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差十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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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十小時

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羅布雷多拿出鑰匙。

“胡安!胡安……”室內一片漆黑,泛濫著酒精的味道。摸索著打開墻壁的燈。

費雷羅用手擋住光線,太刺眼。

羅布雷多看見費雷羅半醉著坐在房間角落的唱機旁邊。很少有人有幸目睹含蓄文雅的紅土王子也有這樣狼藉的情形吧。不禁痛心,“為什麽沒去參加薩芬的生日晚會?”

“你呢?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費雷羅把伏特加灌進喉嚨,“沒那麽早結束吧?”

無心解釋,只顧盯著他問,“你打算喝到天亮嗎?”

“怎麽樣呢?”

走過去搶酒瓶。費雷羅掙紮著不肯放手,“不要理我,不關你的事!你走開!”

生硬地掰開酒瓶,扔到一邊,把費雷羅拖到浴室,用冷水為他醒酒,“你是在幹什麽?明天有你和費德勒的半決賽,你這樣子怎麽去打?”

“我不去打了。”費雷羅趄趔著走回臥室,一頭栽到床上,“讓他自動晉級吧。”

“你這是什麽話?”羅布雷多氣得厲害,“不為了你也為了西班牙!”

“昨天跟阿拉茲打的時候傷了腿。”

“哪個選手不是傷痕累累?這麽就都放棄?那麽澳網也幹脆取消算了!”扶住費雷羅傾斜的身子,有點怒其不爭,“真不知道你是傷了腿還是傷了心!”

空氣裏除了酒味,就只有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

費雷羅用手蒙住臉,聽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許久,把手放下來,放在羅布雷多的手上,“湯米,你告訴我,到底我要怎麽辦呢?到底我要堅持……還是放棄呢?”

堅持,已經沒有餘地;放棄,人生還剩下什麽。

羅布雷多看著費雷羅滿是淚水的臉,想甩開他的手,又不忍心,恨恨得從牙齒裏擠出一句話,“為了那樣的男人,值得嗎?”

費雷羅不太敢峙那雙燒灼著憤怒和情感的眼眸,他不明白羅布雷多怎麽發這麽大火。也許因為輸了比賽?其實輸了比賽應該立即回西班牙備戰下一役才對,何必滯留墨爾本。

“你覺得薩芬他是不是很快樂——他,跟達莎?”

“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羅布雷多可以感受到費雷羅的痛苦,卻無法安慰。

他知道,能夠給費雷羅帶來安慰的,整個世界就只有那麽一個人而已。有時他覺得他恨那個人,也有時候,他恨自己不是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呢?

釵光鬢影,紙醉金迷。豪華的游艇上到處是歡笑和燈火,點燃了整個海面的黑漆。在這裏似乎找不到寂寞的存在,除了角落裏的薩芬。

達莎走過來,關切地問他,“你怎麽樣?頭痛得厲害嗎?”

“我沒事,”薩芬握了一下達莎的手,笑笑說,“大概酒喝多了,又吹了海風,休息一會兒就好了。你先幫我應酬一下。”

遠處羅迪克沖這邊喊,“馬拉特!再開一打香檳!”說著拿手裏的香檳向登特噴去。登特跌跌撞撞地躲閃,撞到桌子上,正好掩住費什的腳。費什本來和高迪奧相談甚歡,猝不及防的疼痛中回手一拳打在登特的鼻子上。登特瞪著眼珠,罵了一句什麽,罵音還未落,高迪奧就給了他一個清脆的耳光。

薩芬示意達莎去看看。達莎聽話地走過去,把鼻血直淌的登特領去休息室。

薩芬靠在沙發裏,覺得心力交瘁。一身淺粉的少女飄了過來,對他伸出手,“馬拉特!怎麽一晚上都坐在這裏?別忘了你可是主人公!不請我跳支舞嗎?”

看著莎拉波娃芙蓉般的容顏在眼前晃,薩芬搖搖頭,“願意請你跳舞的人還少嗎?”

