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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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還做了數百年掌門,早已被淬煉得沈著而冷厲,冷眼看人時,猶如一把隨時出鞘的寒刃。

只是在奚長游問出這句時,他眼中的冷淡又忽的動搖了一瞬。

招魂一事,對虞還而言就和保全青山派、抵擋魔族這兩件事一樣,都是刻在身體裏的本能,是他與生俱來的任務。

可他卻並不知道自己招的是誰的魂。

明明虞還神情未變,只是稍稍偏過了頭,奚長游就從中看出了苦惱之意。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從這個人身上捕捉到些許熟悉的身影。

從醒過來到現在,奚長游心裏沒有一刻不是亂的。

千年間的變故太多,親近的人只剩虞還一個。

昨晚第一次見面,由於對方太過陌生,他始終不敢百分百確信,生怕自己沒心沒肺,真的認錯了人。

直到現在,奚長游心裏總算踏實下來。

“你可想知道‘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這句話的意思?”

虞還聞言詫異擡頭,他尚未發出疑問,奚長游已經靠近半步。

微涼指節貼在腦後,對方借力拉低他的身形,使兩人的額頭貼在了一處。

識海是一個修士最為隱秘脆弱的地方,奚長游向虞還敞開,引導對方的神識探入自己的記憶深層。

虞還並未來得及反應,只覺得一陣澄澈靈氣自額頭處沖刷全身,旋即眼前就變換了景象。

抱靈峰山泉旁,潺潺流水蜿蜒而過。

奚長游身穿淺色薄衫半靠在躺椅上,似是睡著了。

男人長相清雋,眉目舒展柔和,與千年後的模樣相比,幾乎分毫未變。

他睡得頗為閑散舒適,若是有一縷發絲落在臉上,奚長游自己還沒來得及擡手,身旁站著的人就已經俯身為他整理。

而看清那人的長相時,虞還探進識海的那縷靈識都驚得顫了顫。

對方有著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卻現在的他青澀許多。

是虞還自己都不曾記得的模樣。

奚長游那時候不用管門派事務,生活十分閑適。

不過是他那天分外無聊,又想起自己是穿書來的這件事。

思緒亂飛之際,奚長游便聯想自己萬一什麽時候又穿走了,或是突然穿到了別的地方,徒弟認不出來他可怎麽辦。

於是他才會在半睡半醒間隨口道:“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虞還,你記一下這句,防止以後找不著我。”

他穿書前是個人民教師,平時上網也少,想不到什麽流行的暗號。

不過這個雖然土,但好在經典。

奚長游挺滿意。

他那時閉著眼,並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徒弟在聽到最後那句時,神情忽而變得認真而凝重。

青年虞還將這句話在心中反覆念了數遍,才又忍不住靠近過去,尋到奚長游的手指攥進掌心,點頭應道:“我記下了,師父。”

……

靈力一閃,奚長游已封閉識海,回憶的景象也隨之消失。

兩人額頭分開,奚長游撤開距離時,虞還的身形極不明顯地晃了一下。

對方神情凝滯,奚長游心中卻難忍酸澀。

他不知道虞還會那樣看重自己隨口說的一句話。

也不知道虞還究竟擺了多少次那樣危險的招魂陣。

“那只是句玩笑話,不是什麽招魂符,”奚長游眉間皺著,等虞還總算接受了什麽,看向自己時,才緩聲開口,“以後別再擺這種傷身的陣了。”

……

私事聊完,還有公事。

兩人在一旁的涼亭下相對而坐,虞還雖然還沒從剛才那麽多信息量裏反應過來,但神情已恢覆平日的冷靜。

奚長游接過對方倒好的熱茶,焐了焐冰涼的手指:“今天我去祭拜師兄,碰上了邱代雪。”

他不喜歡拐彎抹角,對面的人也不需要他試探。

他只是想問什麽就問什麽。

“你可曾入過魔?”

