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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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天空下著小雨，秦明朝拖著疲憊順著樓梯往上爬。
這個樓梯像是沒有盡頭，向上看是一片白色，向下看還是一片白色。潮濕粘稠的空氣包裹著一切，秦明朝麻木地向前走。
一攤暗色的水漬順著石階向下流淌，秦明朝踏上下一節樓梯，他停下了腳步。
其實樓梯還是沒有走到盡頭，只是，他在這個轉角遇見了陳新時。
陳新時全身都濕透了，一股股水流從他身上滴到地面向四周漫延。他擡起那張蒼白的臉，露出秦明朝熟悉的微笑。
“你來接我回家的嗎，明朝？”
“嗯，我們回家。”
秦明朝也笑了，他上前拉起陳新時的手，接著向上爬。
“陳新時”
“嗯？”
“陳新時”
“嗯。”
“陳新時，其實你已經死了吧”
“…”
“說不定我也已經死了”
“…”
“我聽說，人在死前會看見自己一生的過去。但我沒看見，我只看見了我和你的未來。”
這是在做夢嗎？秦明朝不知道，不，事實上秦明朝知道。從一開始，不斷錯過的團建，莫名對水族館的恐懼，角落裏的游泳獎狀，這些痕跡都表明了一點。
我並不畏懼水流，我畏懼的是無盡的深藍，不可測的海底深淵，對危險的未知和無力的自救。
秦明朝想著，他就像一只落水的飛鳥，他引以為傲的翅膀在水的世界裏毫無用武之處，強勁的洋流撕扯著他的身體，他不斷扇動翅膀，卻無法激起風浪。他恐懼，他絕望，他無法自救，更別提抓住眼前不斷揮舞求救的手。
他要溺死了。
“你還沒死。”陳新時打破了沈默。
是的，我還沒死。
秦明朝伸手抹了把臉，他早該明白的，在那場事故中，死的只有陳新時，他不是溺水者，他是施救者，一個無能的施救者。
2020年8月21日，秦明朝第一次參加公司團建，他們去了海邊，明朗的天氣，帶著鹹味的海風。其他人都在沙灘上玩鬧，只有他和陳新時在礁石上拍照。
陳新時站在礁石上等秦明朝擺好相機，明媚的陽光照射著大地，破碎的海浪打濕沙灘，年輕人俊俏的面龐裹上日光，他的愛人不會灼傷他，他是他可觸碰的太陽。
“明朝！”岸上的人喊道，秦明朝背對著海洋看向喊他的人。
“老板人呢？”
“不就在那邊......”
秦明朝回過頭去，礁石上早就不見陳新時的身影。
白色海沫拍打著礁石，他的太陽熄滅了。
“救生員！快去找救生員！他不會游泳！”秦明朝向岸上的其他人吼道，快步抄起一個救生圈，焦急地尋找陳新時的蹤跡。
“靠！找不到救生員！我要投訴這海灘！”王東星暴躁地摁著手機。
“先報警，叫救護車！”
餘光裏，秦明朝看見了一個水中掙紮的身影。他上前想下水，王東星拉住他：“你冷靜點！萬一是離岸流呢？”
“那他怎麽辦！他堅持得到救護車來嗎！這裏還有誰能救他！還有誰願意救他！別人沒有這個義務，但我有，那是我愛人！”
王東星拉不住秦明朝，只好暴躁的不斷打電話求救。
秦明朝想起小時候的那張游泳冠軍獎狀，想起他和陳新時一起在游泳館玩鬧的日子。
小新時是只旱鴨子，在水裏只會撲騰，哪怕水面只沒過了他的脖子，他也要緊緊抱著救生板，就算是這樣他也被嗆了好幾口水。回到岸上後，一臉委屈狼狽地看著狂笑的秦明朝。
“哈哈哈，誒誒，你別哭啊！不會水有什麽關系，我會啊！以後我保護你，我可是游泳冠軍！”
小明朝趴在泳池邊說道。
是啊，不會水有什麽關系，你會的其他東西多著呢。等著我，陳新時，我帶你上岸。
秦明朝艱難地把救生圈套在陳新時身上，奮力向一邊游去，在快要離開離岸流的區域時，久不鍛煉的秦明朝感到精疲力盡，他想將陳新時用力推出離岸流，陳新時抓住了他的手。
“別”
“沒事，寶貝，我沒事，你先走，有人會來接你的，我會游泳，不會沈下去的，聽話，你先走。”
“不行！”
秦明朝松手了，他早就沒力氣了。真後悔啊，平時該多鍛煉的，他這樣想著。
陳新時不知哪來的力氣將身上的救生圈套到秦明朝身上，想拉著秦明朝一起上岸。就在這時，更強勁的海浪湧來。兩人再次被拖進海底深淵，救生圈被沖走了，他們一起沈了下去。
