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鐘樓下，熙熙攘攘，人聲鼎沸；鐘樓上，寂靜的像一塊已經燃盡了的黑炭，不好看，不好聞，更不想去察覺。

魏明帝背著雙手，看著樓下嬉鬧的人群，他記得曾與惠通大師論禪，惠通大師曾言，世間的節日，卻是佛弟子最好的道場，萬人空巷的慶賀對於廟宇而言，卻是走向解脫的最佳之時。

魏明帝想，面對眾樂而不樂，面對眾哀而不哀，不走向典籍中的光化之境，又能走向哪去呢。

魏明帝的背影很高，站在身前，就讓人覺得已經足夠安全，遮擋了足夠多的風雨，皇後默默的立在陰影裏。

皇後覺得，人生真的太不公平了，熙文太子能容忍的事情，為什麽在魏明帝的心中，卻成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譙農恒家，就是在前朝，王謝兩族鼎力之下，亦能對抗一二的家族，是她的家族。

皇後垂下眼眸，“您還在怪我？”自那之後，夫妻總是漸行漸遠了。

魏明帝並未回頭，那個雨夜，站在小七的棺槨前，他不知他該用什麽表情，厚厚的烏雲，遮擋了所有的陽光，淩冽的風，吹得他頭痛欲裂，可他想了無數回，都不知該如何做。

魏明帝不想說這些，過去之事，過去之人皆不可追，亦不可算上舊賬，當年未清算的自己，如今同樣也沒有資格清算。

只是在那個夜晚，他親手刻下了小七的墓碑，告訴他，若他心中有怨，若他心中恨意難消，他裴景思接著，絕無怨懟。

魏明帝轉身，越過皇後，裴業封王的旨意已經封存在紫宸殿，只待七七燈會過後，就會令出，而他，也不想再做更多。

“陛下！”

魏明帝的步伐走的很快，皇後緊緊跟了兩步，叫住了他。

“陛下。”皇後頓了頓，她心中始終有疑惑，可她在這一刻，卻仿佛覺得，如果她再不問，以後也許沒有機會再問了。

那是一種女人的直覺。

“昔年在譙農家中出嫁時，祖父曾找過我。”皇後回憶。

她的屋中擺滿了裴氏送來的催妝禮盒，有三牲五畜，各式妝飾，還有滿滿的金器，在那時，前朝的末期，不像如今光州靠海，有源源不斷的金礦，聽聞是裴氏特意向光州而定。

明日就要出嫁了，皇後穿戴的整整齊齊，頭發也一絲不茍的盤著，只是未上鳳冠，因著是遠嫁，第二日時辰定的很早，家中怕早晨來不及，只能先行如此，她晚間也只能略略靠著休息。

她祖父走了進來，身著吉服，只是臉上即便噙著笑意，也有一絲肅容，他越過這些禮盒，坐到她窗邊的椅子上。

他問她，“知道祖父為何將你嫁往裴氏？”

譙農恒家，歷來少有遠嫁，家中姐妹多是與相好世家結親。

皇後記得，那時她說道，“您看好裴家。”哀帝暴虐，下賭的不只他們一家。

祖父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又問道，“你姐妹甚多，又可知，我為何選你？”

那時，皇後在一眾姐妹中並不出彩，有比她更漂亮的，有比她更有才華的，但祖父獨獨選了她。

“陛下，那時，祖父告訴我說......”

那並不是好聽的話，甚至戳破了她那時的沾沾自喜，並且將這些話奉行了一生。

“祖父說，人的一生，可以有無數的身份，可是始終有人會忘記，從一開始，人就是一條小小的蟲子，只不過僥幸鉆進了一個溫暖的盒子，就把那個溫暖的盒子當做了自己，不斷的點綴以玉石珠寶。”

“房子修的越大，終有一日會坍塌。”

“祖父選你，是因為蛾兒你歷來兢兢業業，謹言慎行，始終不會忘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到了裴家，將祖父的話牢牢記在心中。”

皇後名恒蛾，恒家這一輩，皆是以蟲字旁為名。

所以，她不會放任任何一種危險，即便是七公子，不是她不相信，而是出自小心。

恒家自皇後的祖父恒常逝世後，就漸漸的有些衰敗，但是到底是大族，只是不如王家那般長青。

魏明帝記得他去見過恒常最後一面，老人謹慎了一輩子，就是在最後，仍記得囑咐家人不要逾制，即便那時前朝已然四面楚歌，各地揭竿而起，哪有什麽規制可以遵循。

恒常靠在床頭，臉色枯槁，但是眼睛中依然還有神采，“你來了。”

這是第一句。

他頓了很久，又長嘆了一聲，“小輩無知......”這是第二句。

最後，他揮了揮手，將他趕出了房間，只是在他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又說了最後一句話，“不要忘了，地才能活人。”

越是紛亂四起的年代，越是有各種有意思的人，前朝末期，有羲，有王宗銓，楊津，亦有恒常......

同樣的，也有長兄，有張氏，還有小七......

而和平的年代，魏明帝覺得，他瞧了許久，也許只有韓家，才稍稍變的有些意思。

“你想要什麽？”魏明帝淡淡的問。

皇後不會輕易提起她的祖父，恒常於他有師之誼。

皇後抿了抿唇，“張氏將於今日對貴妃出手，陛下現在安排，還來得及。”

“所以，”魏明帝頓了頓，“你要什麽。”他們之間，也只剩交換了。

“業兒要是親王。”皇後知道，以魏明帝的秉性，裴業大抵只能封郡王，而以裴業的能力，幾乎無更進一步的能力，所以，她只能如此，出賣張氏。

魏明帝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大步向樓梯走去。

“陛下！”皇後眼神閃了閃，“難道祖父說的不對嗎？”

魏明帝一頓，“對......”理總是對的，但是做的事，讓人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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