有點驕傲被傷害的感覺,但她還是坐了下來,“你以為我和誰都可以跳舞嗎?”嬌嗔地撇了下嘴,有點生氣地說,“你以為我是安娜﹒庫爾妮科娃那種女人嗎?”

薩芬笑而不語,眼睛瞥向窗外。怎麽休伊特和克裏斯特爾斯還沒完沒了在那裏演繹求婚的經典場面?都已經重新演繹第一千零一遍了。甜蜜也經不起這麽回味。

“馬拉特!你聽見我在和你說話嗎?”

“什麽?”

“你是不是還愛著庫爾妮科娃?”

都是什麽陳年舊事了?薩芬敷衍地說,“沒有。”

“我知道,你一定還想著她。你們男人啊,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怎麽這妞空有一副漂亮外表。厭倦得不行,實在不想繼續被她纏夾不清,薩芬說,“我真的不想跳舞,對不起,讓你失望了。其實漢圖楚娃找過我,已經告訴我了,你們打賭誰能跟我跳第一支舞。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會跟她跳的。”

莎拉波娃氣急敗壞地搜尋到漢圖楚娃玫瑰紅色的身影。漢圖楚娃一邊對洛佩茲巧笑嫣然,一邊挑釁地對莎拉波娃眨了眨眼睛。

莎拉波娃站起來,勉力維持著傲慢,“薩芬,到今天我才發現原來你這麽沒有風度!要是胡安﹒卡洛斯,無論如何不會拒絕一位女士的邀請。不過你現在即使後悔也沒有用了,我不會跟你跳舞了——至少今天晚上不會了。”說完翩然走向莫亞。據說莫亞剛失戀。

薩芬的頭更痛了,痛得快要裂開。她話裏那個名字椎心刺骨:要是胡安﹒卡洛斯……胡安﹒卡洛斯。胡安……薩芬痛得不行,抵住額頭,卻摸到一臉淚水。當即走向甲板,看著昏暗的海面,看著看著就縱身跳了下去。

人們都驚慌地跑到甲板上呼喚他。薩芬卻仿佛什麽都聽不見,沈浸在無盡的黑暗裏,閉上眼睛,隱約聽到胡安輕輕的笑。

胡安說“不會。我不會跳海,可是我會溺斃在自己的眼淚裏。”

僅僅是九天之前的事而已。同樣的夜晚,同樣的港灣,同樣在海水裏沈浮,不同的是,身邊另一個人的存在或者不存在。

那個晚上,他們從海水裏爬上來,擁抱著坐在甲板上看星星。星星一顆一顆如鉆石般璀璨,可是胡安的眼睛比星光更燦爛。

真希望時間停駐在那個時候,永遠永遠不要天亮。那麽,就可以永遠永遠不說再見。可時間是不會為他們而停駐的,所以他們必須說再見。

薩芬艱難地說,“以後有一段時間,大概我會很忙……”

費雷羅看住他,笑容開始僵硬,心裏有毀滅式的預感。

“達莎就要來了。來看我比賽。明天就到墨爾本。”狠了狠心說,“胡安,我們這樣是不行的。”薩芬站到船舷邊緣,說話時盡了最大的努力對付頭腦的暈眩和心臟的絞痛。

費雷羅看著蒼茫天色裏薩芬的剪影,他們中間相隔一米。他想走過去擁抱這個背影,可他邁不過去,咫尺,天涯。不然離船上岸,可船在淩晨四點的海面上飄蕩,左右不著邊際。心裏空空蕩蕩的,可以清晰聽到心跳的聲音。把手腕放到牙齒邊,咬下去,不痛。

“為什麽不覺得痛呢?”恍惚著奇怪。

薩芬回過頭,看見費雷羅手腕上的鮮血,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把眼睛忍得紅紅的,翻出藥布,給他包紮傷口,粗暴的,不知在生費雷羅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

費雷羅用另一直手臂把薩芬的頭擁入懷抱。慢慢感覺胸口有眼淚的濡濕。

為什麽我們就不能好好相愛一直到死呢?

