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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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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十方遍尋  第七

白鳳凰帶著他們飛了一陣,忽然失去力氣,再撐不住,三人一鳥全部跌落在地。

直至落地後,沈沖天右手仍做鎖喉姿勢,牢牢把持住無念。

無念嗓音已啞,無奈哀求道:“你都已經出來,也該放我吧。”

沈沖天扭頭看一眼鳳凰,回道:“放了你,你回去搬救兵,再在郝隱面前誣陷我一番,令我也被他抓住,跟冷月影一個下場。我豈會令你得逞。”

無念委屈道:“四下漆黑,我連方向都辨不清,路也看不到,怎麽跑,往哪裏跑?”

沈沖天毫不為所動:“少惺惺作態。”一邊說著,空著的那只手反手從袖籠裏摸出一顆丹藥,頂開無念上下牙齒,硬生生填塞進無念嘴裏,鎖喉的手向下一推她喉嚨,正碰到傷口。無念感到鉆心疼痛,喉嚨也被噎住,裏面憋悶氣息不接,外面疼痛難忍,終於拼死一般費力咽下,惱怒道:“你給我吃什麽!”

沈沖天不作答,卻放開無念,走到白鳳凰身旁,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扶住喉嚨,幾次張口,終於從口中掉出一顆紅艷艷、亮盈盈的珠子。他硬掰開鳥喙,兩指夾著珠子送到鳳凰喉嚨位置,手指一松,外面一推,將珠子送進鳳凰體內。沈沖天這才起身,雙手捧起白鳳凰,輕輕拂拭一陣,借此探查傷勢、氣息、脈絡。

過一時,沈沖天才冷冰冰言道:“你服下的是你家老爺的毒藥。白天你也聽到了,能一點點卸你的力,破你的修為。自然,於這只萬年老鳳凰來說,需要十來天;至於你,估計不用那麽久。”

無念大驚:“你給這只鳥吃得難道不是?”

沈沖天不動聲色:“仙姑以為呢。我餵給冷月影吃的,也是你家老爺的藥,就是你們用那些年輕人煉制的元丹,否則他怎能鼓動風沙帶咱們出來。”

無念計無可施,大罵道:“沈沖天,你個惡賊、小偷!你不得好死!”

沈沖天嗤笑道:“從小沒學過罵人吧!我勸你省點力氣,乖乖跟我走,領路去天弁城,找東經略神解毒,只要路上仙姑不偷奸耍滑,不故意拖沓,一切都還來得及。當然,仙姑也可以回帥府。不過咱們到底出來有多遠,帥府在何方,要到天明才知曉。我這個老瞎子可以不用顧及明暗,帶著他倆趕路逃跑,仙姑卻未必有這個本事,獨自一個面對夜晚猛獸毒蟲,靜待天明。”

“就算你會騰雲,能即刻返回帥府,能不能搬來追兵,另當別論;搬來追兵之後該往何處尋我,又另當別論;經此一事,那個老東西信不信你的解釋,也另當別論,他可否心甘情願替你解毒,就不好說了。我猜,你不是他的第一任夫人,也未必是最後一任吧。他學了你的長生妙法,還會在乎你嗎?關鍵時刻,還是找自己母親最可靠。”

無念驚詫不已:“你怎知我母親在天弁城?”

沈沖天笑道:“不然呢。除了東經略神,你的家人都在仙界,渺雲真仙的徒子徒孫於戰事開始之後,勢必要擇一個輕重緩急,或趁早返回仙界,或閉門不通外事,只為保命而已,誰還會同你來往。你出門一月去天弁城,不尋母親,難不成是去找老相好啊。”

無念還想爭執,卻忽覺雙腿酸麻沈重,忙蹲下以手揉捏,正忙活著,卻覺得雙臂逐漸開始沈重無力。

沈沖天見狀,點頭咋舌,咋咋呼呼讚嘆道:“果然是好藥,這麽快就開始奏效了。怎麽樣,仙姑,我的話說了一車,你可還有迷惑之處。”

無念氣力漸失,話語聲減弱,脾氣卻不減:“這一路,你要是敢對我無禮!”

