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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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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北海冷氏  第一

冰山中的小院子寧靜一如往昔,若非深入其中,很難知曉其中竟有人居住。自沈沖天走後,凝香與絳紋聽話每日閉門少出。一個月後,見無任何消息到來,兩人不禁開始擔心,卻也無可奈何。沈沖天離開時日愈久,兩人白日間無事就出去眺望天空,夜則凝神聽著外面一切動靜,卻日日夜夜都將希冀落空。這樣約摸三四月之後,兩女子見前事愈發渺茫起來,索性也再不等待了,仍舊只是依前矩而活。

忽然一日,眼見黃昏將沒,遠遠天空之上忽傳來隆隆滾雷,驚得兩女子一起沖出房間,卻見昏天之上,一團大白雲朵裹挾一點紅,飄飄忽忽卻定直不移地朝著自己過來,忙向旁邊墻角下閃避開。白雲朵與紅點一起落地,化作一只巨大無比的怪獸並一匹赤紅高馬,正是看守北海眼的大避風獸與烈焰馬。烈焰馬落地,熄滅蹄下火,收回翅下風,露出背上沈沖天。沈沖天穩坐馬背,並未著急下來,先朝向避風獸躬身施禮,避風獸低頭喉底咕嚕一聲,算作還禮,轉身騰雲而去。沈沖天早見到凝香兩個,腿一擡跳下馬背,開開心心朝著他倆過去,手中仍牢牢抱著白鳥。

凝香本來見到馬兒就知她的公子終於回來,滿心歡欣激蕩,誰知再見沈沖天,看他裝束較離家時全變,身邊除了坐騎和一只不知名的鳥兒之外,並未如約見到冷月影,心中又添陰霾,因此只在沈沖天五步外收住腳步,忐忑不望著他。沈沖天剛回到家,心中思緒仍在大平原與君仙界中,始終擔憂著百裏諾,一時也無話可說,兩人一起楞在原地。倒是烈焰,回到熟悉的家中,萬分歡躍,渾身放松,喧鬧不止,一時又跑到絳紋身邊,輕拱輕蹭。

絳紋借機笑周旋道:“公子終於平安歸來,可喜可賀。等我先安頓好這一個,立時燒水溫飯。公子先洗去一路風塵,再填飽肚腹。公子與姑娘有什麽話,只留在後面慢慢說。”說著牽馬回避開。

沈沖天這才緩緩收回心思,環視家中還如走時一樣,心中終安定些,仍舊不放心地問道:“我不在的這些時日,可有人欺負這家中,為難你?”

凝香乖巧應答道:“那倒沒有。就是那個白胡子的又來過一次,卻也沒進屋,站在院子裏四處看看,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他還帶著兩個高大的不尋常的隨從,擡著一個大箱子,說是丹藥,就放在你的房間裏。之後每過一月,那兩個中必來一個,送來柴米,東西放在院子裏,轉身就走,也不說話。這樣的情形已有七次了。”

沈沖天尋思著:“七次,原來我已離家經這麽久了。凝香,勞動你準備一盆幹凈水,送進來。”他自己先抱著白鳥進了屋。

凝香隨後端著水走進房間,看到沈沖天將白鳥穩穩放在榻上,捋順所有翎毛,正一臉不安地端詳著。他聽到腳步聲擡起頭,招手道:“凝香,過來。”

凝香端著水盆走了過去,見沈沖天滿臉疲態,忙絞幹手帕,要向沈沖天臉上擦拭。

沈沖天擺手,輕言道:“不是我,你給我就好,不必親自動手。”說著接過手帕,自上而下,略顯笨拙地輕輕擦拭著白鳥的羽毛。

凝香尋位置坐下,緩緩吐出心中疑惑:“公子,尋到冷家公子了嗎?”