“到底是為了什麽?”羅布雷多覺得不解,“為什麽你們非要屢次三番分分合合折磨他折磨你也……”把未完的話吞咽下去,轉而問,“這次的分手能持續多久?”

“這次是真的了。”

“每次你們分手我都以為是真的。”

在這拉鋸一樣的感情中,痛的碎的鮮血淋漓的是幾個人的心肝肺腑呢?也許是真的,相愛太深的人是不能在一起的,不搞到生離死別就不會罷手。

“你知道亞歷山大﹒朱可夫嗎?”費雷羅咬著酒瓶蓋,嘴角泛起諷刺的笑。

“俄羅斯石油和軍火大亨,世界上最有錢的幾個巨頭之一……”

“是達莎的父親。”

原來愛情只是幻覺,在某些人的錦繡前程面前真的就只是幻覺而已,什麽都不值。

羅布雷多覺得可悲,“你們並不缺錢。你們倆誰也有千萬身家。”

費雷羅無奈地搖頭,“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他們對未來的欲望是無止盡的。一切都正常。我遇見這樣一個人,這是我的劫難。”

你又何嘗不是我的劫難。羅布雷多用力抓緊費雷羅的手,十指緊扣。在心裏躊躇又躊躇,忐忑地問,“你有對他說過——你愛他嗎?”

“這個,還用得著說嗎?”費雷羅覺得心酸,“一個人愛不愛你,心裏總會有數的。如果他說他不知道,那麽他只是裝作不知道。如果他不愛你,也許他更情願裝作不知道。就算他愛你,也許他更愛他自己。”

是這樣嗎?

羅布雷多心底翻江倒海似的難過。那麽胡安,我愛你,你是裝作不知道,還是情願裝作不知道呢?

不過算了。羅布雷多擁緊眼前的人。沒有一刻比此刻更重要,愛不愛都好。

這樣的姿態保持了很久,直到天色逐漸明亮。

門被謹慎的敲了兩下。費德勒站在門口,凝視費雷羅,禮貌地微笑,“比賽快開始了,這是我一直期待的。我想你也是一樣。胡安﹒卡洛斯﹒費雷羅,我等你。”

費德勒的眼睛深處有一閃而過的殺氣,與平日看似憨厚的模樣全然不同。羅布雷多心中一凜,敏感地看了看費雷羅。

站起身的時候費雷羅臉上已經恢覆平靜,拿過球拍問,“今天是拉沃爾還是沃達豐?”然後回頭對羅布雷多微笑,“湯米,收拾行李吧,我想羅傑今天會送咱們回西班牙的。”

一語成讖。二零零四年的澳網半決賽成了費雷羅挽不回的敗局。

費德勒得意的笑,“是的,我很有信心。今天我能打敗費雷羅,明天我也能打敗薩芬。”

記者追問,“可是薩芬酒後落水,發了高燒……”

“這對比賽不能構成影響,不然他一定退出了,既然能參加,證明他的體力沒問題。”

費雷羅關掉電視,不想再看費德勒那張令人厭憎的臉。

“你真的不去看看薩芬嗎?”羅布雷多遲疑著問,“據說他燒得不輕。”

“不了。我去有什麽用呢?我既不是醫生,也不是達莎。”拎起包,鎖好門,“走吧。”

“明天是決賽,薩芬對費德勒……”

“已經不關咱們的事了,咱們要考慮的是下周的戴維斯杯。”

飛機起落之間已經是兩個世界。

和羅布雷多在馬德裏分道揚鑣之後,費雷羅獨自飛往維萊納。

“你希望我輸呢還是贏?”薩芬的聲音遠遠地從電話裏傳來,有種不真實感。

“當然希望你輸。”費雷羅說的有點戲謔,有點殘忍,“陪我一起輸。”

“好。”薩芬掛斷電話。

只剩下西班牙冰冷的空氣在周圍蕩漾,還有濃艷的香水味。帕特裏夏穿著皮草短裙從機場另一端妖嬈的走過來,吻住費雷羅的嘴。鎂光燈閃耀。

費雷羅想著千山萬水之外的澳大利亞,把時差從一數到十,決賽應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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