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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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來人名叫張囂。
張囂視線停留在陳崢貼頭皮的青茬上，“你什麽工具都沒有，接不了活，要不咱倆搭夥？”
陳崢開門見山的問，“工錢怎麽分？”
“咱倆一人一半。不過你沒工具，得用我的，一個活兒再額外給我二十。”
陳崢覺得合理，點頭應下。
張囂扔了個滿是汗味的帽子給陳崢。陳崢直接扣在頭上。
不出一刻鐘，一對夫妻就找上二人。他們要拆房子的隔斷墻。
到了房內，夫妻倆指了三面墻給他們。陳崢不是個會偷懶的，滿腦子只想快點幹完這活，再去接下一個。
剛談好價錢，他就輪起大錘賣力的開始砸。
砸的雖然是隔斷墻，但畢竟是水泥跟空心磚堆起來的真東西。砸了一會兒，陳崢半個胳膊就被沖擊力震的酸麻。
張囂在他砸了半晌後，才慢悠悠的帶上勞保手套。
他全程斜眼睛瞄著陳崢，錘頭高高掄起，卻只在水泥墻面上砸出一個淺淺的白道，像個肌無力患者。
陳崢砸完第二面墻，張囂剛好砸完第一面。
夫妻結了三百塊給倆人。
陳崢捏著分來的一百三十塊錢，感覺酸脹的肩膀都輕快了不少。
陳崢手裏就一百多塊錢，沒舍得買飯。就去小區門口買了瓶水，灌灌肚子。
賣水的大姨一臉語言又止的提醒，“小夥子，跟人合夥做事兒，務必留個心眼，別讓人誆了。”
陳崢雖然不太明白老人的意思，但知道對方是好心，於是點頭道謝。
直到傍晚，他跟張囂才接到一個搬瓷磚的活，張囂跟雇主談價去了。
陳崢則跟著司機卸車去了。
司機是個愛聊天的，倚在車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陳崢閑聊，“這趟活兒不便宜，雇主只要不是黃世仁，少說也得給你們千八百塊。看來你今天能收工了。”
陳崢卸下一箱瓷磚，吃力地回答，“借你吉言了。”
背瓷磚比砸墻還累，瓷磚看著不厚，可重量實實在在。壓力貼著皮肉直接壓在背上，陳崢感覺胸口發悶，喉嚨裏漾起一股鐵銹味。
張囂這回倒是沒摸魚，跟陳崢同進同出，連體嬰似的。
一個小時後，天色暗下來。
張囂遞了幾張現金給陳崢，“合作愉快，明天早上你再過來，咱倆繼續搭夥。”
陳崢撚開手裏的鈔票，只有一百三十。
他按住張囂的肩膀，“錢不對吧，業主付了你多少錢？”
“三百？怎麽的！”
陳崢反擰住張囂的手腕，奪過他的手機。
陳崢磕磕絆絆的找到張囂的收款記錄。
記錄顯示，十分鐘前，張囂收到一筆八百的轉賬。
陳崢把手機屏幕按在張囂臉上，怒道，“這就是你說的三百？”
“你他媽松開。”張囂一邊喊一邊掙紮，奈何陳崢的手鐵鉗似的，根本掙不脫。半晌後，張囂眼球微微轉動，忽然梗起脖子大喊，“搶劫！這小子搶手機了！”
聽到喊聲，路過的工人和業主圍攏過來。
陳崢猝不及防被扣了一口大鍋，捏著張囂的手下意思地松了。
張囂得意地湊到陳崢耳邊，低聲威脅，“老子底子幹凈，不怕事情鬧大。你要是不服氣就叫警察過來，看警察信誰。”
陳崢剛出來，一旦進了派出所。不管是否有錯，都會被警察格外關照。到時候難免麻煩。
張囂就是看準了他這個忌諱，這會兒才有恃無恐。
張囂得寸進尺地打掉陳崢頭上的帽子，扯著嗓門喊，“有前科了不起啊？有前科就能明目張膽的搶錢。要不是老子給你帽子，罩上你那顆囚犯腦袋，誰敢給你活幹？”
