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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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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Ⅲ

記:神舍分手當天。

呼啦一聲,於長玉怔怔地看著鈴鐺掉在地上。

陸昭戎轉身走了兩步,又想起於長玉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將話放得狠了,說:“上神,情義確實很重要,但道不同,不相為謀。希望您下次,不要這麽愚蠢。”

……這麽愚蠢地再愛上誰,義無反顧地犧牲自己。

他低下頭快步離開,生怕誰看見他的眼淚。

沈桑小聲驚呼了一句:“陸雲回!”

然後趕緊跑過來追他。

剛踏出內院門,守在外面的高霖撲上來就是一拳——這是陸昭戎最討厭的情節,不管他夢到多少次。

陸昭戎被打得身形一晃,徑直撞在門上,眼前一陣發花。

他甩了幾次腦袋才隱約清醒,瞧見高霖眼眶通紅兇狠的模樣,於是皺了下眉。

沈桑火急火燎地扯開高霖,低聲警告道:“住手!”

高霖被沈桓和蔣辛合力拉扯住,卻仍舊在掙紮。沈桑上去就是一拳頭,呵斥道:“你小子沒完沒了了是吧?陸雲回有傷!該幹嘛幹嘛去!”

陸昭戎沒敢回頭,匆匆朝外院走去。

他知道於長玉不會追上來,於長玉向來強勢,又那麽驕傲,連天道壓制都不放在眼裏,更別說是如此慘烈的訣別場面。

更何況這一遭於長玉受到重創,恐怕短時間內都不能下床,可能連神力也會消失一段時間,斷不可能追得上來。

於鈴兒答應了,天虞山會照顧好他的上神,沒有他,於長玉就永遠是至高無上的地祗,無堅不摧,望而生畏。

陸昭戎驚楞般回憶起於長玉端著手一步步往上走的模樣,他遙遠遙遠地望著,追不上,觸不到,像魂歸了故裏。

他現在要松開風箏的線,放他回自由神往的故鄉了,這是多麽令人期待的一件事啊。

陸昭戎心底驟然撕裂心肺般疼痛,用力攥緊胸前的衣襟,站在神舍大門外有些喘不過氣來。

沈桓從背後攙住他,有些憂心,牽強地打趣道:“你這傷口,不至於走不動道吧?”

陸昭戎沈默著搖了搖頭,慢慢撐著沈桓的手站直身體,在身上點了幾下封住穴位,減緩失血的速度,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走了。

於長玉這個時候應該在恨他,但恨意是不是太強烈了,順著都爬到他身上來了,疼得他五臟六腑險些被揉碎,幾乎無法呼吸。

他強撐著回到周府去翻找當初上交的藥草,匆匆擇了幾樣放在嘴裏嚼,然後糊在傷口上。

緩了一陣,他開始默不作聲地收攏周府的密件,分門別類在桌上擺了一通。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嘩,幾人步履匆匆追著一個暴躁的身影闖進屋——他擡頭看了一眼,繼續翻看選擇有用的信息。

高霖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一把掀飛了他的桌子,驚得他懵了一下,反應迅速地站起來。

……又是這個小子。

“你還看得下去?”高霖眼眶通紅,似乎情緒特別劇烈。

陸昭戎心底不解,這與他究竟有何幹系。

高霖道:“他那麽喜歡你,每天拿著你的玉佩看來看去,發覺你有危險千裏迢迢奔到渝州,你那麽對他,你還看得下去?!”

陸昭戎怔怔地看著他,反應了一陣勉強理解,心道與於長玉相處過的人,多少都會覺得他,對旁人甚是容忍。

於是他疲憊地捂了捂眼睛,壓下那一陣空茫無措,匆匆敷衍道:“兩個人相處得不合適,分開是很正常的……我和他相處得太累自然就沒辦法再相處。而且,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你今天太沖動了,下次註意點。”

高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指責道:“你,就這樣輕飄飄地?!你一點兒也不傷心?他都哭成那樣,挽留你,你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陸昭戎心底空洞地楞了一陣,隱約意識到什麽,惱怒瞬息侵蝕心肺,繼而緩緩擡眸,換上一副冰冷的神色,言語鋒利道:“你這麽心疼,怎麽不去找他安慰,過來和我發什麽脾氣?”

