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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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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十方遍尋  第十一

百裏諾也醒過來,不同於沈沖天,他是在劇烈的疼痛猛然驚醒,也一頭撞在木籠上,心底迷糊好一陣才明白周遭情勢,一個兵士手持長矛,矛槍尖不斷戳刺著他,疼得趕緊躲避,卻察覺無處可躲。旁邊一個老者,紅蓮灰長袍,腰系姜黃絲絳,身下一匹似馬又似蛇的怪樣坐騎,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看著百裏諾,正是郝隱。

郝隱冷眼看著被刺得蜷縮在木籠中央,無處躲藏的百裏諾,洋洋得意地開口正要吐言,忽然一則高聲:“報大帥”!立時嚇得郝隱將嘴裏的話咽下去,一個眼神剜向急趕到身邊報信的士兵,惡狠狠道:“幹什麽,大驚小怪的。”

士兵嚇得唯唯諾諾道:“大,大帥,洞裏不知為何起了好大的煙,都躥到洞外來了。”

郝隱驚詫地“啊”一聲,再顧不上百裏諾,急令道:“快帶我去!”說著隨士兵快步離開。

百裏諾不解何故,周圍士兵也不知什麽原因,都呆呆傻等著。

沒多久,不遠處的林中傳來似是悶在罐中的沈厚卻無比淒厲一聲慘叫,緊接著就是亂作一團的兵器碰撞聲、打鬥聲,聲音越來越近。很快,木籠周圍守衛的士兵都加入爭鬥。百裏諾在籠子裏看不到外面太遠的情形,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焦急時,他終於知曉外界打鬥聲從何而來,一個身影閃到籠外,手起劍落,劈開鎖鏈,打開木籠,動作一氣呵成。百裏諾這才註意,來人真是沈沖天,要命的是他現在渾身赤條,不著絲縷,雙手執劍,口中叼著紅色香囊。見到百裏諾,沈沖天忙將左手劍遞給他,空出左手拿住香囊緊握手中,看百裏諾呆呆地註視自己,焦急地聲音都嘶啞道:“還不走!”

百裏諾指指沈沖天身子:“你這是?”

沈沖天更加焦急:“快走!”說著,轉身跳下裝載木籠的馬車,在前方開路。

百裏諾抱著劍緊跟在後面,喊道:“可我不會用劍呀!”

沈沖天頭也不回:“別怕,無論什麽兵器,只有一個道理,用它防備住對方保護自己,要麽殺人要麽被殺。看準機會,奪兩匹馬。”

百裏諾在沈沖天掩護下,拼出必死的勁頭,揮劍劈了幾名士兵,奪下兩匹馬。沈沖天趁這機會,冷眼尋到一個執弓箭的士兵,劈劍就砍下去,奪下弓,又從箭筒中快速抽出一把箭,回頭看到百裏諾成功,立即後撤,翻身上馬。百裏諾在前,沈沖天殿後,急忙打馬離開。後面追兵亦上馬狂趕,被沈沖天回身搭弓,一箭一個,接連撂倒三四人,士兵不敢冒然緊追,收住馬的腳步,又聽到後方郝隱大聲喚人,急忙回轉。沈沖天這才帶著百裏諾安全逃離。

百裏諾邊打馬飛奔,邊問道:“下面去哪裏?”

沈沖天堅定回答:“回五帝城,觀望時態,稍作整頓。再說也要換回咱們的馬,官馬太顯眼,極易被追蹤。”

這一回倒是沈沖天多慮了,一路上,赤身的他原比官馬更加惹眼。尤其是距城門越來越近,行人越聚越多,大道漸趨擁堵。本來大家一門心思都在大典廟會上,此刻全都註視著一匹奔馳而過的高頭大馬,一個赤身纖瘦的年輕男子坐在馬上,手持寶劍,半散著頭發,點點血汙撒在青白的肌膚上,如紅梅落雪一般,均目瞪口呆直到滿嘴吃盡馬蹄揚塵。女子們都躲避不及,忙扭身捂臉,羞澀萬分,小孩子則驚怪地拍手叫好。

沈沖天羞得全身泛紅,加緊催馬。在城門口,兩人撇下官馬,百裏諾趕緊脫下外袍遞給沈沖天遮羞,兩人一路步行進城。

百裏諾建議:“幸好馬還留在客店,咱們趕緊回去,只怕客房也還有呢。”

沈沖天急忙攔住:“千萬不可!你怎知郝隱不會派人追過來,不會搜查客店。”

百裏諾吃驚道:“我還以為那老頭死了呢。眼看天黑,你又這個樣子,咱倆一天下來,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露宿街頭更不合適。”

沈沖天擠擠眼睛:“還有一個地方可去,就是破費點錢。哎,你是不是還沒成親?”

