噥出一句:“沖天兄弟?”

沈沖天答應著,一手掌心上擡,轉身朝後,挑眼看看冷月影,垂眼又看看掌心。

冷月影撇著嘴,不情不願從腰間隱袋摸出一丸丹藥遞放沈沖天手上,眼睜睜看沈沖天餵百裏諾吃下,鼻竅不斷吹氣。

服下丹藥的百裏諾終於略長些氣力,神智也更清晰。他終於確信眼前人,嘴一咧笑了一下,隨即眼皮上擡,略覷眼,迷迷瞪瞪望著沈沖天身後的年輕公子,小心問道:“誰啊?”

沈沖天介紹道:“他就是冷月影,北海冷氏的大公子。”

百裏諾恍然大悟:“那只白鳥!”

冷月影聞言,霎時眸中深邃,已現殺機。

沈沖天忙回頭,隨即也跟著百裏諾笑一下,平淡和緩地言道:“對,你用性命保全的那只白鳥,他已經痊愈,恢覆往日的神姿英武,返回軍營。”

百裏諾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我說過,你那麽有本事,一定也會來的。”他邊說著,邊奮力擡起虛弱的手臂,手伸向枕頭下面哆哆嗦嗦半天摸出一柄小匕首,緩緩遞到面前,“你的。”

沈沖天笑著推回去:“我說過,送你了。”

冷月影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只有一雙利睛如隼盯兔一般看著百裏諾緊握的狼頭小匕首,一言不發。

沈沖天截住百裏諾絮叨閑話,問道:“百裏兄弟,你務必如實告訴我,千萬不能隱瞞,我才能助你,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百裏諾垂下眼:“因為‘將軍’。”

沈沖天不免警惕:“哪個將軍?”

冷月影也打起精神細細聆聽。

百裏諾緩慢講述道:“就是你送我那只小狗,我給它取名‘將軍’,就養在我身邊。誰知那一天,我和兵士們一個沒顧及,‘將軍’跑出帳子,被一個仙家捉住,要殺了它,我苦苦哀求,說它是你送我的。誰知那個仙家聽到這話,就把‘將軍’不顧死活地一把摔向一邊,說我違反軍紀,命手下綁了我送到主帥面前,要亂棍打死我。後來不知裏面怎麽商量的,罰我五百棍,吊三天,以儆效尤。從那時起,再沒見‘將軍’,也不知它跑去哪裏。”他忽擡頭望向一旁的兵士,“‘將軍’回來了嗎?”

旁邊士兵皆搖頭。百裏諾神色頓時黯淡下去,剛與沈沖天重逢的心緒一時消失無蹤。

沈沖天急忙安慰道:“放心!你的‘將軍’陪著你一路穿過結界來到這邊,絕不會那樣脆弱短命的。再說,若真是它時運不濟,將來我再送你一只一模一樣的,可好?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快養好傷,我早已習慣有你在一旁相扶相幫,還等著你助我一臂之力呢。”

百裏諾嘟囔道:“可是我沒有修為,凈給你添亂。”

沈沖天開解道:“修為,修為,先修行才有作為。誰也不是一降生就帶著千年的本事,都是一日日苦修出來的,你不過比他們年歲小些,既來到仙家世界,年歲又算得什麽呢。百裏兄弟,這次你務必聽從我的話。我知你心底良善,於倒戈一事始終心存愧疚,不願上戰場面對曾經撫養你長大的親人。可你已入仙界軍營,欲立足,欲有作為,僅僅靠著看守糧倉,做些細微小事遠遠不夠。遠的不說,只說目下,那些仙家誰沒有個坐騎、靈獸,怎麽偏偏只你,連一條普通的小狗都保不住、留不下。那些仙家不是輕視非命小狗,乃是你,是我。你若仍執拗在此沈淪下去,早晚失蹤的就是你了。我們只有同在魔界時一樣,處處在一起,事事商謀,時時籌劃,方能保得周全。你在此安心養傷,安心做事,同之前一樣,不要問我來沒來過,耐心等我的消息。”

百裏諾本也是個機靈的,聽沈沖天一番肺腑之言,立時明白,自此唯有認命。

離開百裏諾的帳子,冷月影趕緊長長換了幾口氣,吹走鼻中的氣味,隨之嗤笑道:“一條小狗,竟然取名‘將軍’!”

