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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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耕文正在辦公室裏看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英俊的臉上帶著冷冽的神情。自從三年前當上公司副總以後,他就搬到這間寬敞得有些誇張的辦公室,加上休息室和獨立衛生間,足有180平。休息室內裝修得如五星級酒店客房,起碼的生活用品都齊備,之前,他幾乎很少進過這間休息室,不管再晚,總是要回家。平常對這間辦公室的印象除了大就是大,沒什麽別的感覺。自從晴雯走了之後,他在這間辦公室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很多時候直接就在休息室過夜了,當辦公樓所有的燈都熄滅的時候,才突然發現這間辦公室也空曠的厲害。每每看到窗外蔓延閃爍的霓虹,他才意識到自己孤獨得可憐,他始終還無法接受晴雯離開的事實,他一直覺得,她只是鬧脾氣回娘家了,總歸還是會回來的。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他腦子裏最近一直重覆播放的就是晴雯的這句話,那是他們剛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時候,在一間小小的出租屋,簡陋無比,卻被晴雯布置得可愛溫馨。他滿心愧疚地對她說:“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到處漂,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

晴雯卻絲毫不在乎,甚至很滿足地看了煥然一新的小屋一眼,堅定地對他說:“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也就是晴雯無意間說的一句話,成了他賣命工作的動力。那個時候的他們,“相愛”便是無堅不摧的堡壘,不論風雨,不管坎坷,在一起便是最好。

邵耕文輕輕嘆了口氣,他能回憶起來的竟然都只是他們結婚之前的種種,婚後,除了母親每天喋喋不休地對他念叨晴雯的各種不好,剩下就是晴雯越發的少言寡語和對他越來越疏遠的沈默。她從不爭辯,從不解釋,只是默默地盡著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職責。他有時候非常受不了晴雯這樣的冷漠,甚至故意找茬,想激怒她,哪怕是跟他大吵一架也好,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唯一一次爭吵,竟然是以他們婚姻的終結為代價的。

對於母親,他只能是無可奈何,毫無辦法。她早年喪夫,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其中的艱辛他自然是明了的。加上母親生性敏感,帶著腐朽的傳宗接代的老觀念和對兒媳婦與生俱來的排斥,所以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對母親說一個“不”字。盡管他知道母親對於晴雯的指責大多都是無中生有,誇大其詞,但是他沒辦法去反駁母親,只能寄希望於晴雯的大度和寬容。可是他卻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晴雯所有的寬容與大度只因為對他的愛,如果不愛了呢?她沒有任何理由再去包容母親的種種了。想到這裏,他突然如夢初醒。難道真的不愛了嗎?十幾年的感情就這麽說沒就沒了?

邵耕文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電話,一遍一遍撥打著那個已經停機的號碼。內心在瘋狂地吶喊:晴雯!不要放手!不要對我放手!

半晌,他才叫來助理孫露露,面無表情的臉上比平日裏更多了幾分陰沈,公事公辦的態度吩咐道:“小孫,麻煩你給我訂一張去C城的機票,越快越好。另外,安排後勤給我辦公室多放幾盆綠植。”

孫露露雖然很煩邵耕文完全公事公辦的態度,但是她仍然一副空姐般甜美又不失職業的微笑,簡單利索地應道:“好的,邵總,我馬上安排人員去辦。另外,提醒您一下,今天下午的會議時間是一點半,8層會議室,會議上要討論的讚比亞項目相關材料我昨天已經放您桌上。您是開完會去C城嗎?”

