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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譚雲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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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譚雲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隨昭戎下山的第二年秋天,我打開了天官府的大門,征兆著大面積戰爭的起始。

於桐說:“駕馭萬物之力,不可生於萬物之中。”

我一意孤行。

時間幾乎靜止在這一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震懾和威嚴,如雁過無痕般飄渺一瞬,空靈而虛無地掠過人的耳朵。

我看見大片的雲海形成海中巨獸的模樣,裂開巨口吞向天邊的金日——於是天色忽暗,風塵四起。

我將大量的祝福與神力揉碎,潑灑在陳郕每一寸土地上,盡可能背負罪惡,規避無辜者的因果之禍。

赤金色光芒籠罩下,雲層翻滾,葉落飛卷之態驟減,天色見明,塵葉落地。

我看見來自這片土地上,四方的朝拜和信服。

從琴川修往錦城方向的糧道,糊了一臉木屑的工匠手裏,越造越多的糧車,火星四濺的打鐵工程,黝黑落汗的臂膀……我知道,這都是制造戰爭的源頭。

於小魚牽住兇惡的天狗闖進書房,驚起一片呼叫聲。

——

“夠了吧?”

他回頭看了看卡在門框裏的天狗,環視一圈,“你這麽不擇手段爭奪資源,是準備一路屠殺嗎?”

我匆忙將九尾拴在一邊,拽開堵在門口的天狗,趕到於小魚身後,制止道:“小魚——”

他一擺袖甩開了我,將我擋在身後說道:“琴川人無利不起早,有錢什麽都好辦,請人打鐵,請人收糧,請人造車。人手不夠你也可以請人招人——為什麽征徭賦役?”

書房裏一眾人擠在遠離門和於小魚的地方,顯然被方才的天狗嚇壞了心情。

我從人群裏看見沈桓神色恍惚地將沈桑護在身後,堪堪露出昭戎微皺著眉的不悅模樣。

我恍然一瞬,道難怪於鈴去了這麽久,原來他一早料到這個局面,把什麽門客或者謀士,都送到沈府那裏去了。

昭戎從人群裏站出來,也不知看見我了沒有,解釋說:“陳郕方寸之地,此消彼長,我與周鄂對戰,無非資源爭奪。我將可利用之物盡數掌握,他能得的便越少,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小魚怒從心起,上前一步質問道:“琴川靠海吃海,只要你給了好處,他們不會管你要這些做什麽,斷不會與你有太大的利益沖突!你沖琴川下手,不知道琴川是什麽地方嗎?”

我猛然回神,下意識要阻攔於小魚。

那些門客之眾卻快我一步,爭辯說:“旁的地方尚且如此,憑何琴川能逃得過?若如此,豈非都要搬到琴川來?”

“是這個理。從南術往錦城發兵,趁如今沒打得起來,占據地方勢力越多,屆時損耗越少。要人,要糧,要兵器,征徭賦役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

“這位公子是何人?為何闖入旁人議事之地?不請自來,可是不速之客?”

於鈴忽然在中間的空白地上現身,七嘴八舌的聲音忽然停住,目光盡數匯聚在她身上。

“於姑娘。”

一眾人紛紛見禮。

於鈴便揮袖打斷他們,轉身面向於小魚問道:“怎麽回事?”

一眾人又驚疑不定地看向這邊,紛紛張口便要講個來龍去脈。

“夠了!”

我強忍了半晌,忍不住這般吵鬧,微微加重了語氣。

——

書房內頓時安靜下來。

於小魚側過身看我,將我從他身後暴露出來。

我避開一眾視線看向陸昭戎,瞧見他神情一陣楞怔,便知方才一片混亂,他恐怕是沒有看見我的,於是說不清道不明地松了口氣。

“……長玉。”他下意識朝我走了半步。

我緩慢吐出一口氣,盡量緩和了心情和語氣,輕聲說:“是小魚不對,我會和他講的。”

於小魚瞬間激動起來,反駁道:“玉哥兒!”

我被他吵得皺了下眉,沈默地看過去。

於鈴扯住他往後擋了擋,說:“我現在就帶他出去。”

於小魚掙紮了兩下,被於鈴瞪了一眼,拽著出去了。

我眼前眩暈了一陣,腳下踉蹌了一步,被反應極快的陸昭戎接了個正著,於是抓著他的手穩了穩身形。

模糊了一陣,我眼前晃過尚還擠作一團的人群,撐著陸昭戎的胳膊站直了身體,低聲說:“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你。”

昭戎抓住我的胳膊皺了皺眉,目色中掠過憂慮,囑咐說:“你回去歇著,我一會就過去。”

我點了點頭,轉身扶著門邊走了出去。

.