兩個工人聽到張囂的喊聲，撥開圍觀人群沖了進來。沒等陳崢反應，壓在陳崢身上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陳崢擰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反手就給了對方一個過肩摔。那人哀嚎一聲，惡人先告狀地叫圍觀的人趕快報警。
陳崢腦海裏忽然響起獄警的忠告，雙方都動手，就是互毆。
他剛出來，絕對不能再吃官司。於是認栽地抱頭蹲在地上。
與此同時，張囂大笑著沖到他跟前，一下重過一下地揣在陳崢背上。不知誰踢到了陳崢的額角，滾燙的鮮血順著陳崢的鬢角流下。
三人打爽了，才停下動作。對著陳崢唾了一口，得意洋洋的走了。
賣水的老太太走過來，挎著陳崢的胳膊把人扶起來。
嘆了口氣，“世道不好啊，大娘在這討生活，有些話不好明說。這個張囂就是個人渣。既奸又貪，專占你們這些剛入行的便宜。”
“聽大娘的話，明天別來了。不然他看到你，一準還會欺負你。再說冬天馬上到了，一落雪就沒人裝修了，去找別的活吧。”
入夜，第一醫院燈火通明，臧梅跟醫生相對而坐。
醫生一臉嚴肅的問，“有隨行家屬麽？你的病情我得跟你家屬說。”
臧梅看向坐在轉椅裏，東張西望的臧玉鐸。無奈道，“我家沒別人了，您直接跟我說吧，我什麽都能接受。”
醫生點了點頭，“你現在是肝癌晚期，需要放化療。”
臧梅撫了撫自己的長發，遲疑的問，“化療後，頭發是不是會掉光？”
“放化療會伴隨毛發牙齒脫落的狀況，但你現在的情況，保守治療已經沒用了。建議你下禮拜就過來，這樣能延長的時間會相對多一些。”
臧梅苦澀地笑了，“脫發脫牙也不過只能延遲一點壽命？我會認真考慮的。”
“這個病不能拖，不管是否治療，下禮拜一定要過來覆查。你還有孩子，他需要你，不要放棄治療。”
臧梅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頭發掉光，她會變成什麽樣子？臧梅不敢想象，她一直畏懼衰老，畏懼發福，恐懼自己的容貌不再光鮮。
她生來就美，美是她唯一的鎧甲。她寧願美麗的走進墳墓，也不要拖著醜陋的軀體茍延殘喘。
兩人回到家，臧梅抱著渺茫的希望，不知道第多少次撥通了勞務中介的電話。
電話接聽，中介就駕輕就熟地解釋，“臧姐，符合您要求的人，我們還沒找到，您再等等。”
身後架著死神的鐮刀，臧梅內心的怨憤一股腦地沖向中介，“找了一年，都沒找到，你們是廢物麽？”
“我們是廢物？你怎麽不看看自己提的條件多苛刻。你的案子我安排給員工，員工以為我想借故逼他們辭職。要是我沒猜錯，現在只有我們一家中介肯接你的單吧。我承認我們廢物，我們廟小，伺候不了你這尊大佛，你的案子，我們也不接了。”
“你什麽態度！我要投訴...”沒等臧梅說完，中介直接掛斷電話。
臧梅氣得發顫，抱著胳膊站在臧玉鐸身後。盯著臧玉鐸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咬著指甲。
沒辦法，沒辦法了...連最後一家中介都被她搞砸了。自從得知自己得了絕癥，臧梅就開始給臧玉鐸找看護，可三個多月過去了，沒一個人願意照顧臧玉鐸。
不對，就算找到了，恐怕也會被臧玉鐸趕走。
臧梅一邊想，一邊神經質地摸出口紅，用力往嘴唇上塗。
臧玉鐸捏著手機聚精會神都等待電話被接通。
手機忽然被抽走，“我們下樓。”臧梅說完，自顧自走向大門。
臧玉鐸盯著空掉的手，胸口忽然劇烈起伏起來。
他沖臧梅不知所雲的大吼一聲，然後一躍而起，雙眼通紅的揪住臧梅的長發，不由分說地朝門框撞去。
臧梅腦袋撞上防盜門，眼前瞬間黑了，鼻子湧上鐵銹味。
她護住頭發，痛叫著往門口爬。脖子忽然被後領扼住，臧玉鐸拽著他，拖死豬似的往屋裏拽。
臧梅試圖抓住途經的一切物件，餐桌的桌腿，鋼琴腳。她拼命掙紮，屋裏的物件，一件接著一件滾落到地上。劈裏啪啷的巨響，引來了鄰居。