生命的掙紮，無聲的呼救，海洋封閉了他們的聽覺和視覺，他們在黑暗中尋找彼此，但命運的浪潮將他們推向悲劇的制高點。
“嘀嘀嘀！嘀嘀嘀！”
“病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快！上儀器！”
“家屬請節哀。”
“哎，真可憐。我聽說好像是公司出去團建，結果老板溺水了，員工去救，不僅沒救成，還搭上一個。”
“一個已經被宣告死亡，一個重度昏迷。”
周圍吵吵囔囔，秦明朝恍惚間睜開了眼，又迅速陷入昏迷。海浪聲依舊在他耳邊揮之不去，他泡在水中，沈浸在無盡的黑暗裏。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好像已經在這待了好久。
在那場不幸的災難之下，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是陷入時間縫隙的流浪者。
一束光劈開了海面，包裹著他的身體。耳邊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蟬鳴，鳥叫，是盛夏的聲音。
那天他接到了王東星的燒烤邀請，從此開始了他的幻想旅途。他幻想世界美好，幻想重逢，幻想未來。
他無法挽留時間，只能挽留自己。他在記憶中尋找愛人的痕跡，他在他的幻想帝國裏打造了一個記憶中的陳新時。他們重逢，相愛，表白，一起牽手走向未來。
但無限的幻想無法改變現實，他現在牽著的陳新時，不是真正的陳新時，而是他自己。由記憶產生的幻象，本質上還是個體的潛意識。
他已拯救了我的軀體，而我需要自己拯救自己的靈魂。
幸存者的意義不只是思念與銘記，更是一種自我救贖式的重生
我已經在這逗留太久了，是時候該醒了。
秦明朝停下腳步，滿眼愛意地看著身邊人。
他揚起笑臉，如同他們初見時那般，“陳新時，下次再見吧。”
眼前人也笑了，陳新時身上怎麽也流不幹的水流消失了，他變成了原來的模樣，秦明朝記憶深處的模樣。
秦明朝張開雙臂，向後仰躺，墜下那座他親手壘建的高臺，帶著熱烈的愛意。
我藏在時間的角落裏，窺探你未盡的春意。在這春的烏托邦裏，沒有風暴，沒有浪潮，只有我和你。
圓月高掛，秦明朝睜開了眼，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他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他艱難地坐了起來。
“啊，你醒了！主任！七號床醒了！”來巡查的護士註意到了秦明朝的蘇醒，趕忙去叫醫生。秦明朝餘光瞟見對面的電視，上面的日期赫然是2023年。
“三年了啊。”
沈溺三載，月下恍驚，佳人美夢已成過眼煙雲，此間終是黃粱一夢，只留滿地紅塵堆積，二零二三年，癸卯年冬。
秦明朝買了兩只玫瑰，一只留在陳新時的墓前，一只放進包裏。他辭掉了工作，陳母收購了陳新時的公司。離開前，他去媽祖廟裏求了那條夢中的平安手串，將思念帶在身邊。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旅程，帶著兩份愛意，享受陳新時留下的世界。
這兒的一草一木皆是你，又皆不像你。世間美好是你給我留下的唯一痕跡。人間萬物是你不斷叮嚀的遺囑，而我是你隨信附上的遺物。
“那後來呢？”女孩撐著下巴詢問。
“後來他環游世界，帶著他的思念浪跡天涯。”
“他什麽時候停下？”
“這我怎麽知道，我只是個說書人。”青年人端起茶杯喝茶，手上的檀木手串發出木珠相撞擊的聲響。
“切，沒意思。”女孩無聊地轉身就走。
“欸！你這小孩怎麽聽書不給錢啊！”秦明朝皺眉道，看見女孩已經走遠了，無奈地再喝了一口茶，眉頭舒展。
“嗯，好茶。”
仲夏夜長，其夢未央。我們既是自己故事的說書人，亦是故事中人，流浪者終將回歸春天，迷途之人亦有歸家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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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著小雨，秦明朝拖著疲憊順著樓梯往上爬。