“會議請吳總替我出席吧,最近時間點的機票,任何艙位都可以。”

孫露露面露難色,有點遲疑地說:“邵總,讚比亞的項目可能別人沒法替代您。”

邵耕文想了下:“知道了,那就訂晚上的吧。”

“媛兒,是我,邵耕文。”

“嗯!什麽事兒?”李媛還是一貫的老朋友的口氣,似乎並沒有因為晴雯的離開而遷怒於他。

“把晴雯的電話號碼發給我。”邵耕文簡單明了,直奔主題。

“我上哪摸晴雯電話號碼去?她又不聯系我,也不讓我聯系她。”要說死黨,沒有比李媛更稱職的了。

“少裝了,當心我找人去搶你手機。”邵耕文一點也不客氣。

“你找人來搶試試啊!”李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口氣,根本不把邵耕文的威脅當回事。

“好了,不跟你開玩笑,求你行嗎?”邵耕文也知道李媛的脾氣,吃軟不吃硬,立馬緩和了口氣。

李媛一聽,也不端著了:“你想幹嘛?你們已經離婚了,從法律意義上來講,就是互不相欠的陌生人。”

李媛的話像尖刀一樣,刺得邵耕文一陣心痛,他和晴雯怎麽可能是陌生人,怎麽能是陌生人!

短暫的沈默後,李媛又接著說道:“不管你想幹嘛,我都麻煩你別再傷害晴雯了。她已經下定決心開始新的生活了你就別再去打擾她了,行嗎?”

邵耕文緊緊攥著拳頭,像要把指甲都嵌進肉裏一樣,他悲哀地喃喃道:“她的新生活裏怎麽能沒有我?”

“沒有你,才叫新生!”李媛毫不客氣地打擊他,說完便掛了電話。

電話裏嘟嘟的聲音讓邵耕文好一頓惆悵。

邵耕文到達C城已是晚上十點,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城市裏燈紅酒綠,一片嘈雜,他坐在出租車上,無心留戀車窗外的風景,認真地構思了一肚子的話,直到司機提醒,才回過神,原本並不近的路程,竟然感覺一會兒功夫便到了。

晴雯父母跟她哥哥一家住在C市東邊的一處高檔小區裏,此處離市中心較遠,小區密度很低,除了幾棟聯排覆式外,其他都是獨棟別墅,即便是白天,也難得見到幾個人,到晚上,更加空曠寂靜。他跟晴雯每年也能回來住個三五天,跟門口保安倒也混了個臉熟,交代了一番,便放行進來了。晴雯父母家在一棟六層的聯排在樓下轉了一圈,確定三層四層的每個房間都沒亮燈,大概都已經睡下了,他有些猶豫,甚至有點心虛,他其實都還沒想好怎麽面對晴雯的家人,也沒多大把握晴雯會見他。不過轉念一想,既然來都來了,不管會發生什麽事情,總得面對。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按響了門鈴。

“餵,請問您是誰?”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讓邵耕文疑惑不解。

他遲疑地問了句:“請問這是伊承勳家嗎?”

“是的,請問您是誰?”還是一口他聽不太清楚的地方口音。

“我是邵耕文。”他報上了姓名,便不再多話,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

“請你等會哦!”

幾分鐘後,門鈴終於傳來一個他能識別的聲音:“是耕文來了啊,快上來吧!”

隨後,“嘟——”的一聲,門禁開了。

電梯上到三層,房門已經打開了,大嫂穿著一身寬大的睡衣,站在門口等他。見電梯門一開,便趕緊迎熱情地迎上來:“耕文,快進來,也沒提前打個招呼,吃過晚飯了嗎?”

邵耕文勉強壓住內心的忐忑,擠出個笑臉到:“臨時出差,來得比較匆忙。在機場已經吃過了。”

在沙發上坐定以後,他才註意到大嫂的體態,於是又問到:“大嫂,你這是又有喜了啊?”

林疏梅下意識地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笑瞇瞇地說:“是呀,下個月就是預產期,要是個閨女就好了!”

“是呀,那樣就兒女雙全了。”邵耕文隨聲附和到。

剛剛那個帶著口音的人倒來一杯水放到茶幾上:“先生,請喝水。”

邵耕文還是疑惑地看著她,中年婦女,40來歲,之前從來沒見過。

林疏梅趕緊解釋到:“哦,這是我遠房的姨娘,上周剛過來的。”

邵耕文禮貌地點了點頭:“姨娘好!”