防盜門虛掩著。
隔壁的男主人埋怨地往屋內看了一眼。正好目睹臧玉鐸按著臧梅的頭，往餐桌的尖角上磕。
男人忙沖進來，推搡開臧玉鐸，把臧梅拉到身後。
臧玉鐸眼裏根本沒有男人，他依舊發瘋似的沖向臧梅。
臧梅趕忙放下臧玉鐸的手機，拽著男人逃命似地跑了出去。
臧梅捂著青紫的額角，一聲不吭地坐在樓道裏。
鄰居問，“這是第幾次了？”
臧梅疲憊地回答，“他不是故意的。他有孤獨癥，因為無法與人溝通，說不出的話會變成壓力積聚在心裏。這種壓力需要大量的運動釋放，我今天沒帶他運動，所以才會失控。”
“他父親呢？不管麽。”
臧梅搖了搖頭。
男人嘆了口氣，“他這個狀態，以後怎麽辦？”男人說完，意識到自己多嘴了，嘆氣離開了。
臧梅神情扭曲的搓了搓頭發，神經質的呢喃，“我不在了，他怎麽辦？”
她掏出一面鏡子，鏡子裏的女人頭發淩亂，眼眶烏青，鼻孔下是蹭的到處都是的血痕。
她嚇得驚叫一聲，把鏡子扔出老遠。
剛才她就是用這樣的臉面對男人的？她怎麽會狼狽到這種地步，她該是美麗、體面的啊。
她把頭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陷入深深的絕望。
三個小時後，樓道裏響起詭異的咯咯聲。
臧梅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塵，眼神瘋狂地掏出鑰匙。
進門後，臧梅謹慎地反鎖了門。然後，緩步走回臥室。
她打開衣櫃門，從裏面仔細挑出一套最隆重的晚禮服。系好禮服上的綁帶後，對著鏡子輕輕轉動裙角，仔細端詳鏡子裏的自己。
然後坐到化妝臺前，神情莊重地拿起化妝品，仔仔細細的給自己上妝。妝後的臧梅光彩照人，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然後轉身拔出花瓶裏的花，把花頭整個擰下來。撕碎花瓣，撒在淡黃色的地板上。
做完這一切，她踩上高跟鞋，像參加頒獎典禮一樣，從屋裏走出來。
走到臧玉鐸背後，臧梅的目光忽然變得猙獰。
她抓起掛在墻邊的跳繩，毫不猶豫地套住臧玉鐸的脖子。然後背過身，用扛麻袋的動作，死死攥著繩頭，用力往後拽。嘴裏魔怔地念叨，“別怕，別怕，很快就過去了。媽媽會下去陪你，我們馬上就能解脫了。”
臧玉鐸雙手扣著繩圈，嗚嗚地叫著。
臧梅感受到臧玉鐸的掙紮，大吼著阻止，“別動了，別動了，求你。”
腦海裏，卻不合時宜的閃過臧玉鐸兒時的畫面。是她對不起自己的兒子，臧玉鐸出生的時候明明是好好的，漂漂亮亮的一小團。
七歲的時候，忽然講不出完整的話。
臧玉鐸脫力地低叫了兩聲，兩個音階都是一聲，聽上竟然像是...媽媽。
這聲似真似幻的媽媽像暗夜裏的一道驚雷，直直擊中臧梅內心裏最脆弱的地方。
臧梅的手一抖，拽著跳繩的力道頓時松了。
她想甩臟東西似的丟開跳繩，撲過去一把抱住臧玉鐸。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揉男孩脖頸。
臧玉鐸臉色發青，咳個不停，抗拒地推開她的手，恐懼地縮到墻角。
臧梅看到臧玉鐸驚恐的表情，愧疚地跪在臧玉鐸跟前，額頭一下一下狠磕向地板。嘴裏不斷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手機鈴聲打破了室內的焦灼，臧梅看向手機，臧玉鐸的手機屏幕上，一個光頭的形象不斷閃爍。
她忙撲過去接起電話，電話另一頭，陳崢疲憊的開口，“誰啊？”
臧梅記得這個聲音，是前天人才市場遇到過的男人。