邱代雪滿嘴胡話,但有一句倒還有用。

他說虞還當年一夜之間修為大增,性情也隨之陡變,說明虞還是在失憶的同時修為突破的,這兩者之間定有什麽聯系。

邱代雪那句說的沒錯,這的確是走火入魔才會有的征象。

所以奚長游才會先問出這句。

魔族可恨,奚長游卻並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徒弟。

畢竟入魔這事也分主動被動,奚長游不止一次思量,自己的死,門派諸長老的離開,又加上魔族入侵……虞還所受的刺激怕是不小。

若是真的被逼入了魔,他也只有心疼,無從責備。

他已經盡量將語氣與態度放輕松,但話音落下時,還是註意到虞還很快亂了氣息。

對方呼吸繃緊,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擡眼看向奚長游。

“我不記得了。”虞還別過臉道。

奚長游的推測與懷疑並不為過,因為虞還自己也曾疑慮過無數次,自己當年究竟經歷了什麽,是否真的像他人所說,修煉了魔族邪術?

但魔族幾乎屠殺了整個青山派,虞還早已恨之入骨,無論如何也不願與之為伍。

可他偏偏又沒有了記憶,根本無處辯白。

奚長游見狀便明白了。

“那就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找到虞還失憶的原因,以及恢覆記憶的方法。

待氣氛緩和些,兩人又繞著當年的事聊了幾句,奚長游又記起一個疑惑。

“你為什麽會砍了邱代雪的雙腿?”

虞還眼眸微冷,淡聲道:“邱代雪背叛宗門,勾結魔族。”

奚長游聞言只是點頭。

虞還卻在話音落下後,忍不住擡眸去看對方的神色。

他猜測奚長游定會繼續追問。

因為對方必定也聽到了外界的說法,邱代雪當年雖然與魔族勾結,但並未釀成大錯,還是門派大師兄,罪不至此。

可虞還等了好一會兒,卻見奚長游已經在思索下一個疑惑之處,一句也沒多問。

垂眸靜思片刻,虞還手中捏決,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枚掌門符印來。

他站起身,鄭重遞過那枚符印,對奚長游道:“仙尊的修為、資歷,以及聲望都在我之上,理應擔任掌門一職。”

奚長游正想著繼續問什麽呢,卻見對方忽然神情認真,輕輕松松一句就要交出掌門之位。

他被驚了一下,當即擺手拒絕:“我不做,我不合適。”

他性格隨和,不喜歡坐高位也不喜歡管瑣事,生來就是個閑散的性子。

早年間幾位師兄就對他個特性分外了解,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從不給奚長游分派什麽宗門事務。

“仙尊當真不收?”虞還神情未變。

奚長游又是搖頭:“你將青山派照看得很好。”

虞還讓出掌門之位是認真的。

但現下奚長游不要,他也沒有多加推辭,又將掌門符印收了下來。

畢竟掌門之位必須有人來坐,青山派必須有人來守。

能解的疑惑都解了,奚長游飲下最後一口熱茶,起身離開。

虞還辦事一向妥當,見狀招來禦風法器,親自將人送到了抱靈峰下。

“仙尊早些休息吧。”虞還行禮道。

奚長游攏了攏身上的厚氅,沒著急進去,而是回過身問:“今日在師兄墳冢,我和邱代雪說話的時候,你也在聽吧?”

虞還神情微楞,罕見得慌了一瞬。

奚長游是宗門仙尊,不可怠慢。

虞還那時辦完公務後,聽聞奚長游獨自一人前去祭拜,斟酌過後才起身前往。

他本只是想去陪同,從無偷聽之心。

虞還口唇微張,正打算解釋,卻沒想到奚長游又問了一句:“他說我們兩個是道侶那句,你應該也聽見了。”

這句便更讓人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虞還擰著眉,摸不透奚長游問這話的意思,只能先道:“無稽之談,仙尊莫要放在心上。”

“不是無稽之談,”奚長游見他慌成這樣,莫名覺得好笑,“我們的確是道侶。”

“……”

虞還整個脊背都緊繃著,已經微微汗濕。

他猶豫著擡眸去看,本想讓對方別再開玩笑,卻沒想到奚長游眸色澄澈而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時間仿佛凝固了。

直到虞還眉間緊鎖,低聲開口:“可方才在仙尊的識海中,您分明是我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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