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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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北海冷氏  第四

沈沖天一覺醒來,供桌上的燭火仍舊跳動著,明暗若現之中,冷月影只著中衣,低頭合著眼,如鑄在那裏一樣,仍舊一動不動地跪著。沈沖天起身撤下身上的衣服,輕輕為冷月影披好,又回到睡覺的地方,照舊席地而坐,雙手抱膝,遠遠望著門口,聽著門外若起若息的氣機流動。從進來直到現在,始終有人在外面監視。也是,畢竟裏面關的是冷家未來的執掌人,絲毫馬虎不得。沈沖天暗暗冷笑一聲,大世家。此刻,他最擔心冰山中小院子裏的凝香和絳紋,兩人跟著自己一路過來,擔驚受怕不說,還處處受人轄制。沈沖天暗下決心,無論自己前景如何,一定要為兩個女子安排好出路,衣食不愁、性命無憂的出路。

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打發時間,並不知萬裏之外的仙界大營中,已經吵到天翻地覆。

無怨使勁一甩門簾,回到自己休息的營帳。此時他已氣到頭昏腦漲,竟然左右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只在原地大步轉圈,怒氣沖沖道:“真是豈有此理。”

無毒緊跟著進來,跟在無怨後面,也大步繞著圈,追著喊道:“哥,哥。你剛才實在是太失禮了。”

無怨轉身怒對弟弟:“我失禮!是,我是失禮,可你看這仙界,這大營之中,可還有一絲禮數。他姓壽的,一介凡夫出身,修為淺顯,不過是個管理糧草馬匹的小官,都敢在中帳叫囂。他不失禮,我不過駁斥幾句,倒是我的不對。”

無毒勸慰道:“人家也是為戰事著想。眼看仙界節節敗退,陛下降詔書,號召大家集思廣益,推舉賢能,不避親仇,這也是一樁好事。再者說,壽廷提議並非不著邊際,他只不過說一聲,盡快召回養傷的冷月影,順帶找出沈沖天。這兩個,論出身都是仙界子弟,青年才俊,難道不該來前線出力。”

無怨痛心疾首道:“我的傻弟弟,人家說什麽你都信啊。那沈沖天是三界掛號的‘小災星’,論心機,十個你也比不過一個他。當初他去望陵,一聲‘哥哥’把你哄得找不到北。可後來呢,他在人間瀟灑夠了,轉身就把你我兄妹出賣。然後人家尋個靠山,認了師門,又找到藏身之處,三界難尋。給你留下的又是什麽?家門破碎,一地稀爛。樁樁件件,哪一回是把你當做兄長的。就算不提往事,如今咱們在前線苦苦支撐,眼看戰事快要結束,倒請他過來,做什麽,搶頭功不成。”

“還有那個冷月影,你還附和壽廷,替他說好話。你忘了,當初那個瞎子誘母親出關,是誰不請自來收拾殘局,又是誰阻止母親平安返回,絮絮叨叨耽擱時日,等來尋拿的金甲神,再誘騙母親交出眼睛。母親走了,還是誰,繼續在朝堂聯絡各方勢力,借機打壓師祖,欺負你我南海傳人。若是再讓他回到大營,你知他會造生什麽事端。”

“阿毒,這次大戰,你我處境實在太過尷尬。魔界那邊坐鎮的郝隱,那是咱們的什麽人。幸好如今出戰的多是外圍仙家,鏖戰傷的是他們的門人,勝了卻是天庭功勞,因此多有懈怠。這種形勢對咱們來說最為有利,只要苦苦牽制住,將戰事盡量拖延,直到雙方都撐不下去,各自退讓一步,握手言和。否則的話,勝了那邊,傷了郝隱,阿念怎麽辦;咱們若敗北,如何對陛下解釋,陛下如何再相信咱們。可是這些事,不論沈沖天,還是冷月影都不會考慮。以他倆的狠絕,以及在那邊吃過的虧,絕不會輕易罷手。到時最倒黴的是你我,是我們一家啊。”

無毒被哥哥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才回應道:“可是哥哥,就算今日壽廷不提出來,還會有別人,主帥又是冷月影的師父,你何苦做這個惡人。你說得對,以他倆的個性,若是回歸,絕不會善罷甘休。你今日的攔阻,只會增加仇怨,於咱兄弟又有什麽好處。今日中帳的情形,哥哥還看不明白嗎,可有人應和你,替你發一言?”

“今日是壽廷失禮僭越,眾人默許,可你看他身後百裏諾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說不準後日就是他。壽廷好歹還有仙家淵源,百裏諾又算什麽,出身魔界、身世不明,與仙界唯一的關聯是人人唾棄的‘小災星’。他到此不過一月有餘,看守著糧倉,做著不入眼的些微事,竟得到無塵天尊堂堂主帥幾次三番的誇讚。他這份踏實的心性,機巧靈敏的思絡,再配上纖瘦的身形,清雋的模樣,又攜著沈沖天隨身的小匕首,分明就是沈沖天派來的一重身影。可滿軍營從上至下,曾有誰提出過一絲異議。哥哥再回憶,初到軍營時,如今那些緘口的仙家又是如何議論過你我南海傳人。眾人態度如此明確,就可推知你我兄弟當下窘況。”

無怨略平覆心緒,詢問道:“依你說怎麽辦?”