她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緊攥手機，急切的對電話另一頭的人求救，“你需要工作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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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名叫張囂。
張囂視線停留在陳崢貼頭皮的青茬上，“你什麽工具都沒有，接不了活，要不咱倆搭夥？”
陳崢開門見山的問，“工錢怎麽分？”
“咱倆一人一半。不過你沒工具，得用我的，一個活兒再額外給我二十。”
陳崢覺得合理，點頭應下。
張囂扔了個滿是汗味的帽子給陳崢。陳崢直接扣在頭上。
不出一刻鐘，一對夫妻就找上二人。他們要拆房子的隔斷墻。
到了房內，夫妻倆指了三面墻給他們。陳崢不是個會偷懶的，滿腦子只想快點幹完這活，再去接下一個。
剛談好價錢，他就輪起大錘賣力的開始砸。
砸的雖然是隔斷墻，但畢竟是水泥跟空心磚堆起來的真東西。砸了一會兒，陳崢半個胳膊就被沖擊力震的酸麻。
張囂在他砸了半晌後，才慢悠悠的帶上勞保手套。
他全程斜眼睛瞄著陳崢，錘頭高高掄起，卻只在水泥墻面上砸出一個淺淺的白道，像個肌無力患者。
陳崢砸完第二面墻，張囂剛好砸完第一面。
夫妻結了三百塊給倆人。
陳崢捏著分來的一百三十塊錢，感覺酸脹的肩膀都輕快了不少。
陳崢手裏就一百多塊錢，沒舍得買飯。就去小區門口買了瓶水，灌灌肚子。
賣水的大姨一臉語言又止的提醒，“小夥子，跟人合夥做事兒，務必留個心眼，別讓人誆了。”
陳崢雖然不太明白老人的意思，但知道對方是好心，於是點頭道謝。
直到傍晚，他跟張囂才接到一個搬瓷磚的活，張囂跟雇主談價去了。
陳崢則跟著司機卸車去了。
司機是個愛聊天的，倚在車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陳崢閑聊，“這趟活兒不便宜，雇主只要不是黃世仁，少說也得給你們千八百塊。看來你今天能收工了。”
陳崢卸下一箱瓷磚，吃力地回答，“借你吉言了。”
背瓷磚比砸墻還累，瓷磚看著不厚，可重量實實在在。壓力貼著皮肉直接壓在背上，陳崢感覺胸口發悶，喉嚨裏漾起一股鐵銹味。
張囂這回倒是沒摸魚，跟陳崢同進同出，連體嬰似的。
一個小時後，天色暗下來。
張囂遞了幾張現金給陳崢，“合作愉快，明天早上你再過來，咱倆繼續搭夥。”
陳崢撚開手裏的鈔票，只有一百三十。
他按住張囂的肩膀，“錢不對吧，業主付了你多少錢？”
“三百？怎麽的！”
陳崢反擰住張囂的手腕，奪過他的手機。
陳崢磕磕絆絆的找到張囂的收款記錄。
記錄顯示，十分鐘前，張囂收到一筆八百的轉賬。
陳崢把手機屏幕按在張囂臉上，怒道，“這就是你說的三百？”
“你他媽松開。”張囂一邊喊一邊掙紮，奈何陳崢的手鐵鉗似的，根本掙不脫。半晌後，張囂眼球微微轉動，忽然梗起脖子大喊，“搶劫！這小子搶手機了！”
聽到喊聲，路過的工人和業主圍攏過來。
陳崢猝不及防被扣了一口大鍋，捏著張囂的手下意思地松了。
張囂得意地湊到陳崢耳邊，低聲威脅，“老子底子幹凈，不怕事情鬧大。你要是不服氣就叫警察過來，看警察信誰。”
陳崢剛出來，一旦進了派出所。不管是否有錯，都會被警察格外關照。到時候難免麻煩。
張囂就是看準了他這個忌諱，這會兒才有恃無恐。
張囂得寸進尺地打掉陳崢頭上的帽子，扯著嗓門喊，“有前科了不起啊？有前科就能明目張膽的搶錢。要不是老子給你帽子，罩上你那顆囚犯腦袋，誰敢給你活幹？”
