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於鈴兒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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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鈴兒的自述

那時候的琴川還是一只小島,與內陸隔著一小片海,生存很艱難,島上很多人都想搬到內陸去。

玉哥兒帶著我和於小魚跑到琴川,初見人世紛擾,頓悟如雲海撲面而來,我們便在琴川住了一段日子。

玉哥兒雖然心思純粹,卻很固執。他總是喜歡幫助別人,我勸了他很多次,他不聽。

只要看到別人痛哭流涕,他就忍不住上前去問緣由。

但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沒有辦法評判是非功過的。

可憐的人一定有他變得可憐的原因,可恨的人也未必生來如此,誰都不容易。

我和玉哥兒經常鬧得不好看,漸漸也便分道揚鑣。

臨走時,我特意交代了於小魚,叫他看顧好他。

但我再見他,卻是在一片烏雲罩頂,電閃雷鳴裏。

琴川人心不足蛇吞象,步步緊逼。

我知道,改了別人的因果,就要承受別人的因果。但有哪一種因果,是能夠將一個人紋絲不動困在原地的?

如此骯臟的因果。

建立祠堂,塑上神像,供為神靈。

你們可能不知道,這種行為,在你們眼裏是崇敬,是高尚。但實際上成為神像,沒有自由,承受旁人的祈求和痛苦,只有漫無邊際的黑暗與孤獨。

這是對於長玉的折辱。

神愛者不自救,仿佛神之愛泛濫成災。

神婆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曾經嚴厲下令不虞山派人把他帶回去,那時我和小魚都不在山上,沒有人知道具體情況。他們以為玉哥兒只是下山去玩鬧,也從未想過真的要束縛他,並沒有真的聽從命令。

於小魚說,玉哥兒就那樣被困在祠堂裏,幾十年如一日,受盡了孤獨與折磨。

後面又發生了什麽,我並沒有很清楚。但看於小魚渾身是血我也猜得出,絕不是什麽好下場。

我把對人間的痛恨宣洩在天道身上,我在想,天道為什麽不肯垂頭看一看我的神。

他久經滄桑,歷盡磨難,任由蕓蕓眾生在大地上開墾,一言不發,一聲不響,養育生靈……為什麽不看看他?

直到玉哥兒道心不穩,被神婆封鎖住神魂,他自己也逃避,不肯再出來看看這個世界。

非要這時才天下太平。

於鈴兒禁不住仰頭看了看天,迷茫無助地思考。

天虞的規矩,於燕之不能下山。作為天虞山最後一道防守,一旦面臨天道滅殺,如果玉哥兒撐不住,他要守住天虞山,給我們留一線喘息之機。

所以當我聽聞鈴鐺震響,匆匆辭別追下了山。

我的神,他回歸人世間了。

我看到他面對我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沒有人會明白,驚喜交加的感覺在那一刻是那樣的真實。

但當我看到他身旁的人——他看向他身旁人的目光是無比溫柔的,仿若人間珍寶,克制又小心。我們努力了那麽多年,小魚頂著犯規陪他玩鬧,不虞也從來不敢招惹他,他都不肯出來。

可是因為一個籍籍無名的凡人,他下了山,又入了世。

一種難以言明的厭惡與惱恨浮上心頭,久久不能平覆。

這個人不會明白,他遠比他想象的更知道這世間殘酷的真相,他根本很難再為旁人做什麽。

那種恐懼和膽怯是他提起來就會厭惡發抖的感覺。

這個可惡的人族讓他重新記起了這些。

但我的神很看重他。

我只能冷眼旁觀地看著,防備著這個人對我神不利。

……

時日一久,我卻漸漸發現,好像事情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

我神居然動了凡心!?

……

於是我只能又急又氣地用另一種方式去觀察,半知半解。

但這時我卻不得不承認,這個人作為我神的情人,對我神確確實實算得上合格。

他從來沒有索要過他什麽,一切都是我固執的神自己願意的。

我不是不講情面的人。我沒有經歷過情愛,但也知道感情上的事多少也要受些傷。我以為他這樣陪伴這個凡人一生,雖然坎坷,最後卻會很溫暖。

但我後來才認識到,我錯了。

我在天罰面前呈現一種幾乎被跌滑式的打擊,那時我明白,整個天虞都陷入了因果。

於燕之那樣厲害,為什麽不能代替玉哥兒成為祭天的人,我想了很久。

現在卻在我這時的無意間得到了答案。

因為他有私情。

——這種東西,本身就是一種因。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

你發現了一棵樹,這棵樹長得很好看,你感慨地看了一段時間,然後離開了。

後來你種了一棵樹,這棵樹長得很難看,但是你親手所種,你不會離它而去。你對它有期待,這是一種羈絆。

不管刮風還是下雨,因為你愛它,所以你冒著大風大雨去給它搭棚,遮傘。

聽懂了嗎?

玉哥兒原本沒有這種東西。

現在他有了,他就成了因。

因為他喜歡那個凡人,所以,那個凡人身上有了紫氣。

大道無情,公平公正。

玉哥兒能把靈山通印和神詔給我,自己一定也知道後果是什麽。我替他承擔再多,最後損傷消亡的,也都是他自己。

我明白得太晚,來不及阻止,只能逼迫這個凡人舍棄。

這很卑鄙。

但是為了我神,我不得不恐嚇他,天虞的壽命很長,長到凡人無法想象。

人的一生太短暫,有一天他不在了,玉哥兒卻仍然因為他的離去越來越痛苦,這只會加劇他的毀滅。

於鈴兒默然道,我很抱歉。

於公,我要保護天虞山,我不能讓玉哥兒損耗在這裏。

於私,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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