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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涼亭處，奚長游坐下後，虞還接過藥童熬好的湯藥，放在奚長游面前。
藥碗上騰著熱氣，酸苦的味道很快鉆入鼻腔。
奚長游面上已恢覆平靜，心裏卻仍是酸澀難忍。
修士的根骨藏於脊骨深處，只有修為足夠，動用靈力才能探到。所以他方才並沒有觸到對方根骨究竟如何了。
奚長游喉中凝滯，虞還坐在他面前，仍是往日冷靜的模樣。
奚長游一時有許多話想問。
例如自毀根骨這樣殘忍的事，是怎麽狠得下心的？
失去一半根骨，從此無緣得道，虞還可曾不甘？
將近千年的時光，是否有尋找到補救的辦法？
……
但問題再多，只需在心中稍一滯留，便都顯得多餘。
如果不是被迫無奈，怎麽會走到這一步，不甘又能如何。根骨不比其他，就像明融所說，命脈都碎去一半，能活著就已經是盡全力補救的結果了。
奚長游長久無言，虞還坐的時間長了，便有些無所適從。
他只得將視線落在藥碗上，察覺溫度差不多了，又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小碟甜果來。
指節試了試碗沿的溫度，虞還將藥碗往前推了推：“仙尊。”
奚長游從思緒中抽回神，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喉嚨被酸苦的藥汁浸得刺痛。
他沒動一旁的甜果，而是忽的啞聲開口：“那日我被謠傳左右，問你是否曾入過魔，該向你賠罪。”
虞還從小性情堅韌，這點奚長游是最為清楚的。
他自認十分了解自己的徒弟，只知虞還不可能自墮魔道，卻不知道虞還對自己，哪怕是被迫入魔也不允許。
他身為虞還的師父，那日卻問對方是否曾入過魔，與那些信謠傳謠的外人又有何異，只會讓虞還蒙受更多屈辱罷了。
奚長游心中自責，一句道歉於他而言並不能減輕多少，但對虞還來說卻是太過沈重。
“仙尊！”他驚得當場起身，便要下跪，“弟子萬不敢當。”
奚長游握住虞還手腕，沒讓他跪下。
兩人相視，虞還眉間緊皺，只得重新坐回去。
奚長游從不曾後悔自己當時因修補界膜而丟了性命，現在卻心生動搖。
起碼他不該死得那麽快，起碼他該交代一番後事，為虞還此後的日子多打點些，不至於讓虞還走到那樣的絕境。
可修補界膜那日的情景之緊急，註定如不了他的願。
奚長游不擅於隱匿情緒，他眼眸眉間盡是自責與心疼，虞還看得一清二楚。
他極少接受這樣純粹又柔軟的情感，每每觸到奚長游這樣的目光，都會令虞還方寸大亂。
但無論如何，他不敢接受奚長游方才的那句道歉。
一是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都不該奚長游給他道歉。
二是……自從明融到來，講述了許多當年的事，那些事讓奚長游動容，可虞還聽著卻毫無波動。
正如明融所說，當年的虞還根骨寸斷，死過一次。如今重活的他卻早已沒有當年的記憶、情感，性情也大不相同。
那些令奚長游心疼不已的經歷，他更是不曾經歷過。
又如何敢替人去擔這份沈重的愧疚與愛意。
……
明融的醫術精湛，連續月餘日日飲湯藥，又隔一日吃一次丹藥、加上針灸，奚長游的身體很快有了明顯起色，臉龐總算不像剛回來那時，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了。
自從得知奚長游身體的脆弱程度後，虞還便又多派了許多人，將奚長游當做普通凡人照看，一日三餐與夜晚睡眠也從不敢大意。
而虞還在住進抱靈峰小院不久，便在小院的角落處發現了一間小廚房。
他本以為小廚房也和內室一樣簡陋，沒想到裏頭幹凈整潔，從竈臺到柴米油鹽皆一應俱全。
虞還心中覺得有異，走進仔細看了看，又在門口發現一本被翻得邊角發黃的冊子。
翻開來看，才知是本手寫的菜譜。
菜譜字跡與自己的頗為相像，只是虞還現今身為掌門，每日批閱的事務太多，字跡越發潦草與淩厲。
而這紙上的筆跡卻是字字一筆一劃，寫得更為工整。
在正文外，菜譜上幾乎每一頁都會批註一些小字，例如“少辣少麻”“師父愛吃甜口”“下次謹記，魚需用酒去腥”……
虞還只翻看兩頁便已恍然大悟。
想必從前的虞還常常為仙尊下廚。
虞還看了看手中的菜譜，又望向幹凈整潔的竈臺。
一切用具齊全，自己手中又有詳細的行動指南……
從未下過廚的新任掌門不禁在心中估量，如此看來，下廚這件事該是不難的。
……
等到虞還果真將一桌子熟悉的菜色擺在自己眼前時，奚長游是十分意外的。
