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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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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沈香七兩二錢,棧香五兩。”紅木往香爐裏盛香粉,語調溫吞,“檀香、麝香各二兩,藿香六錢……”

我隱約嗅出一陣浮動的梅花香,空熏時酸甜交融,如漫步雪中梅林一般,與昭戎常點的冷松完全不一樣。

“上搗羅細末,煉蜜和勻。”紅木舉止優雅地站在香爐前,“胭脂香料,插花品茶。”

忽而一陣略微的辛辣和凜冽之感,不知她這香增減了什麽,莫名沖淡了溫暖細膩的花香。

紅木道:“原本,我在家裏過得便是這樣,修性靜心的日子。”

我默了一下,因她這樣慢吞吞起興的講話方式生出些焦躁。

昭戎已經不高興了,我得快些解決,好再早一些回去。

“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她轉過身,唇邊牽起一抹笑,“公子,如果周鄂和陸氏可爭,我為什麽不可以?”

我心底忽跳了一下,霎時擡起眼看向她,不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紅木上前一步靠近我,眸子裏閃爍著微光,輕言細語道:“他們都是我的仇敵。若大仇得報,稱王稱霸,也不堪在話下。”

我驚楞地看著她,一時不知為何事情會都變成這樣,只好壓下震驚的情緒警醒她說:“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你——我不會幫你的,你知道。”

紅木便掩唇輕笑,頗帶興味地看著我,道:“公子怎麽還是這般心思幹凈,紅木自然不敢奢求上神相助,只是——對您來說,此等性命相搏之事,不過彈指笑談間。對我們來講,卻並非如此。”

“所以?”我片刻未歇地接過她的話。

“所以——”她腳步緩慢地轉到我身側,目光似乎在我身上轉了轉,說,“所以您只身一人前來,就沒想過,我會提前做一些針對您的準備嗎?”

我緩了口氣,問:“你想做什麽?殺了我?”

“不。”黎紅木輕巧地反駁,“公子,弒神的事紅木可做不出來。”

我轉眸看向她,追問道:“那是什麽?”

她望著我笑了笑,從剛巧站定的地方摸出一本書冊來,信手翻了翻,意有所指地說:“紅木幼時讀過一本異事錄,上面記載了如何驅使鬼神為人所用,如何抵禦圍困鬼神之事,叫……《天神手劄》。不知公子有沒有聽說過?”

我猛地轉身,皺眉看向她,質問道:“……是你?”

黎紅木反著書頁輕笑了笑,手指輕輕撫摸過上面的圖文,惆悵般說:“是啊。秦公子正缺這樣的東西,我便給他了。也多虧紅木幼時貪樂這些恢詭譎怪之物,琴川地動,這些小娃娃才看的書冊子恐怕不剩多少了。如今,我倒也能細致講出幾篇。”

所以——我頓了一下,眼前頓時一陣發花,下意識去抓手邊的物件。

“你……做了什麽?”我艱難地擡了擡眼,尋到視線裏的人影,禁不住渾身緊繃。

黎紅木霎時合上書冊,似乎松了口氣,面上笑意輕松了幾分,合掌拍了拍手,揚聲道:“來人。”

我下意識順著她的掌聲看向外面。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不多時便有幾個人進來圍住我。

黎紅木道:“公子安心,紅木不會逼迫您做什麽。只是神舍完善後,您還沒來得及好好熟悉一下,所以專程派人來請您回去——把人帶到神舍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半步。”

“是。”

因果線瞬時纏緊我的身體,我腿腳一陣發酸發軟,意識陡然昏沈。

黎紅木跟在後面跨進門裏,手裏端著那一只香爐,臉上掛著溫軟的笑容,輕輕嘆了口氣,柔聲說:“草烏,川烏,醉仙桃花各半錢,鬧羊花一錢,取藥曬幹研粉,配之書中秘術——公子,您當初,可是看著我研磨的,不認識了嗎?”

我心中頓時生澀酸辛,啞口無言半晌,在意識與力氣飛速流逝中艱難開口,求證道:“……你當時,說做脂粉?”

黎紅木便點頭輕笑,很驚訝地看著我看了半晌,讚賞道:“這可是公子反應最快的一回了,看來您跟著陸少爺學到了不少。”

我聞言無聲地笑了一下,心底一陣苦澀翻湧,無法再與她言說。

她叫人拿鐵鏈鎖住我的手腳,來來回回檢查了好幾遍,最後吩咐了輪流看守才放心。

“您——”她臨走時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些什麽回緩的話,但目光落在漆黑冰冷的鐵鏈上,又收回了視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想,大概,她也覺得無話可說了。

畢竟這樣的情景下,什麽話都顯得格外蒼白。

我往角落裏靠了靠,渾身的力量都四散著,無法匯聚。

——“長玉,你要一直記得你不會錯,沒有人可以決定你的對錯。只是很多事情都難辨是非,耽誤了你。”

我楞楞地想著,不會錯嗎?