無毒道:“從今日主帥神色觀察,冷月影勢必回歸,沈沖天來到大營已成定局,只在時間早晚。我只勸哥哥解開諸般心緒,放下身段,好好待沈沖天即可。”

無怨“啊”一聲,不解望向弟弟。

無毒解釋道:“其一,若論出身,論高傲,諸仙家子弟哪個能較過冷月影。可沈沖天哪次惹禍,不是冷月影俯首收拾殘局。這次輪到冷月影出事,沈沖天二話不說只身赴魔界,歷時將近半年,剝掉數層皮般救出冷月影,這份情義非他人能比。經此一事,冷月影只會更加照顧沈沖天,惹下沈沖天比惹下冷月影更甚,萬般不可行。”

“其二,當日哥哥買下北經略神母女的面子,同意芨兒與文惜寶的親事,難道不是因為我南海日漸式微,既然已經委屈求全,不妨好人做到底。沈沖天與哥哥結成兒女親家,有這重關系在,哥哥再對他和善些,沈沖天行事必會有所顧忌,冷月影也不會不買賬。”

“其三,沈沖天本性中還有幾分良善,不似冷月影面冷心冷不講情面。一旦沈沖天正式出山,諸事難預料。善待他也是給咱倆留個退路,未為不可,就是委屈哥哥了。”

無怨長嘆一聲:“若得保全,委屈又何妨。阿毒,你長大了,思慮如此周全,遠在我之上。今後就是我再照顧不到你,心裏也踏實。”

無毒悲從中來:“家中幾番遭難,只剩你我。做弟弟的沒有本事,不能為哥哥分憂解勞,若再無頭腦給哥哥添亂,待父母歸來之日,我又有何面目面對。”

就在無怨、無毒兄弟相對悲切之時,大營另一邊,在無怨之後,又一人一摔簾子進了自己的營帳,一屁股坐在榻上,直喘粗氣,罵罵咧咧道:“無怨就是塊木頭,死不開竅。眼看著敗局已定,不說想盡辦法扭轉,只抱守著舊時恩怨不放。”

依容輕輕坐在壽廷身旁規勸:“你這是何苦,又不是你的權責範圍,偏要去得罪人。仙家們本就是千載修行,一朝臨事。誰能跟你一樣,自幼天天盯著時局,權謀天下的。”

壽廷攤手道:“老十九啊。所以我才提議找到他。既然百裏諾都說了,老十九要帶冷月影去北海療傷,那他恐怕還在北海。冷月影不會丟下殘局一跑了之,這裏又有他師父坐鎮,早晚勢必回歸,索性趁這機會一並請老十九出山。再耽擱,他又要跑得無影無蹤了。”

依容開解道:“你也是,一向做國主習慣了,從不知照顧他人情緒。沖天孩兒在眾仙家之中是什麽口碑、什麽名聲。他的那些拓疆土、固朝綱、霸行欺市的行徑,在仙家眼中就是口誅筆伐的惡行,千萬提不得的。”

壽廷攬臂抱怨:“自己不作為,還容不下別人有本事。”

依容繼續好言寬慰:“今日中帳的各仙家都不發話,於咱們而言,得失各半。眾人沒有明目張膽支持無怨,說明此事還有希望;但是大家也沒公開支持你,可知找沖天孩兒來軍營還需慎之又慎。此事可以不成,但絕不能為沖天孩兒落下口實,再遺下什麽話柄。”

壽廷長籲一口氣,吐出心中不滿:“不提這個還好,一提又來氣。老十九也是,在凡間到底哪裏不稱心意,齊王也好,沈老板也好,權財兩頭由著他挑選,非要回到仙家世界摻和什麽,害得被人算計,傷病加身、無處可容。”

依容回懟道:“你別不講理,分明是他算計別人在先。沖天孩兒燒了一把火,冷月影負責添油加柴,難怪無怨兄弟意難平。沖天孩兒一向分明,他能舍身赴魔界,絕不僅僅是什麽老神懇請,或是挾家眷為質,他與冷月影之間不簡單。若純以戰事相邀,這裏又有他的仇家,他未必肯來。”

壽廷極為堅定道:“上一回老十九不輸不贏,幾成平局,以他的心性,必定不甘。如今的仙魔大戰,正是翻盤的好時機,失之難再得,我決定了,此番定要老十九出山。”

依容不無擔憂道:“眼下吵成這樣,你我職微言輕,主帥一句話不說,此事暫時擱置,你又有什麽好計策?”

壽廷眼珠一轉,扶依容肩膀,只是笑道:“今晚你去找夏流煙,你們是姐妹,方便說話。想辦法說動夏流煙讓她發信,找來沈惜墨和文惜寶。至於理由,就說岑呂夫人應詔赴軍營,欲攜兩個孫輩前來見識世面,歷練本事。兩個孩子既懂領兵作戰,修為又不高,來到大營也是個只幹活不搶功勞的。無塵天尊心領神會,只要他不矢口駁回,諸仙家便挑不出刺,此事便有希望。只要他倆出現,後面的事就無需咱們操心,一切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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