他只知道虞還這半個月天色沒全黑就從正殿回來，鉆進小院就沒了動靜，但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
畢竟現在的虞還已經是宗門之主，無論到哪都是一身莊重尊貴的掌門正袍，與下廚這樣的事太過違和。
虞還面上仍沒有什麽表情，簡單將發現菜譜的事講述了一下，又解釋：“弟子見仙尊最近吃煩了固定的菜色，便想試試，並無他意。”
奚長游能看得出來虞還的別扭。
哪怕自己已經坦白了兩人的關系，他們二人也已坐在一處談起過不少往事，但失憶的虞還卻仍一直執著於和他保持疏離。
就像這時，明明是看出奚長游食欲不佳，才想方設法做出一桌奚長游愛吃的菜，卻非要補上一句“並無他意”。
徒弟一本正經地犯別扭，奚長游也不著急，眼中漫上著笑意道：“你費心了。”
虞還稍顯拘謹，奚長游便先動筷。
他一嘗便知虞還這些天沒少練習，菜品味道與先前的已足夠相像。
但又因為虞還是新手，難免掌控不好火候，其中自然還有瑕疵。
奚長游心知虞還動了不少心思。
況且，他死之前，吃徒弟做的飯是極為尋常的事，現在能重新吃上這一頓，卻是十分難得。
“很好吃。”奚長游咽下一口魚肉，望著虞還忐忑的眼神，真誠道。
虞還緊繃的脊背悄無聲息地放松了些許。
本是師徒兩人坐在一處安安靜靜地吃頓飯，卻不想突然有訪客到來。
一道淡紅靈力順著青山派結界傳入，沒一會兒便有弟子來抱靈峰外通報，說千寶閣閣主前來拜訪奚長游。
弟子話音剛落，虞還神情中本就不明顯的柔和便褪去了。
他頗不喜歡這只狐貍，但奈何對方是奚長游的朋友，現今當著奚長游的面，虞還自然不能趕客。
於是掌門擡眸看了對面的人一眼，語氣冷淡道：“迎客便是。”
虞還本還打算讓人在正殿招待朱千柳，起碼等他與仙尊先將這頓飯吃完，再去見客不遲。
但沒想到朱千柳臉皮一向厚，徑直便進了抱靈峰，比帶路的弟子還熟悉路。
一路來到後院，朱千柳人尚未進門便高聲道：“奚長游，你身體成這樣了也不通知我一聲？”
朱千柳只知道奚長游的身體不能施法，倒真不知道這麽嚴重。青山派把這件事瞞得很緊，即使是朱千柳，也是打探了一個多月才得知確切消息。
奚長游起身迎客：“已經調養得差不多了。”
朱千柳將一堆滋補的靈藥法器往旁邊一扔，先將奚長游看了一圈，確認了才放心，旋即便偏頭看到了桌上豐盛的飯菜，不由擡步走到跟前。
期間自動忽略奚長游身後面色不善的虞還。
“你們正吃飯呢？”朱千柳笑起來，“恰好，我也沒吃，不差我一副碗筷吧。”
他蹭飯蹭得頗為熟練，一看便知以前就沒少蹭。
虞還：“……”
青山派掌門最知禮數，自然不能差這副碗筷。
餐桌上多了個人，氛圍便變得古怪起來。
虞還維持著面上的平淡，一言不發，只認真為奚長游布菜。
朱千柳則是個話多的，剛坐下便感慨：“真是沒想到，我竟還有機會能吃到青山派掌門做的菜。”
他跟虞還互相看不順眼是玩笑居多。
不過就是虞還從前對奚長游的占有欲太強。
這個占有欲並不只是奚長游口中的黏人，有許多奚長游壓根不曾察覺的，朱千柳都見識了不少。
奚長游多關心別人幾句，多分給別人少許註意力，甚至對著別人多笑了點，他這個破徒弟都會不樂意，暗自記仇，簡直是有病。
而朱千柳又是個閑不住的，時不時就會找奚長游解悶，久而久之，他就成了虞還的主要厭惡對象。
朱千柳也是玩心大，虞還越討厭他，他還越要往跟前湊，兩人這才總是針鋒相對。
但話說回來，朱千柳再怎麽看虞還不順眼，對方的廚藝卻是真的挑不出毛病。
他頂著某人的冷眼吃這一頓也值得。
這麽想著，朱千柳便心情愉悅地夾一筷子菜送進嘴裏。
他本是滿懷期待，卻不想嘗到味道時，頓時皺起眉。
奚長游正垂眸喝茶，擡眼間忽地看他神情變了，稍一停便意識到了什麽，當即便放下茶杯，想捏道靈力提醒。
卻沒想到朱千柳嘴快得很，一口菜囫圇咽下便哭喪著臉開口：“怎麽失憶了，廚藝也跟著沒了啊。”
“……”
虞還手中還拿著為奚長游布菜的公筷，頓時便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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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碗上騰著熱氣，酸苦的味道很快鉆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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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的根骨藏於脊骨深處，只有修為足夠，動用靈力才能探到。所以他方才並沒有觸到對方根骨究竟如何了。