高霖楞了一下。

陸昭戎便了然,冷冽的目光看著他,半點不饒,攻詰道:“你是他什麽人嗎?替他討公道。清楚一下自己的身份。與其做這些無意義的事,你不如考慮一下,得罪了我,高家今後怎麽在錦城立足。”

高霖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臉頰憋得通紅,似乎情緒起伏使他說不出話來,許久,忽然上前來拽住他的衣領,說道:“無意義?!你……他怎麽會喜歡你這麽個無情無義的東西?混蛋——”

陸昭戎冷笑一聲扯開他的手,盡管傷口受到牽扯疼痛無比,依舊輕飄飄地站在那裏,嘲諷道:“你難道不覺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嗎?”

高霖一瞬驚愕,臉色瞬間變白。

陸昭戎勾唇一笑,戳心道:“你是什麽身份立場來找我要說法?信徒?所以為了顯示你那微不足道的忠誠,胡攪蠻纏地來詰責我——”

“你才胡攪蠻纏!”高霖氣憤地打斷,強行辯解,“我不過是看不過去!哪怕是分道揚鑣,你也不該如此言語苛刻,甚至到辱罵的地步!我不過——”

陸昭戎接過話,嘲諷道:“不過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見不得旁人處置罷了。”

高霖霎時住口,驚楞般看著他。

陸昭戎便緩了口氣,仔細整理自己的衣領,點破道:“你不敢面對他,又存心想爭一爭,所以來找我的麻煩。不過……無情無義?”

他擡眸看了他一眼,接著問:“你確定是形容我?有沒有可能,他根本不需要你這麽跑過來多此一舉,過不了幾年他就把我忘幹凈了,你操的什麽心?”

高霖驚楞的神情霎時再變,怒意再度沖出,指責道:“你住口!他那麽好,怎麽可能是你說的那樣?你真是——卑劣!”

陸昭戎聞言譏諷更甚,上下掃了他一遍,滿含惡意地開口:“哦——原來是我卑劣。可憐我不過是他漫長人生中一株開過的花草——啊,正如你,甚至連開也沒開過,便就……無疾而終?”

“……閉嘴。”高霖被激怒,咬牙切齒地揮出一拳,像要維護尊嚴的領地。

陸昭戎側身躲過,惡意道:“長玉很好——我也沒說他不好啊,比如他抱我親我的時候就很好。”

“……閉嘴!”高霖吼道。

陸昭戎言語更甚,字字珠璣,道:“你和他相處了很久嗎?你這麽篤定,想必你們關系很好。那我說一個你不知道的。”

他壓低了聲音,也不管高霖願不願意聽,便說:“他在床上的時候也特別好。”

高霖渾身一僵。

陸昭戎停止了躲避的動作,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描述道:“我特別喜歡他——我真是喜歡他看著我□□焚身的樣子。自控,矜持,通通不管用。他——”

“閉嘴!!!”

高霖猛地閉上眼,隱忍半晌忽然閉著眼睛發瘋:“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陸昭戎頓時收住話音和表情,好整以暇的神色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高霖氣到渾身發抖,也帶著許多不堪直視的呆怔。那種仿佛信徒得知他的神被玷汙一般的表情簡直如遭雷劈,忍了許久許久,他忽然轉身往外跑去,落荒而逃。

陸昭戎一切刻意為之的神色言語隨著他跑遠的身影漸漸消失,楞楞地站在那裏,沒有動靜。

半晌,他安靜地俯身,去撿地上散落一地的東西。

肩膀的傷口使手臂不自覺地發抖,撿好的紙太輕,沒能握住,一下又散落一地。

他便仔細耐心地反覆撿了幾次,終於撿好。

忽然,旁側搖晃的架子上落下一只瓷瓶,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把他放好的東西再次打亂,一片狼藉。

陸昭戎楞了一會,又重新彎下腰,一樣一樣撿起來。

忽地,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鮮艷。

春風一陣亂,吹散了聚集在一起的紙頁。

他只好不厭其煩地去追。

掀翻在地的桌角又絆了他一跤,因此一下跌坐在地上,摔得發懵,融入了滿地的混亂。

半晌,他回過神,慢吞吞抱住自己的肩膀,刻意用力,染了滿手的血,低喃道:“於長玉,我疼。”

——

無人應聲。

於是往事種種紛至沓來。

遇見於長玉的第三年春天,他用最惡毒的語言,斬斷了他對於長玉瘋狂生長的愛戀。

他們沒有一個明晰動人的開始,卻有一場難看且激烈的結束。

他這一口的否認,從前種種,轉瞬煙消雲散。

連一個——證明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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