沈沖天故作不解道:“仙姑亦未有動人之處,為何擔心這個。”

無念氣到無話可說。

百裏諾趁機問道:“沖天兄弟,這只鳥,不是,他,沒事吧?”

沈沖天輕聲駁道:“怎麽可能沒事,本就重傷,又帶著咱們三個大活人飛了這麽久,已耗盡真氣。辛虧我早想到這一重,早做準備,百裏兄弟,把行李給我。”

百裏諾將香囊遞到沈沖天手中,邊小心翼翼盯著無念。

沈沖天勸道:“無妨,想來她應該知道郝隱的藥效力如何,也明白我不會只有一種對付她的辦法。”說完,他也是握著香囊用力向下一摜,香囊落地變成一個大口袋。沈沖天摸索出兵器,裝備好,又摸出一個小錢袋,塞到腰間。最後,他摸索著掏出一個前臂長短的瓶子,打開瓶塞,將瓶口對準白鳳凰。瓶子裏立時飄出一股白煙,裹挾住白鳳凰,將它卷進瓶子。沈沖天忙塞上塞子,原樣將瓶子裝進口袋,向上一提。口袋又變回香囊,仍舊被沈沖天掛在腰間。

百裏諾擔心道:“你一路東奔西走的,攜帶什麽不好,偏偏帶只花瓶,若是不小心磕碰摔碎,或是捂死他,怎麽辦?”

沈沖天笑道:“怎麽會。這可不是普通瓶子,是個絕妙的寶貝,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你猜它從哪裏來的?朝上看,天宮。”

眼時四下漆黑,不辨方向,確實無法趕路。料想帥府的人也無法在夜色中追查出來,三個人席地而坐,直待天明。

等到天光起,三人才發覺自己在一處開闊荒地上,中極城已在視野之外,早望不見。無念帶著他倆,一路向東北方向而去,很快就找到通往天弁城的大路。這是一條極為順直的官道,沿途的馬行、茶棚等隨處可見。沈沖天四下環視一番,一指前面:“咱們去尋個腳力。”自掏銀兩,買下三匹馬。

三人三匹馬,沿著大道往天弁城急趕路。百裏諾擔憂道:“咱們這樣大搖大擺走大路,還帶著大元帥的夫人,萬一撞見官兵,或是被郝隱的人追上怎麽辦?再者說,”他壓低聲音,“咱們要出去,就只有外屏城一條路,去天弁城沒用。反正那位夫人也沒什麽用處,就此分道揚鑣算了。”

沈沖天搖搖頭,急忙制止:“其一,郝隱只怕跟你的想法一樣,覺得咱們得了冷月影,一定會著急離開君仙界,早派人往西北追去。咱們不能往上撞。其二,我的坐騎還在天弁城,我不能丟下它,咱們一路出君仙界,穿過仙界,返回北海,靠著幾匹凡馬可做不到。其三,此番出去,只怕再難進來,我不想錯失這個機會,要見一見東經略神,跟她說一些話,也要問她一些話。”

即使如此,也有了馬,沈沖天還是擔心郝隱不尋一般路數,真追過來,因此不敢耽擱。百裏諾見沈沖天顯露本相,其心機本事遠非自己所能及,無念身為帥府夫人,又與沈沖天一再交鋒,必是本事也不差,不必說身後還有什麽神,自己夾在兩人中間難免吃虧,也願早點到達天弁城,兩方至少擺脫掉一個。無念只怕自己一身的修為被毒藥散盡,身旁還有個陰晴不定,性情難捉摸,卻絕不心慈手軟的沈沖天,因此更加不敢耽擱。三人各懷心事,沒日沒夜催死馬的趕路,終於在第四天天亮時到了天弁城。沈沖天回到馬行談清價錢,取回烈焰馬,又將三匹馬折兌給馬行,另換了兩匹給無念和百裏諾。