奚長游喉中凝滯，虞還坐在他面前，仍是往日冷靜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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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自毀根骨這樣殘忍的事，是怎麽狠得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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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長游從思緒中抽回神，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喉嚨被酸苦的藥汁浸得刺痛。
他沒動一旁的甜果，而是忽的啞聲開口：“那日我被謠傳左右，問你是否曾入過魔，該向你賠罪。”
虞還從小性情堅韌，這點奚長游是最為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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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長游心中自責，一句道歉於他而言並不能減輕多少，但對虞還來說卻是太過沈重。
“仙尊！”他驚得當場起身，便要下跪，“弟子萬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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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視，虞還眉間緊皺，只得重新坐回去。
奚長游從不曾後悔自己當時因修補界膜而丟了性命，現在卻心生動搖。
起碼他不該死得那麽快，起碼他該交代一番後事，為虞還此後的日子多打點些，不至於讓虞還走到那樣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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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長游不擅於隱匿情緒，他眼眸眉間盡是自責與心疼，虞還看得一清二楚。
他極少接受這樣純粹又柔軟的情感，每每觸到奚長游這樣的目光，都會令虞還方寸大亂。
但無論如何，他不敢接受奚長游方才的那句道歉。
一是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都不該奚長游給他道歉。
二是……自從明融到來，講述了許多當年的事，那些事讓奚長游動容，可虞還聽著卻毫無波動。
正如明融所說，當年的虞還根骨寸斷，死過一次。如今重活的他卻早已沒有當年的記憶、情感，性情也大不相同。
那些令奚長游心疼不已的經歷，他更是不曾經歷過。
又如何敢替人去擔這份沈重的愧疚與愛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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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還心中覺得有異，走進仔細看了看，又在門口發現一本被翻得邊角發黃的冊子。
翻開來看，才知是本手寫的菜譜。
菜譜字跡與自己的頗為相像，只是虞還現今身為掌門，每日批閱的事務太多，字跡越發潦草與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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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虞還果真將一桌子熟悉的菜色擺在自己眼前時，奚長游是十分意外的。