沈沖天淡然道:“他自幼未見過軍營外的世界,讀書又不多,莫要求全責備。”

冷月影追分析道:“他說的事其實不難追查,這軍營中管理軍紀的就那麽幾位,一打聽便知是非端倪。”

沈沖天邊走邊尋思道:“這事已然過去,千萬不能追查。軍營中的仙家來自四面八方,怕是你都認不全,更何況他。一旦指示不清,受了誤導,倒掉進圈套中。在我到來之前,先有百裏諾挨打,其後墨兒就被關了禁閉,同一日,寶兒被派出去押送糧草。只要查清這三樁事的關聯,背後主使自然現身。”說著,便陷入自己的思路之中,也不顧冷月影,木然大步向前走。

冷月影幾步追上沈沖天,亦尋思著他的事:“我倒認識一門姓‘百裏’的,西方海外靈臼世家。這個百裏諾跟他家什麽關系?”

沈沖天“啊”一聲收回思緒,回答道:“沒關系。”

冷月影不甘心,邊走邊問:“你到底從哪裏撿來這麽個人?”

沈沖天仍舊木木地:“魔界啊。”

冷月影埋怨道:“你能不能多說幾字?”

沈沖天嘆口氣,只得又對他解釋一番。冷月影不聽還好,一聽沈沖天的遭遇,忽然一步跨到沈沖天前面,雙手扶住沈沖天肩膀,俯身驚訝道:“你還真去郝隱府了!”

沈沖天輕松地一點頭:“嗯。我就是在那裏尋到你,也得罪了郝隱,被他一路追蹤,差點回不來。”

冷月影緊張地不住打量沈沖天的身體,一連聲問道:“無念可向郝隱透露過你的全陽之軀,郝隱對你知曉多少,他為難你沒有?”

沈沖天端詳著冷月影異樣的表情,反問道:“為何這樣問?”

冷月影低頭抿緊嘴,一句話不說。

這一回輪到沈沖天緊張:“我猜對了,這才是你不顧死活也要越獄的緣故。你也被送進去郝隱那裏了,對不對?”

半天,冷月影才擠出一句話:“別問了,既回到仙界,他們都不知曉,告訴你那小跟班,大家都別再提這話了。”

沈沖天一把拂開冷月影的手,淡淡道:“放心,我替你找回一絲公平,權當郝隱回贈。”

冷月影不解:“什麽意思?”

沈沖天以眼神指指冷月影的肚子:“我從他房間裏偷換出來兩粒元丹,都餵給你了,也不枉你去了一趟。故而在郝隱的私牢裏,你才有力氣鼓動旋風,一口氣帶動我們三個離開,活著硬撐回仙界。”

冷月影半信半疑道:“真的?!你可別唬我啊,這事十分開不得玩笑。”

沈沖天努努嘴,輕松道:“騙你的是百裏諾養的‘將軍’。”

冷月影望著沈沖天認真的神情,忽然一個惡心,急忙捂嘴:“我謝謝你。”趕緊跑到旁邊空地,蹲在地上嘔了半天,憋得整張臉蠟黃泛青,終於吐出幾口苦水才作罷,惹來兩隊巡視的士兵團團圍觀。

沈沖天彎腰幫他從後面順著氣,笑打趣道:“大世子果真嬌氣,不過吃些不尋常的東西,過去了將近一年,早化掉了,這會兒想起來,倒跟有孕害口似的噦個沒完。”

冷月影喘著氣,啞著嗓子,少有的五官都擠得辨不出模樣,朝著沈沖天吼道:“你不知道魔界的丹藥不能吃嗎!別說還是這個,用榨取完的像幹屍一般的,活人的肉、骨、筋、還有陽器,還帶著血,還……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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