百裏諾撇嘴:“你一定要挑這個時候說嘛!”

沈沖天笑道:“跟我走,今晚哥哥教你做人。”

百裏諾眼睛、腦袋骨碌碌轉不停,四圍八方不住掃視,邊走邊看邊問:“這是什麽地方?”

沈沖天壞笑道:“好地方,人間至樂。”

沈沖天、百裏諾一前一後走到門口,有兩人一擡胳膊攔住,好奇帶笑打量他倆。一個只著外衣,裏面光溜溜;一個只著中衣,似在家散步,兩人均是滿是塵土,披頭散發。那兩個看這兩個,頓時輕蔑道:“哪裏來的叫花子,這也是你討飯的地方。快滾!”

沈沖天漫不經心地從香囊中掏出兩錠銀子,舉到那人眼前:“認識它嗎?認識就放下你那爪子,攔下財路,小心你們老板打得你兩腿爛瘡!”

兩人立時變換臉色,將沈沖天恭迎簇擁著向裏走,邊走邊問:“公子看著面生,實在對不住了。可是頭一次過來,還是有認識的姑娘?”

沈沖天一邊走,頭也不回地不住口吆喝道:“別丟下我那兄弟。我倆第一次來,本想參加祭祀大典,結果路上遭了強盜,成了這副模樣,還好盤纏藏得隱蔽。快,傳進話去準備兩人的小席,別用人家剩的冷菜殘酒拼湊,被我嘗出來,小心我拆了你這店面。還要兩份洗澡水,兩個拿得出手的姑娘,讓我兄弟兩個壓壓驚,墊墊肚子。再去外面尋個裁縫過來,照著我倆的身量置辦兩身衣服。腿腳勤快點,賞錢不少你的。”說著,收回兩個小銀錠,摸出一小角碎銀子丟過去。兩個“看門狗”忙不疊收起來,滿口答應著,其中一個將他倆向裏引,另一個轉身一溜小跑出去尋裁縫了。

百裏諾跟著沈沖天,一路懵懂著被引到裏間,驚見房間盡頭兩個偌大澡盆。

沈沖天對他一示意:“百裏兄弟,請。”

百裏諾還一心惦記白天的事,俯身小聲問道:“安全嗎?”

沈沖天只是笑,安慰道:“放心!此間迎八方客,見慣權職高低兵戈長短,沒有些通天手段路數的,都活不下去。即使郝隱來也無用,想敲開門只需一樣,銀錢。況且,郝隱一個修行之人絕想不到咱們會在這裏。”

沐浴完畢,沈沖天穿上這裏為他準備的一套幹凈中衣,帶著百裏諾被引導到一張桌子面前,酒菜早就擺好。他落落大方坐下,隨手掂起一塊點心,道聲:“請!”自顧自品呷著點心,含笑看著百裏諾。百裏諾見沈沖天穩坐巋然不動,終於徹底放心,一口酒一口菜地狼吞虎咽下肚。

正在吃飯時,有人領過兩個姑娘來,小心賠笑道:“請公子過目,可還滿意?”

沈沖天挑眼掃視一番,點頭道:“我這位小兄弟初經人事,你們倆誰能自告奮勇,引導引導他?”

登時就有一個爽利搭話:“我來吧。”

沈沖天轉身含笑對百裏諾道:“百裏兄弟,帶這位姑娘去吧。”緊接著在他耳邊悄聲叮囑道:“多辦事,少說話,別漏了行蹤,也別露了怯。”

百裏諾迷迷糊糊地問:“去哪裏,辦什麽事?”

周圍人立即哄笑起來,沈沖天仍舊只是笑:“去了就知道。”

第二日傍晚,百裏諾才出房間見到沈沖天。沈沖天已經重新裝扮好,棠紫外衣,墨色中衣,在一眾花紅柳綠的簇擁下更顯沈穩出眾。他冷冷註視著百裏諾走到身邊,嘲笑道:“行啊,一夜一天不出門。我是該笑你有本事呢,還是該哭我的銀子呢。”

百裏諾也換上一身蟹青衣裳,扭扭捏捏地走過去,拘謹坐下,不好意思地推推沈沖天,訕笑道:“出去了,還你錢就是,別忘了,我有軍餉,也是有積蓄的人了。在軍中,人們常將軍餉交給出門辦事或是歸家探親的人稍些東西回來,我一文錢都沒使過。可惜出門時統領什麽都不許帶,還留在營房呢。”

沈沖天笑道:“是啊,你說過的,有多少了?”