這個樓梯像是沒有盡頭，向上看是一片白色，向下看還是一片白色。潮濕粘稠的空氣包裹著一切，秦明朝麻木地向前走。
一攤暗色的水漬順著石階向下流淌，秦明朝踏上下一節樓梯，他停下了腳步。
其實樓梯還是沒有走到盡頭，只是，他在這個轉角遇見了陳新時。
陳新時全身都濕透了，一股股水流從他身上滴到地面向四周漫延。他擡起那張蒼白的臉，露出秦明朝熟悉的微笑。
“你來接我回家的嗎，明朝？”
“嗯，我們回家。”
秦明朝也笑了，他上前拉起陳新時的手，接著向上爬。
“陳新時”
“嗯？”
“陳新時”
“嗯。”
“陳新時，其實你已經死了吧”
“…”
“說不定我也已經死了”
“…”
“我聽說，人在死前會看見自己一生的過去。但我沒看見，我只看見了我和你的未來。”
這是在做夢嗎？秦明朝不知道，不，事實上秦明朝知道。從一開始，不斷錯過的團建，莫名對水族館的恐懼，角落裏的游泳獎狀，這些痕跡都表明了一點。
我並不畏懼水流，我畏懼的是無盡的深藍，不可測的海底深淵，對危險的未知和無力的自救。
秦明朝想著，他就像一只落水的飛鳥，他引以為傲的翅膀在水的世界裏毫無用武之處，強勁的洋流撕扯著他的身體，他不斷扇動翅膀，卻無法激起風浪。他恐懼，他絕望，他無法自救，更別提抓住眼前不斷揮舞求救的手。
他要溺死了。
“你還沒死。”陳新時打破了沈默。
是的，我還沒死。
秦明朝伸手抹了把臉，他早該明白的，在那場事故中，死的只有陳新時，他不是溺水者，他是施救者，一個無能的施救者。
2020年8月21日，秦明朝第一次參加公司團建，他們去了海邊，明朗的天氣，帶著鹹味的海風。其他人都在沙灘上玩鬧，只有他和陳新時在礁石上拍照。
陳新時站在礁石上等秦明朝擺好相機，明媚的陽光照射著大地，破碎的海浪打濕沙灘，年輕人俊俏的面龐裹上日光，他的愛人不會灼傷他，他是他可觸碰的太陽。
“明朝！”岸上的人喊道，秦明朝背對著海洋看向喊他的人。
“老板人呢？”
“不就在那邊......”
秦明朝回過頭去，礁石上早就不見陳新時的身影。
白色海沫拍打著礁石，他的太陽熄滅了。
“救生員！快去找救生員！他不會游泳！”秦明朝向岸上的其他人吼道，快步抄起一個救生圈，焦急地尋找陳新時的蹤跡。
“靠！找不到救生員！我要投訴這海灘！”王東星暴躁地摁著手機。
“先報警，叫救護車！”
餘光裏，秦明朝看見了一個水中掙紮的身影。他上前想下水，王東星拉住他：“你冷靜點！萬一是離岸流呢？”
“那他怎麽辦！他堅持得到救護車來嗎！這裏還有誰能救他！還有誰願意救他！別人沒有這個義務，但我有，那是我愛人！”
王東星拉不住秦明朝，只好暴躁的不斷打電話求救。
秦明朝想起小時候的那張游泳冠軍獎狀，想起他和陳新時一起在游泳館玩鬧的日子。
小新時是只旱鴨子，在水裏只會撲騰，哪怕水面只沒過了他的脖子，他也要緊緊抱著救生板，就算是這樣他也被嗆了好幾口水。回到岸上後，一臉委屈狼狽地看著狂笑的秦明朝。
“哈哈哈，誒誒，你別哭啊！不會水有什麽關系，我會啊！以後我保護你，我可是游泳冠軍！”
小明朝趴在泳池邊說道。
是啊，不會水有什麽關系，你會的其他東西多著呢。等著我，陳新時，我帶你上岸。
秦明朝艱難地把救生圈套在陳新時身上，奮力向一邊游去，在快要離開離岸流的區域時，久不鍛煉的秦明朝感到精疲力盡，他想將陳新時用力推出離岸流，陳新時抓住了他的手。
“別”
“沒事，寶貝，我沒事，你先走，有人會來接你的，我會游泳，不會沈下去的，聽話，你先走。”
“不行！”
秦明朝松手了，他早就沒力氣了。真後悔啊，平時該多鍛煉的，他這樣想著。
陳新時不知哪來的力氣將身上的救生圈套到秦明朝身上，想拉著秦明朝一起上岸。就在這時，更強勁的海浪湧來。兩人再次被拖進海底深淵，救生圈被沖走了，他們一起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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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嘀嘀嘀！”