我擦了擦唇角溢出來的血,靠在角落裏發怔,怎麽想也想不通。

我不了解昭戎,也不了解紅木,我不了解他們所有人,我什麽也改變不了,什麽也做不到。

我揉了揉發昏的眼睛,怔怔地想,因為昭戎一早就料到了我這個樣子,所以一早教我了許多類似的道理,他早就預料到了。

那為什麽又不從一而終地對待我,昭戎,為什麽?

我心裏很難過,身體也很疲憊,我真的很過意不去,讓昭戎一直讓一個人。

我很無助,昭戎一定覺得我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他再也不會相信我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像從前那樣抱著他,躺在床上,一起溫聲慢語地講小話。

我好想,好想他。

……

——

陸昭戎帶兵殺進去的時候,周鄂和周芷正在大殿裏對峙。

看起來,對於自己輸掉博弈,他更在意周芷的背叛。

周芷面無表情地跟他說:“陸氏集結數千兵馬繞城行軍,錦城多家背棄,已困住府內諸多勢力。蔣辛帶兵數萬與之匯合,現已駐紮金月灣。”

周鄂眉目頓時變得鋒利,倏地轉頭看向她:“駐紮金月灣?”

周芷看他一眼,恭敬地往後退一步,抱拳道:“是。”

他轉頭看了看提劍的陸昭戎,然後逼近周芷,低聲逼問道:“你在說什麽?”

周芷擡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重覆道:“大軍已至金月灣,高家對周府的求助並未響應,周府已被圍。”

周鄂擡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眼眶通紅,咬牙道:“你昨日是這般跟我講的嗎?!”

陸昭戎好整以暇地站一旁看著,並不出聲。

確實,如果沒有周芷,事情不會這麽簡單。這也算給他上了一課,所以雞蛋永遠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這會蒙蔽自己。

周芷偏著腦袋安靜了一陣,然後擦了擦唇角的血,倏地重新抽出刀來,冷冷道:“我昨日並非這般講。”

周鄂已知不能掙紮,只是傲慢地擡著頭,眼睛紅得像恨極了的模樣,咽下一聲哽咽,問道:“給我一個理由,周芷。”

周芷在他的咬牙切齒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迅速舉刀,在周鄂目眥欲裂的表情中迅速結束了他的生命,並不給任何形式的掙紮。

陸昭戎輕輕笑了一聲,道,周家養蠱養出來的女公子,甘心屈居於他之下這麽多年,已經是很深厚的情義了。

只不過——情義算什麽東西?

陸昭戎輕蔑地朝地上看了一眼,連周自鳴自己都不講的情義,憑什麽他覺得周芷會講。

真是白癡。

周芷面無表情地收刀回鞘,看著他說:“你答應過我的,騙我,殺了你。”

陸昭戎輕笑著搖了搖頭,專註地擦著劍身,隨口道:“周府是你的,權力,地位……放心,都有。”

周芷歪了歪腦袋,面無表情道:“你要和他講過。”

陸昭戎擡眸看了她一眼,沈默半晌笑了一聲,道:“講過。否則不會留你。”

周芷抱著胳膊想了想,點了點頭,說:“信。”

陸昭戎平靜地轉身走出大殿,偏頭看向靠在門口專程接應他的於小魚,握劍的手緊了幾分。

於小魚冷靜地看著他,用剛剛才學到的話術說:“你答應過鈴兒姐的,騙我,殺了你。”

陸昭戎沈默著移開視線,在於小魚逐漸染上陰翳的目光中迅速地點了下頭,平靜地笑了笑,說:“不騙你。”

陸昭戎站在原地緩緩仰頭,刺目的陽光叫他眼眸瞇起來,他神色恍惚一瞬,一支箭猝不及防擦過他側臉——

陸昭戎心裏一驚,迅速擡手摸了摸臉。

他緊張地對著劍刃看了半晌,確認傷口不深,不會破相以後才松了口氣,迅速擡眸看向射箭的人。

黎紅木遠遠地看著他,舉著弓,唇邊勾起一抹笑意。

陸昭戎站在原地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撚了撚手上的血,平靜地說:“第一箭就傷我的臉,很陰險啊。”

黎紅木垂眸笑了笑,語氣也算不上溫和,說:“陸二少爺,周朝乃我神舍庇護之地,縱使周公子有錯處,也不該由你傷及性命,你這是在挑釁神舍啊。”

陸昭戎神色平靜地轉了轉手腕,語氣裏帶著些不厭其煩的暴虐,冷聲道:“真是不好意思——”

“——沒早點,送你下去!”