沈沖天擡眼指指榻上:“這不就是。冷月影受了重傷,這是他的本相。”

凝香恍然大悟,目不轉睛盯看著:“他竟然是一只鳥啊。”

沈沖天輕聲糾正:“是一只鳳凰,你看他這通體的顏色,便是那些神仙口中白鳳,或稱冰鳳。我總算知道,當初他為我療傷用的冰鳳羽毛是哪裏來的。你看,”說著他理順尾羽翎毛。

凝香仔細一看,細長的一束翎毛,整齊排成一排,共有九支,六支長,三支短。

沈沖天嘆息道:“我一路猜想,他陷落陣前,被魔界活捉,跟這不無關系。你說得原也沒錯,鳳凰也是鳥。鳥兒失了羽毛,本事法力全都受限,到了戰場上施展不出,才會受傷被活捉走。他的羽毛失過兩次,兩次都跟我有關,他這一份情,要我該如何償還啊。”

凝香笑回道:“仇易報,情難償。幸而公子不是女子,否則怕是走不脫‘以身相許’的路數了。”

沈沖天無奈笑著,一指點上凝香鼻尖:“凝香啊,凝香,你這話令我渾身口才竟使不出來,我是真怕你了。”

兩人談笑著,邊傾訴著離愁別緒,沈沖天邊為白鳥擦拭身體。很快,兩三盆水下去,白鳥身上的塵土、血汙都被擦抹幹凈,終於露出本來面目,凝香這才看出他不同於凡間鳥禽之處。白鳥通身似雪雕琢成的一般,白身金爪金喙,額鼻高聳,雙目緊閉,在小巧的臉上描出兩條細長黑紋,眼尾飛翹直奔後頭。頸部細長似鶴,羽毛羅列如麟紋。脊背和展開的飛羽三處,各有一道手背寬的怪異蒼色花紋。周身羽毛細密柔軟微泛銀光,頭頂七支短翎如小扇,尾部九支長翎似青絲,從榻上拖垂到地面,彎曲兩道彎,一直綿延至床腳。

凝香不禁一手撫上鳥兒折疊收藏好的羽翼並光滑脊背,由衷嘆道:“好俊俏。”

沈沖天正低頭在箱子裏翻找可用的丹藥,聽到這話,扭頭不滿道:“你竟然誇他俊俏。”

凝香無奈辯解:“你竟然吃一只鳥的醋。”

沈沖天掂著一個小瓷瓶走回榻邊,俯身盯著凝香的眼睛,厲聲道:“永遠記住,他不是你豢養過的那些百靈、八哥,不會逗你解悶,而是一個男子,這就是為何我不用你為他擦拭身體。更為重要的,他是經歷萬年歲月,修為高深、心機沈重的神仙,擡手便可毀天滅地,視凡人性命更是如芥子泥淖,隨心丟棄踐踏。你敢輕視他,難道讓我替你吞苦果不成。”

凝香從未見過沈沖天這般神色,當即被嚇到,帶著哭腔應著:“公子,我記下了。可是公子,他若真是那樣,你又不放心他,為何還有與他親近交好,還要去救他。我們離他遠遠的不是更穩妥嗎?”

沈沖天道:“一勞永逸倒是簡單,可他的身份權職擺在這裏,我還有好些事唯有仰仗他才能實現。好凝香,你先服侍我沐浴休息吧,這一路來去,實在太累了,勞煩你先替我盯著他,不論有任何動靜,都要趕緊喚我,千萬別自作主張。”

沈沖天頭一挨到枕頭,在凝香拍哄下立時沈入夢鄉,直睡到第二天。待他醒來,看到床頭呆坐,近近看護著自己,遠遠守望著冷月影的凝香,率先問道:“冷月影有動靜沒?”

凝香搖搖頭:“還是那麽一只鳥,同剛回來時一樣,嘴角和胸膛時不時的朝外滲著血絲。”

沈沖天嘀咕道:“在魔界中還不是這樣,怎麽回到仙界,又服下丹藥,反倒愈發嚴重了呢!糟糕,魔界屬陰,仙界屬陽,兩相抵觸。現在他肚子裏又是魔界的藥,又是仙界的藥,二氣不能交融,怕是亂成一鍋粥了!”

凝香不解問道:“公子,你說什麽?”