他只知道虞還這半個月天色沒全黑就從正殿回來，鉆進小院就沒了動靜，但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
畢竟現在的虞還已經是宗門之主，無論到哪都是一身莊重尊貴的掌門正袍，與下廚這樣的事太過違和。
虞還面上仍沒有什麽表情，簡單將發現菜譜的事講述了一下，又解釋：“弟子見仙尊最近吃煩了固定的菜色，便想試試，並無他意。”
奚長游能看得出來虞還的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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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這時，明明是看出奚長游食欲不佳，才想方設法做出一桌奚長游愛吃的菜，卻非要補上一句“並無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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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還稍顯拘謹，奚長游便先動筷。
他一嘗便知虞還這些天沒少練習，菜品味道與先前的已足夠相像。
但又因為虞還是新手，難免掌控不好火候，其中自然還有瑕疵。
奚長游心知虞還動了不少心思。
況且，他死之前，吃徒弟做的飯是極為尋常的事，現在能重新吃上這一頓，卻是十分難得。
“很好吃。”奚長游咽下一口魚肉，望著虞還忐忑的眼神，真誠道。
虞還緊繃的脊背悄無聲息地放松了些許。
本是師徒兩人坐在一處安安靜靜地吃頓飯，卻不想突然有訪客到來。
一道淡紅靈力順著青山派結界傳入，沒一會兒便有弟子來抱靈峰外通報，說千寶閣閣主前來拜訪奚長游。
弟子話音剛落，虞還神情中本就不明顯的柔和便褪去了。
他頗不喜歡這只狐貍，但奈何對方是奚長游的朋友，現今當著奚長游的面，虞還自然不能趕客。
於是掌門擡眸看了對面的人一眼，語氣冷淡道：“迎客便是。”
虞還本還打算讓人在正殿招待朱千柳，起碼等他與仙尊先將這頓飯吃完，再去見客不遲。
但沒想到朱千柳臉皮一向厚，徑直便進了抱靈峰，比帶路的弟子還熟悉路。
一路來到後院，朱千柳人尚未進門便高聲道：“奚長游，你身體成這樣了也不通知我一聲？”
朱千柳只知道奚長游的身體不能施法，倒真不知道這麽嚴重。青山派把這件事瞞得很緊，即使是朱千柳，也是打探了一個多月才得知確切消息。
奚長游起身迎客：“已經調養得差不多了。”
朱千柳將一堆滋補的靈藥法器往旁邊一扔，先將奚長游看了一圈，確認了才放心，旋即便偏頭看到了桌上豐盛的飯菜，不由擡步走到跟前。
期間自動忽略奚長游身後面色不善的虞還。
“你們正吃飯呢？”朱千柳笑起來，“恰好，我也沒吃，不差我一副碗筷吧。”
他蹭飯蹭得頗為熟練，一看便知以前就沒少蹭。
虞還：“……”
青山派掌門最知禮數，自然不能差這副碗筷。
餐桌上多了個人，氛圍便變得古怪起來。
虞還維持著面上的平淡，一言不發，只認真為奚長游布菜。
朱千柳則是個話多的，剛坐下便感慨：“真是沒想到，我竟還有機會能吃到青山派掌門做的菜。”
他跟虞還互相看不順眼是玩笑居多。
不過就是虞還從前對奚長游的占有欲太強。
這個占有欲並不只是奚長游口中的黏人，有許多奚長游壓根不曾察覺的，朱千柳都見識了不少。
奚長游多關心別人幾句，多分給別人少許註意力，甚至對著別人多笑了點，他這個破徒弟都會不樂意，暗自記仇，簡直是有病。
而朱千柳又是個閑不住的，時不時就會找奚長游解悶，久而久之，他就成了虞還的主要厭惡對象。
朱千柳也是玩心大，虞還越討厭他，他還越要往跟前湊，兩人這才總是針鋒相對。
但話說回來，朱千柳再怎麽看虞還不順眼，對方的廚藝卻是真的挑不出毛病。
他頂著某人的冷眼吃這一頓也值得。
這麽想著，朱千柳便心情愉悅地夾一筷子菜送進嘴裏。
他本是滿懷期待，卻不想嘗到味道時，頓時皺起眉。
奚長游正垂眸喝茶，擡眼間忽地看他神情變了，稍一停便意識到了什麽，當即便放下茶杯，想捏道靈力提醒。
卻沒想到朱千柳嘴快得很，一口菜囫圇咽下便哭喪著臉開口：“怎麽失憶了，廚藝也跟著沒了啊。”
“……”
虞還手中還拿著為奚長游布菜的公筷，頓時便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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