兩個工人聽到張囂的喊聲，撥開圍觀人群沖了進來。沒等陳崢反應，壓在陳崢身上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陳崢擰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反手就給了對方一個過肩摔。那人哀嚎一聲，惡人先告狀地叫圍觀的人趕快報警。
陳崢腦海裏忽然響起獄警的忠告，雙方都動手，就是互毆。
他剛出來，絕對不能再吃官司。於是認栽地抱頭蹲在地上。
與此同時，張囂大笑著沖到他跟前，一下重過一下地揣在陳崢背上。不知誰踢到了陳崢的額角，滾燙的鮮血順著陳崢的鬢角流下。
三人打爽了，才停下動作。對著陳崢唾了一口，得意洋洋的走了。
賣水的老太太走過來，挎著陳崢的胳膊把人扶起來。
嘆了口氣，“世道不好啊，大娘在這討生活，有些話不好明說。這個張囂就是個人渣。既奸又貪，專占你們這些剛入行的便宜。”
“聽大娘的話，明天別來了。不然他看到你，一準還會欺負你。再說冬天馬上到了，一落雪就沒人裝修了，去找別的活吧。”
入夜，第一醫院燈火通明，臧梅跟醫生相對而坐。
醫生一臉嚴肅的問，“有隨行家屬麽？你的病情我得跟你家屬說。”
臧梅看向坐在轉椅裏，東張西望的臧玉鐸。無奈道，“我家沒別人了，您直接跟我說吧，我什麽都能接受。”
醫生點了點頭，“你現在是肝癌晚期，需要放化療。”
臧梅撫了撫自己的長發，遲疑的問，“化療後，頭發是不是會掉光？”
“放化療會伴隨毛發牙齒脫落的狀況，但你現在的情況，保守治療已經沒用了。建議你下禮拜就過來，這樣能延長的時間會相對多一些。”
臧梅苦澀地笑了，“脫發脫牙也不過只能延遲一點壽命？我會認真考慮的。”
“這個病不能拖，不管是否治療，下禮拜一定要過來覆查。你還有孩子，他需要你，不要放棄治療。”
臧梅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頭發掉光，她會變成什麽樣子？臧梅不敢想象，她一直畏懼衰老，畏懼發福，恐懼自己的容貌不再光鮮。
她生來就美，美是她唯一的鎧甲。她寧願美麗的走進墳墓，也不要拖著醜陋的軀體茍延殘喘。
兩人回到家，臧梅抱著渺茫的希望，不知道第多少次撥通了勞務中介的電話。
電話接聽，中介就駕輕就熟地解釋，“臧姐，符合您要求的人，我們還沒找到，您再等等。”
身後架著死神的鐮刀，臧梅內心的怨憤一股腦地沖向中介，“找了一年，都沒找到，你們是廢物麽？”
“我們是廢物？你怎麽不看看自己提的條件多苛刻。你的案子我安排給員工，員工以為我想借故逼他們辭職。要是我沒猜錯，現在只有我們一家中介肯接你的單吧。我承認我們廢物，我們廟小，伺候不了你這尊大佛，你的案子，我們也不接了。”
“你什麽態度！我要投訴...”沒等臧梅說完，中介直接掛斷電話。
臧梅氣得發顫，抱著胳膊站在臧玉鐸身後。盯著臧玉鐸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咬著指甲。
沒辦法，沒辦法了...連最後一家中介都被她搞砸了。自從得知自己得了絕癥，臧梅就開始給臧玉鐸找看護，可三個多月過去了，沒一個人願意照顧臧玉鐸。
不對，就算找到了，恐怕也會被臧玉鐸趕走。
臧梅一邊想，一邊神經質地摸出口紅，用力往嘴唇上塗。
臧玉鐸捏著手機聚精會神都等待電話被接通。
手機忽然被抽走，“我們下樓。”臧梅說完，自顧自走向大門。
臧玉鐸盯著空掉的手，胸口忽然劇烈起伏起來。
他沖臧梅不知所雲的大吼一聲，然後一躍而起，雙眼通紅的揪住臧梅的長發，不由分說地朝門框撞去。
臧梅腦袋撞上防盜門，眼前瞬間黑了，鼻子湧上鐵銹味。
她護住頭發，痛叫著往門口爬。脖子忽然被後領扼住，臧玉鐸拽著他，拖死豬似的往屋裏拽。
臧梅試圖抓住途經的一切物件，餐桌的桌腿，鋼琴腳。她拼命掙紮，屋裏的物件，一件接著一件滾落到地上。劈裏啪啷的巨響，引來了鄰居。