沈沖天打定主意,握住凝香的手,柔語叮囑道:“好凝香,我要替冷月影療傷,說不準會是幾天。在救治好他之前,我都不會出這間屋子。你兩個暫時不要打擾我,每天只要將水食放在門口,若是我餓了,會出來吃的。”

凝香聽到這話,更加擔憂:“這麽多年來,若無人督促,你幾時知道餓過。”

沈沖天強打歡笑,安慰道:“怎麽不知道。你看我獨自出門數月,不是也沒餓死嘛。你放心,我不會出事的,只有保下他的命,才能保下我們的命。只要他醒了,必要不會讓我死,我們三個才是真正安全。”

凝香實在沒有他法,只得言道:“你讓我說什麽。”

沈沖天懇切道:“說你信我。”

自這之後,沈沖天緊閉房門,打開窗戶,讓北海的冷氣進來,於冷月影更有利,卻不顧自己怕冷。他將陰厲送來的丹藥,並自己所藏的丹藥都拿出來,分門別類,齊齊排列在桌上,尋找合適的藥,逐一嘗試。每次他都是掰開白鳥的嘴,將丹藥送到裏面,再運功導氣,把藥送入肚腹,助藥力轉化。可無論他做何嘗試,冷月影始終都是一只白鳥,不動不醒,氣息微弱,對任何呼喚撥動都沒反應。一個月時間過去,沈沖天心中愈加焦躁。起先每日兩次出房門,或是尋水食,或是詢問凝香和絳紋,探知外面情形。之後他出房門的間隔越來越長,再往後,便是一連幾日不出。凝香和絳紋在外面空陪著心焦,卻無計可施。

沈沖天見服藥無果,轉而向書中尋答案。他把藏書逐字逐句,一遍又一遍翻檢,終於被他找到一處。在一個講述陰陽輪回轉換的章節旁,不知是誰批註了一行小字:“試問白鳳之類靈獸,當於陰陽未決之時,受混沌之氣而化生,陰陽不分之物,又該若何?”他被這句話逗笑,眼睛瞟向旁邊榻上的冷月影,心內琢磨著,自己身邊這只白鳳竟是個混沌未開、陰陽不分的靈獸。沈沖天暗自嘲笑道:“冷月影啊,冷月影,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沈沖天忽然憶起陰厲老神的話,心中頓時有了主意,他走到窗邊,直面窗外呼嘯而過,夾雜著冰霜雪粒的北風,運氣擡起左手,將手掌對著寒風,掌中紅斑開始向內凹陷,狀若人嘴,開始大口吞噬寒風。沈沖天感覺透骨的寒冷從左臂開始,迅速蔓延全身,他克制住用右手去暖的欲望,拼盡全力,趕緊調動周身氣機,用自己體內的至陽之氣煉化寒風,轉為自用。當沈沖天覺得時機已到,他回身面對白鳥,運氣一掌按在白鳥胸膛,恨恨道:“冷月影,你給我回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真氣在白鳥體內細細流動,緩緩遍布全身,氣機催動藥性在體內開始慢慢起效,陰陽運轉逐漸調和。白鳥周身放出千道白光,白光凝聚顯出人形。又過了好一會兒,冷月影終於睜開眼睛,盯著雪屋白頂琢磨許久,待身體有些氣力,轉頭看看周圍房間擺設,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慢慢翻身坐起,才發現自己是在一個榻上,再向前面看去,榻旁一張床,一個人臉朝下,半個身子伏在床沿,半個身子拖在地上,一動不動。房間另一頭一扇窗子打開,寒風夾著雪粒撲進來,直直打在那人身上,房中擺設,連同床帳,床旁的人身上都已覆上一層薄雪。冷月影終於回過神來,自己竟然在北海,而且是在沈沖天的房間,至於那個半伏在床上的人,那還用說!

冷月影心裏一急,顧不得自己初愈,一下跳下地,只覺得頭重腳軟,他略揉揉額眼,上前一把扶住那人,翻過身來,果不其然。沈沖天面如死灰,已觸不到氣息,脈象心跳均無。

冷月影嚇得語音發顫,直呼道:“我的命啊。”他奮力將沈沖天放回床上,回轉身急忙關上窗,待再回到床邊時就見沈沖天四肢、面容漸漸開始變化,在本來模樣之上似托升起一層霧氣一般,竟浮現出一只牡鹿的模樣。

冷月影當即驚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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