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天空陰沈沈的,許是要醞釀一場大雨。

薛濟找到裴秀的時候,裴秀正在相國寺,薛濟有些恍然,大魏的皇室,似乎最後總是要到佛寺尋找平靜。

裴秀沒有敬香,而是坐在一側的石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他們各自不同的神情,額頭上還沁著汗。

薛濟走到裴秀身邊,“殿下怎麽不說一聲,就來了此處。”

安王府中久不見安王,有些著急,才找人問他。薛濟去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他,最後來了此處。

裴秀笑了笑,指了指身側的位置,“明允你來了,坐。”

薛濟依言,“王妃等急了,我讓人傳訊於她。”

裴秀淡淡一句,“等我做什麽呢,是攻訐兩王,還是算計皇叔的後妃?”

薛濟詫異,他覺得今日的安王很不一樣,“王妃總是為殿下著想。”

裴秀嘴角有些嘲諷:“是為我,還是為腹中的子嗣?”安王妃的孕事比初霽早些日子,肚子已經大了。

安王的聲音有些尖刻,裴秀很少如此說話,薛濟覺得,大約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內圍之事,他無從置喙,只好沈默。

良久,安王嘆了口氣,“明允,抱歉,我心中有氣。”

薛濟輕輕的說,“夫妻之間,還是說開的好。”清河崔氏,是大族,安王妃,是大族出身,並不差,但是比較是一件難以預料的事。

兩人的眼前劃過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許是窮苦人家出身,難得來京,皆穿著新衣服,是短打,還有褶痕,鞋也是普普通通的布鞋,但是裴秀與薛濟一眼可知,這對他們來說,也許是很好的衣服。

兩個孩子穿著新衣,小心翼翼的,偶有小小的泥濘汙臟,也要從旁繞過去。

但是四人的臉上皆是很開心,丈夫指著相國寺中的金身大佛向著妻子和孩子說著什麽。

裴秀的目光註視著他們,相國寺是大寺,不禁來人,無論是高官亦或是販夫走卒,皆可來此。

裴秀說,“李子君病了,很重。”

大家族之間,總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病,亦或是很多莫名其妙的意外,所以,李子君病了,安王妃甚至還從宮中請了很好的太醫。

風平浪靜,一片祥和。

薛濟不言,有些事是無法挑明的,挑明了,無論是道歉亦或是補救,都是一種情誼的傷害。

“明允,你為何不肯娶親?”裴秀問。

按年齡,薛濟早該娶親了,薛濟與他同歲,比秦成二王還大些。

薛濟仰頭,淡淡笑著,“殿下您難不成要與母親一般,替我籌謀?”

裴秀笑了笑,“不會。”

頓了頓,又說道,“明允,我不是個聰慧的人,幼時讀書習武皆沒你快,這些日子,我想了許久。”

“祖母允許父親只有母親;而皇叔,縱使貴,”裴秀抿了抿唇,“縱使貴妃當面阻攔過祖母,祖母對於皇叔專寵於貴妃,亦未曾說些什麽。”

“那為何,祖母為我早早的定下清河崔氏為正妃,又定下了李子君楊貞兒為側妃?”

“明允,我想了很久,才發現,原來從一開始,祖母就看出我,不如父親,也不如叔父。即便是你,到現在,祖母亦未曾催過你。”太後亦是薛濟的外祖母。

這個發現對裴秀來說,是一場痛苦,他原先以為是寵愛,但是也許細細想來,這寵愛和保護裏,夾雜了很多東西,甚至,還有他以前很難察覺的,不信任。

裴秀目送著這一家人跨過了高高的門檻,男人走在最後,護著最小的孩子幾乎是爬著過了這道坎,男人並未幫助他,只是謹慎的護著,待小小的孩子爬到了裏邊,男人很開心,跟女人一起誇著孩子,看的出來,他們都很開心。

“明允,姑母為你籌謀,可卻從未逼迫過你,你甚至可以獨行光州,”裴秀輕輕的說,“我不如你。”

一個母親信任孩子,就會給孩子以自由,薛濟比他強,所以姑母不會逼迫他。

但是他不是,他不被信任,所以,從一開始,每一步,都被安排的很好。

他的起心動念,不被允許,甚至被置疑,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因為,祖母也好,母親也好,並未信任過他。

裴秀自嘲,這麽簡單的道理,他竟到如今才想明白,還為此一直痛苦,也許,不相信他的人很多。

薛濟側頭,“殿下,你......”

相國寺的霧氣似乎重了起來,裴秀能感覺濕意已經包裹了他。

“明允,你知道什麽樣的人,不被信任嗎?”

裴秀淡淡的自答,“我這樣的人。”

裴秀起身,“我們回去吧。”

薛濟跟在裴秀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似乎有什麽在裴秀的心裏破殼而出了。

薛濟覺得,相信這個詞,是個亙古不變的難題,相信他人很難,相信自己亦不簡單,相信歷史之言,又需要極高的智慧。

人總天然的相信至親,卻不曾想過,至親把一個人從繈褓之中帶大,幫著他幼時躲避饑餓,長大了要躲避病痛,就是後來入學了,還要躲避不良的習性,甚至不該有的信念,這場場皆需全神貫註的看顧,從一開始就埋藏了審慎的害怕與懷疑。

所以,每一場相信裏,都付諸了很多的心血。

正如他之前所猜,韓初霽是一把利刃,敲開了圍住裴秀的所有溫情,讓裴秀終於開始意識到,脈脈溫情的背後,交織的,是一種怎樣的畫卷。

薛濟仰頭,霧氣已經彌漫,已經無法看到天空了,薛濟覺得,雲層一定很厚,厚重的透不過一絲光亮。

面對至親心底的懷疑,是一場冗長的旅程,但願,一切都來得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