百裏諾一伸手指,得意道:“整數的已有二十兩。老人們說,等到戰事結束世間太平,他們帶我回家鄉,到那時討個媳婦,再置個小生計,足夠了。”

沈沖天看著百裏諾認真的神情,想自己隨便一頓花酒錢,竟是這個年輕人半生希冀。只是可惜百裏諾辛苦積攢,心心念念,自從他們離開軍營,統領恐怕早認定他有去無回,清理幹凈家當,再去哪裏尋這二十兩軍餉。他只得順著百裏諾的話向下言道:“等將來尋個機會,托人取出來就是。”便不忍再說別的,趕緊岔開話題,“咱倆的馬,我已經派人從客店牽過來了,隨時就可出發。你把帥府置辦的那身衣服也包起來,一路上難免有用。”

百裏諾低聲問道:“你不擔心出門遇到郝隱?”

沈沖天寬慰道:“放心,這會他正躲起來養傷呢,一時半會沒臉出來見人。”

百裏諾大惑不解地“啊”一聲。

沈沖天笑道:“我把他的鼻子割了。原來他就是五老豢養的一條狗,而且他本相真是一條大狼狗!這回沒了鼻子,我看他如何再尋到我!”

百裏諾心有餘悸:“到底怎麽回事,你的衣服又去了哪裏?”

沈沖天道:“昨日被你說準,五老確實還活著,就在城外山洞裏。因為我是仙家血脈,又在郝隱身邊一兩月,郝隱循著我的氣味一路找到我,把我推進山洞,要生祭五老。我有的沒的話說了一大車,牽扯住五老註意,尋機把自己點著了。”

百裏諾驚訝道:“什麽叫‘點著了’?”

沈沖天不耐煩道:“就是那個意思。縱使我有修為也比拼不過他們,循著他們的路子走,肯定吃虧,只能尋歪招。五老常年居於黑漆漆洞中,眼力、耳力都不會差,但是慣於黑暗之人驟然見光定會雙目刺痛,暫時失明。我趁他們不註意,從行李裏摸出火折子和引火紙,手伸進懷中偷偷把自己點了。那是凡火,他們一般用不到也想不到。”

“我的身體被藥水煉化過,沒事,裝行李的那個香囊不懼火,也沒事,但是衣服被燒得差不多。那山洞又冷又潮濕,火光不算太大,煙霧卻濃烈,五老先是被晃眼,又是被煙熏,一時難免慌亂。我就是抓住這一瞬的時機屏息悄步,沿原路朝外逃。郝隱和兵士們聞到煙味,擔心他主子的安危,急忙下洞查看,被我躲在煙塵黑暗之中,尋機一劍割下鼻子,然後趁亂攀住繩索逃出來。再後面發生的事,你也看見了。”

百裏諾擔憂地問道:“那五老呢?”

沈沖天道:“都是得道之人,肯定死不了,但也熏個夠嗆。”

百裏諾嘆氣道:“不管怎麽說,總是安全逃出來就好。這裏可不是好地方,咱們還是趁早趕去外屏城吧。”

沈沖天反駁道:“我們去西南方的北河城。我終於知道無念為什麽指引咱們來五帝城,因為這場大典,我會見識到這裏許多仙家。她料定,以我的能力一定能打聽出比外屏城更加穩妥的出路。在山洞的時候,我從五老的話中確實套出一些信息,與店家所說基本無差,結界果然就是五老所設。而且我還探聽出來,這個結界其實有一個缺口,不在外屏城,而在水中。你也說,北河城中有條大河,匯總君仙界所有水流。只要它沒有憑空消失,總要有一個出口。百川歸海,我們去尋這個出海口,出其不意,繞過郝隱的兵力,直達那邊仙界。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

沈沖天轉過頭,看著百裏諾鄭重道:“你、我、冷月影,一個修為極低,一個邊緣人,一個重傷。我們三個人,就算能甩掉郝隱追趕,能沖過數十萬羽林軍,卻不知能不能硬生生沖破結界。百裏兄弟,你相信我,我既承諾將你和冷月影安全帶出去,就一定會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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