“病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快！上儀器！”
“家屬請節哀。”
“哎，真可憐。我聽說好像是公司出去團建，結果老板溺水了，員工去救，不僅沒救成，還搭上一個。”
“一個已經被宣告死亡，一個重度昏迷。”
周圍吵吵囔囔，秦明朝恍惚間睜開了眼，又迅速陷入昏迷。海浪聲依舊在他耳邊揮之不去，他泡在水中，沈浸在無盡的黑暗裏。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好像已經在這待了好久。
在那場不幸的災難之下，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是陷入時間縫隙的流浪者。
一束光劈開了海面，包裹著他的身體。耳邊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蟬鳴，鳥叫，是盛夏的聲音。
那天他接到了王東星的燒烤邀請，從此開始了他的幻想旅途。他幻想世界美好，幻想重逢，幻想未來。
他無法挽留時間，只能挽留自己。他在記憶中尋找愛人的痕跡，他在他的幻想帝國裏打造了一個記憶中的陳新時。他們重逢，相愛，表白，一起牽手走向未來。
但無限的幻想無法改變現實，他現在牽著的陳新時，不是真正的陳新時，而是他自己。由記憶產生的幻象，本質上還是個體的潛意識。
他已拯救了我的軀體，而我需要自己拯救自己的靈魂。
幸存者的意義不只是思念與銘記，更是一種自我救贖式的重生
我已經在這逗留太久了，是時候該醒了。
秦明朝停下腳步，滿眼愛意地看著身邊人。
他揚起笑臉，如同他們初見時那般，“陳新時，下次再見吧。”
眼前人也笑了，陳新時身上怎麽也流不幹的水流消失了，他變成了原來的模樣，秦明朝記憶深處的模樣。
秦明朝張開雙臂，向後仰躺，墜下那座他親手壘建的高臺，帶著熱烈的愛意。
我藏在時間的角落裏，窺探你未盡的春意。在這春的烏托邦裏，沒有風暴，沒有浪潮，只有我和你。
圓月高掛，秦明朝睜開了眼，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他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他艱難地坐了起來。
“啊，你醒了！主任！七號床醒了！”來巡查的護士註意到了秦明朝的蘇醒，趕忙去叫醫生。秦明朝餘光瞟見對面的電視，上面的日期赫然是2023年。
“三年了啊。”
沈溺三載，月下恍驚，佳人美夢已成過眼煙雲，此間終是黃粱一夢，只留滿地紅塵堆積，二零二三年，癸卯年冬。
秦明朝買了兩只玫瑰，一只留在陳新時的墓前，一只放進包裏。他辭掉了工作，陳母收購了陳新時的公司。離開前，他去媽祖廟裏求了那條夢中的平安手串，將思念帶在身邊。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旅程，帶著兩份愛意，享受陳新時留下的世界。
這兒的一草一木皆是你，又皆不像你。世間美好是你給我留下的唯一痕跡。人間萬物是你不斷叮嚀的遺囑，而我是你隨信附上的遺物。
“那後來呢？”女孩撐著下巴詢問。
“後來他環游世界，帶著他的思念浪跡天涯。”
“他什麽時候停下？”
“這我怎麽知道，我只是個說書人。”青年人端起茶杯喝茶，手上的檀木手串發出木珠相撞擊的聲響。
“切，沒意思。”女孩無聊地轉身就走。
“欸！你這小孩怎麽聽書不給錢啊！”秦明朝皺眉道，看見女孩已經走遠了，無奈地再喝了一口茶，眉頭舒展。
“嗯，好茶。”
仲夏夜長，其夢未央。我們既是自己故事的說書人，亦是故事中人，流浪者終將回歸春天，迷途之人亦有歸家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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