防盜門虛掩著。
隔壁的男主人埋怨地往屋內看了一眼。正好目睹臧玉鐸按著臧梅的頭，往餐桌的尖角上磕。
男人忙沖進來，推搡開臧玉鐸，把臧梅拉到身後。
臧玉鐸眼裏根本沒有男人，他依舊發瘋似的沖向臧梅。
臧梅趕忙放下臧玉鐸的手機，拽著男人逃命似地跑了出去。
臧梅捂著青紫的額角，一聲不吭地坐在樓道裏。
鄰居問，“這是第幾次了？”
臧梅疲憊地回答，“他不是故意的。他有孤獨癥，因為無法與人溝通，說不出的話會變成壓力積聚在心裏。這種壓力需要大量的運動釋放，我今天沒帶他運動，所以才會失控。”
“他父親呢？不管麽。”
臧梅搖了搖頭。
男人嘆了口氣，“他這個狀態，以後怎麽辦？”男人說完，意識到自己多嘴了，嘆氣離開了。
臧梅神情扭曲的搓了搓頭發，神經質的呢喃，“我不在了，他怎麽辦？”
她掏出一面鏡子，鏡子裏的女人頭發淩亂，眼眶烏青，鼻孔下是蹭的到處都是的血痕。
她嚇得驚叫一聲，把鏡子扔出老遠。
剛才她就是用這樣的臉面對男人的？她怎麽會狼狽到這種地步，她該是美麗、體面的啊。
她把頭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陷入深深的絕望。
三個小時後，樓道裏響起詭異的咯咯聲。
臧梅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塵，眼神瘋狂地掏出鑰匙。
進門後，臧梅謹慎地反鎖了門。然後，緩步走回臥室。
她打開衣櫃門，從裏面仔細挑出一套最隆重的晚禮服。系好禮服上的綁帶後，對著鏡子輕輕轉動裙角，仔細端詳鏡子裏的自己。
然後坐到化妝臺前，神情莊重地拿起化妝品，仔仔細細的給自己上妝。妝後的臧梅光彩照人，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然後轉身拔出花瓶裏的花，把花頭整個擰下來。撕碎花瓣，撒在淡黃色的地板上。
做完這一切，她踩上高跟鞋，像參加頒獎典禮一樣，從屋裏走出來。
走到臧玉鐸背後，臧梅的目光忽然變得猙獰。
她抓起掛在墻邊的跳繩，毫不猶豫地套住臧玉鐸的脖子。然後背過身，用扛麻袋的動作，死死攥著繩頭，用力往後拽。嘴裏魔怔地念叨，“別怕，別怕，很快就過去了。媽媽會下去陪你，我們馬上就能解脫了。”
臧玉鐸雙手扣著繩圈，嗚嗚地叫著。
臧梅感受到臧玉鐸的掙紮，大吼著阻止，“別動了，別動了，求你。”
腦海裏，卻不合時宜的閃過臧玉鐸兒時的畫面。是她對不起自己的兒子，臧玉鐸出生的時候明明是好好的，漂漂亮亮的一小團。
七歲的時候，忽然講不出完整的話。
臧玉鐸脫力地低叫了兩聲，兩個音階都是一聲，聽上竟然像是...媽媽。
這聲似真似幻的媽媽像暗夜裏的一道驚雷，直直擊中臧梅內心裏最脆弱的地方。
臧梅的手一抖，拽著跳繩的力道頓時松了。
她想甩臟東西似的丟開跳繩，撲過去一把抱住臧玉鐸。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揉男孩脖頸。
臧玉鐸臉色發青，咳個不停，抗拒地推開她的手，恐懼地縮到墻角。
臧梅看到臧玉鐸驚恐的表情，愧疚地跪在臧玉鐸跟前，額頭一下一下狠磕向地板。嘴裏不斷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手機鈴聲打破了室內的焦灼，臧梅看向手機，臧玉鐸的手機屏幕上，一個光頭的形象不斷閃爍。
她忙撲過去接起電話，電話另一頭，陳崢疲憊的開口，“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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