無念遙指遠處的高山:“此去沿溪流一路逆行向上,就到我母親的住處了。”

沈沖天喜不自禁:“無災道人!原來大家口口相傳,性情和善、廣納門徒、不問出身的無災道人就是東經略神。我怎麽早沒想到,若多問幾句,多打聽一番無災道人的模樣、功法出身,也不至於繞這個大彎子。”

無念一翻白眼:“活該,也有你不能的時候。”

何真的住處其實十分好尋,一條被腳步踏出的平整山路直通到山門外。無念上前扣門,出來一個侍者,驚喜道:“大小姐,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無念強裝鎮定道:“是啊,半途遇見兩位故人要拜見母親,就跟著一起回轉了。”

侍者恭敬道:“仙長正在大殿講經說法,要到晚間才得空。大小姐和貴客先請到後面歇息吧。”說著將三人迎進去。

院子裏外環境十分清幽,未見名花,卻有數不清的遮天大樹掩映著雪墻、金頂、朱樓。樹下、地縫間鉆出各色的無名野花,小小巧巧,雖無十分艷麗濃香,卻含羞帶怯,兼具挺拔不俗之姿,正應沈沖天的心思。他饒有興趣地左顧右盼,忽見一株合歡,開著滿樹花,遂駐足擡頭久久凝視。眾人都不解其故,只是呆呆陪他擡頭仰望。誰知沈沖天忽撇下眾人,飛奔到樹下,攀上一尊太湖石,伸起手,拼命夠著枝椏,采下幾朵花來。這一回眾人徹底目瞪口呆,看著他利落地將幾束花綰結在一起,開心地舉到無念鼻子前面:“小絨球,好不好看。”

無念盯著沈沖天,對他近似孩童一般荒唐嬉鬧的行徑弄得莫名其妙,不發一言。

沈沖天察覺失態,忙收斂神色道:“抱歉,忘情了。”

無念破例沒發脾氣,安靜問道:“怎麽回事?”

沈沖天兩手把合歡花束藏在身後,漲紅臉,半天才慢吞吞道:“從前我的窗下也有兩株合歡,雖沒這棵高大卻也開著滿樹絨花。自從穎園被燒,我雙目失明,至今二三百年再未見過,不期此地遇故友。”

無念小心翼翼言道:“從前阿毒對你交口不絕地稱讚,誰知甫一見面你竟是這般性子,可是從那時改變的?”

沈沖天咬緊嘴唇,沒作答。

無念忽然深深施禮道:“抱歉,我以後再不罵你‘老鰥夫’了。”

沈沖天恭敬回禮,仍舊未回答。

晚飯後,無念信步閑逛,隨好奇心又回到合歡樹下,卻見一個人影蹲在樹下忙活什麽。她走過去,發現竟然是沈沖天。

沈沖天聽到腳步聲,慌忙站起身,袖子挽至肘上,兩手至腕滿是泥,無處可放,乍在身側。

無念好奇詢問:“在做什麽?”

沈沖天據實回答:“今日仙姑一句話點醒我。亡妻身後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她的一只金墜,我一直帶在身邊,從未離舍。其意在時時提醒我,世事險惡,人心詭譎,家人多災殃,使我始終繃緊心弦,未敢有一絲懈怠。”

“今日又見合歡,獨生於三界外,不受那邊紛雜世事、世人攪擾,最是難得。因此,我將金墜以手帕包裹,深埋於合歡的樹根之下,為它尋一處最為靜謐所在,今後化泥化塵,與天地同息,亦不失為最好的結局。它安穩了,想來我的心境也能安穩些。”

無念受到沈沖天心事感染,亦悲戚點頭。

這時一個和緩的聲音在無念身後響起:“葬物則心空,惟空方能靜,你做得很好。”

沈沖天擡頭,望著來人百感交集,只道出一句:“東經略神!”

何真仍舊語調和緩地糾正:“是無災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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