“姨娘,你去把晴雯的房間收拾一下。”林疏梅吩咐道。

“好。”姨娘隨即上樓收拾房間去了。

林疏梅樂呵呵地笑著說:“我爸爸前陣子不小心摔了一跤,現在腿腳有點不方便,我媽媽還得照顧他,我這不馬上預產期了嗎,你大哥非得要請個我家鄉的人來伺候月子,婆婆也說怕她照顧不周全,也不懂我們老家的習俗,這才把我這姨娘請來了。其實,我哪有那麽嬌氣呀,這都一回生二回熟了。”

嘴上雖是這樣說,眉眼間流露的幸福早已經溢於言表。邵耕文輕輕回應道:“還是大哥想得周到。”

“今天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我這懷孕,更是困得厲害,不能陪你聊了哈。”林疏梅完全不把邵耕文當外人,站起身準備回房休息。

“大嫂!”邵耕文趕緊叫住她,“爸媽他們都睡了嗎?”他其實是想問晴雯在家嗎?

“哎呦!你瞧我這記性,都說一孕傻三年,真不假。”林疏梅一拍腦門,“你來得可真不巧,你大哥帶著爸媽還有皓皓和青青去參加一個什麽親子體驗課,上郊區一個開心農場的地方體驗生活去了,早上剛走,得後天才能回來了。”

“哦,這樣啊。”邵耕文有點失望,心裏卻是更多的慶幸,本來就沒什麽心裏準備的,他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嘴上卻說:“那真是來得太不巧了。”頓了頓,又有點做賊心虛地小聲問道:“晴雯呢?”

“晴雯?”林疏梅一臉疑惑,“她不是說公司派去哪裏出差,好長一段時間嗎?沒跟你說啊?”

“哦,說了,說了,不過沒說什麽時候回來。”邵耕文連忙答道,心裏卻在盤算著,原來他們都還不知道他倆離婚的事情,難怪林疏梅還是對他這麽熱情,一點不見外呢。他不禁一陣竊喜,晴雯沒告訴家人離婚的事情,那是不是說她壓根也沒想著真離婚呢,想到這裏,邵耕文連日來抑郁的心情,突然又豁然開朗了起來。

“哎呀,我說你們兩口子也真是的,天天忙工作,忙賺錢。你這丈夫也太不稱職了,連老婆出差什麽時候回來都搞不清楚,那你怎麽去接飛機,怎麽送禮物送驚喜呀?”

邵耕文笑著不停點頭認錯:“是是是!大嫂說得對,我失職了。”

“這一點,你就不如你大哥。他成天就是各種歪心思,以前送花送禮物送得我都快煩死了,現在不送了,倒是天天帶著皓皓各處玩,青青一回來,他更有理由不去上班了,天天帶著兩個孩子動物園、游樂場的到處跑,我估計你要再隔段時間不來,青青就只認舅舅不認你這個爸爸了。”林疏梅雖是數落的語氣,但卻絲毫不影響她本意的表達,話裏話外全是對丈夫的誇讚。

邵耕文只能呵呵地賠笑。他別說從來沒送過晴雯一朵花,就連逢年過節,生日,都沒禮物。晴雯問他要過兩次,一次生日,一次情人節,他直接把□□遞給她,說隨便刷,晴雯沒接,但從此以後再沒提過禮物的事。

“你大哥就是油嘴滑舌,沒你穩重,說他不務正業吧,他就說‘錢哪有掙得完的時候,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錯過就沒了,老婆就一個,不疼就老了。’你說說,他這歪理邪說的,卻也讓人沒法反駁。”林疏梅自始至終就是一副滿足的幸福樣,字字句句都是在變著法誇自己老公,不過話從她嘴裏出來,倒是毫無違和感,全是真情的自然流露。

“以後我得多向大哥學習才是。時間不早了,大嫂早點休息吧。”邵耕文笑了笑,禮貌地回應了一句,便上樓休息去了。雖說被大嫂數落一頓,不過卻心情極好,床頭上是晴雯高中時的一張照片,長發飄飄,白衣白裙,笑靨如花。這一夜,他睡得特別踏實,一覺到天亮。

洗漱完畢下樓時,林疏梅和姨娘已經在餐桌上準備吃早飯了。見他下樓,趕緊招呼:“耕文,快過來吃飯吧,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照著晴雯的口味,讓姨娘出去買了我們這最老字號的羊湯,蔥油酥餅,還有豆漿油條。”

邵耕文坐下,想也沒想,拿起油條就開吃。

林疏梅驚叫一聲:“哎呀!你該不會是喜歡吃油條吧?”