劍氣瞬時眼花繚亂。

黎紅木身法輕盈,顯然明白功力不及他,每一次攻擊都像是預先計算好的,躲避很快。金屬碰撞聲刺耳磨人,地上的落葉被沖擊力驟然掀飛,四散飛舞。

於是雙方迅速陷入混戰,場面嘈雜。

陸昭戎目光冰冷地看著她,“長玉呢?”

黎紅木滿懷惡意地歪了歪腦袋,“你猜?”

於是氛圍陡然拉緊——於小魚皺著眉看了黎紅木一眼,轉瞬閃到陸昭戎前面攔擋,低聲道:“麻煩。”

他迅速偏頭看了陸昭戎一眼,道:“這女人身上有香火,你殺她會傷到玉哥兒,換個人。”

陸昭戎皺了下眉,實在想手刃這個幾次三番找他不痛快的女人,迅速問道:“為何我不能?”

於小魚嘲諷地看了他一眼,冷漠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身上有玉哥兒的神息,否則玉鈴鐺不會認主。”

陸昭戎心神恍惚了一瞬,道,玉鈴鐺……他一直以為是用來壓制於長玉的。原來還有別的說頭。

於小魚見不慣他這般磨磨唧唧的樣子,反手一掌將他推到身後,喊道:“天狗!”

碩大的貍花貓瞬如呼嘯的閃電,驚鴻之勢穿梭在人群裏,一爪子便朝黎紅木拍上去。

陸昭戎驚險地站穩地面,擡頭看向於小魚冷靜的眉頭,神色不甘。

原來他還,沒有徹底了解於長玉的所有。

黎紅木乍見如此驚世駭俗之物,震得連連後退,三兩下被天狗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一下似乎什麽號角,天狗的兇殘幾乎叫眾人眼底興奮,一湧而上,迅速將黎紅木培養了一年的勢力掃蕩一空,場面血腥。黎紅木的剩餘實力還沒有發揮,便已經進入潰敗。

眼看局面穩定,於小魚回頭看向他,沈默半晌,似也覺得即將面臨結束,破天荒地解釋說:“不用擔心,神息不是因果。你與玉哥兒關系親密,染上神息是正常的,對他沒有太大的影響。”

陸昭戎楞怔了一瞬,覆又心緒揪扯了下,輕聲問:“我們去了神舍,你立刻把他帶走嗎?”

於小魚沈默了一瞬,回覆道:“你這一趟去,玉哥兒恐怕承受不住,到時正是他虛弱的時候,不必再生波折。”

陸昭戎渾身僵了一陣,不敢多問多想,只低聲說:“能過幾天嗎?”

於小魚看他一眼,果斷回絕:“不能。過個幾天他恢覆了,誰也料不到他會做什麽。”

陸昭戎指尖顫了顫,空茫茫地想了一陣,頹然地閉上嘴。

天狗似乎煩躁不能殺人,不停地撥弄著黎紅木。驚恐的叫聲從天狗爪下傳出來,滲透進兩人的對話,映襯著陸昭戎慘淡的心情。

周芷在一旁煩得掏耳朵,“唰”地抽出雙刀在手上旋轉了一圈,不耐煩道:“這白癡為何如此擾人,讓我去廢了她。”

陸昭戎回頭看著她怔了怔,神情忽然落寞下去,笑了笑說:“別了。那東西兇得很,它不認識你,你要是有個萬一,我也不好和兄長交代。”

周芷動作一頓,眼睛忽然往地上看,然後迅速收刀回鞘,安靜地站在一邊,不說話了。

他仰頭望向湛藍湛藍的天空看了半晌,吐出一口氣,緩步朝天狗過去。

貍花貓似的天狗動作一頓,朝著他齜牙咧嘴。

陸昭戎低頭笑了笑,目光黯淡地伸手抓了抓他的毛,將黎紅木從爪下提出來,叫人綁了丟在一旁,低聲道:“我們,去神舍。”

……

神舍不知何時種了很多的迎春花,溫柔小意。此時簇簇如金色的星群,將神舍門邊鋪了整整一片。

陸昭戎怔怔地想,冬季是飛雪色的,秋季是銀杏色的,夏季是翠葉色的,春季是桃花色的,他……是冰冷無情的血紅色的。

他輕輕推開了門,安靜地看著神舍裏爛漫飛花的景象。

長玉……應該會更喜歡春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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