邵耕文點點頭:“對呀!”

“早知道讓姨娘多買點了,我這也是懷孕了,口味刁鉆得厲害,平常一口也不吃的,現在卻饞得厲害,趁他們都不在家,偷偷過過嘴癮。”

“你們平常都不吃油條?”邵耕文詫異到。

“是呀,都說這個東西不健康嘛。尤其是晴雯,一口不吃,嫌油多。你嘗嘗這羊湯,晴雯最喜歡了,從小就好這口。這家羊湯館,可是名副其實的老字號,晴雯晴天出生前就有了。”林疏梅一邊說,一邊給邵耕文盛一碗。

邵耕文卻微微蹙眉,他從來不吃羊肉的呀,也從沒見晴雯吃過呢,她怎麽會最愛這口呢?她不喜歡油條嗎?怎麽每次都跟他一塊吃得還挺開心?林疏梅無意的一通話,讓他仿佛徹底不認識晴雯了。

邵耕文淺淺嘗了一口羊湯,胸口立馬泛起一陣惡心,他又趕緊咬了口油條,勉強止住吐,不過臉已經被憋得通紅。

林疏梅納悶地看著他問到:“你不喜歡羊湯啊?”

姨娘在一旁也看出來了,趕緊給他又盛了碗小米粥:“喝點這個吧,吃點菜。”

好在蔥油酥餅味道還不錯,他一口氣吃了兩個,又就著小涼菜,喝了一大碗小米粥,胃裏總算是舒服點了。

吃過早飯,他便匆匆告辭,打車來到市區,漫無目的地在步行街瞎逛,C城是著名的旅游城市,步行街好多拿著相機到處拍的游客。一處雕像前,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在給小女兒拍照,小女孩跟青青差不多年紀,紮著兩個小辮子,一身連衣裙,圓嘟嘟的笑臉,可愛得很,邵耕文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料那年輕爸爸突然跑過來,請他幫忙拍照。他微笑著點頭答應了。

鏡頭裏,他看到的是年輕爸爸把小女孩舉過頭頂,騎在他脖子上,媽媽和爸爸故意搞怪地做了一個親嘴的動作。那樣和諧,那樣幸福,滿滿的都是愛。他忍不住多按了幾下快門。

年輕媽媽跑過來拿相機,並誇讚他:“想不到長得帥的人拍的照片也很好,多謝啦!帥哥。”說完又掉頭跑掉了,跟在老公和女兒身邊,繼續逛街。

邵耕文看著他們的背影出神,心裏泛起一陣自責和內疚,他和晴雯,除了蜜月的時候出去旅行過,再沒有第二次。他知道晴雯喜歡看旅游網站,喜歡看地理雜志,每次晴雯有意無意地提起好想去哪裏哪裏的時候,他總是說,等過一陣不忙了就帶你去。有了青青以後,就再沒聽晴雯提起過,他也沒再想起。

她應該是對我非常失望了吧?邵耕文想,習慣了她的善解人意,把她的乖巧體貼當做理所應當,卻從未考慮過她的感受,邵耕文,原來你是這麽自私一個人!他忽然有點理解晴雯了,理解她離婚時的堅決和對他的徹底失望。

失望就像一個冰淇淋機,一遍一遍地碾壓著如水的溫柔,最終將柔情慢慢凝固成冰。

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再也沒有你熟悉的身影,時光淙淙流過,我竟然親手弄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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