靜謐的陽光鋪灑在落了一地的葉子上,有青有黃,反射出不同角度的光色。

涼風一吹,地上一陣葉片翻滾。

小魚蹲在九尾旁邊抱著腿,於鈴正在一旁訓斥天狗,眉目嚴厲。

我站在不遠處輕笑了一聲,慢吞吞走過去。

於鈴兒漸漸收了聲,也不看我,生硬地說了一句:“既然把九尾帶下來,別讓他們打架。”

然後轉身便要走。

“於鈴。”我叫住她。

令人厭煩的鈴鐺聲嘩啦一陣,旁側一棵不高的樹上飄落一只金葉,璀璨悠揚。

她看了我一眼,不甚規矩地行了個祝願禮,輕巧道:“在。”

我深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地呼出肺腑,側了側頭,囑咐道:“你跟在昭戎身邊,不要讓他知道。”

她轉過身來,問:“你又要做什麽?”

我默了默,收回視線,說:“他要什麽,給他什麽。”

於鈴兒三兩步走到我前面,反問道:“他要你的命呢?”

我皺著眉看過去,冷聲回覆:“不會。”

她與我對峙半晌,冷笑一聲,轉身與我錯開,鈴鐺聲在身後越晃越遠。

.

秋陽的光透徹漂亮,卻沒有夏季那樣的暖意,落葉刮地的聲音尤其清晰。

我蹲下身看著於小魚,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說:“在他們這邊,你這樣闖進去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有什麽,我們可以私下說。”

小魚撇了撇嘴,躲開我的視線回懟道:“私下說,私下你還讓我說嗎。”

我默然,忍耐半晌,安撫道:“讓。你先和我說,我去和他說。”

於小魚忽然激動起來,反駁道:“要是和你說有用的話,那些年鈴兒姐早就說過無數遍了!”

我怔了怔,下意識辯解道:“這次不一樣。”

小魚猛地站起來看我,道:“不一樣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我緩了緩心情,跟著站起來,耐心地說:“小魚,我知道我犯了錯,但你和於鈴已經成長了。你們很堅定,沒有我天虞也會很好的。”

“玉哥兒。”小魚說,“他奪走你太多東西了。”

我很認真地想了想,回憶裏他從未向我索要過什麽,於是回駁說:“只有愛。”

於小魚忽地泛起淚水,擡起頭來看著我,問:“這還不夠嗎?”

我沈默了許久,不知如何反駁,於是篤定地承諾說:“小魚,我相信他,他會是一位功德大於殺戮的君主。”

於小魚擡袖抹了抹臉,咬牙問道:“所以你要放棄天虞、放棄我們,是嗎?”

我默然許久,低聲說:“沒有。我沒有這樣想。”

“我就不該領著你下山,平白救下一個禍害。”他轉身扯住天狗的繩子往別處拽,不再理會我,命令天狗道:“過來!你們不能待在一起,給我分開!”

我皺著眉瞥了天狗一眼,叫它聽話些跟著小魚到一旁去,又跟著走了幾步。

.

……我知道,人間總有說法,道在其位,謀其職。

可是我活著,不分喜惡地過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這麽鮮明地喜歡一個人,原本就該在意他每一分的感受,把這些年虧欠自己的熱情都給他。

盡管不能喜他所喜,惡他所惡,起碼,我也有自己的歡喜與厭惡了。

但是好像每一個人,甚至是我自己,也不斷在提醒我,這樣是錯的。

我在窗邊等著昭戎,逐漸順著窗外的風與落葉走了神。

“怎麽了?”陸昭戎忽然從身後攬過我,語氣耐心又溫柔,“誰惹你不痛快了?於鈴還是於小魚?”

我怔了一下,轉頭看他。

……他。

單從我的背影,便知道我不高興。

他擡手捏了下我的臉,有些無奈,問:“你又在想什麽?”

我回了回神,看見他眸色裏的柔和光色,順著力道靠在他懷裏,搖了搖頭。

他好像並不是很在意小魚對他的指摘。

他沒有問我,小魚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他的做法,對我有什麽影響。

——或者說,他並不在意那樣做會對我有什麽影響。

我被心裏這個想法驚了一瞬,忽然有些不確定我是否和他說過,琴川是我庇護的地方這件事。

緩了緩,我又覺得這個心思有些好笑,心道這般患得患失……大概是,我的不安定讓我太敏感了。

“我其實擁有的,很多嗎?”我問他。

陸昭戎怔了一下,道:“怎麽忽然這麽問?”

我轉頭看了看他,語氣認真地詢問道:“是不是得到什麽,就一定要失去什麽?”

所以小魚才會無法忍受,對我惡語相向。

他默了一陣,輕聲說:“長玉,這個問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的。”

我沈默下來,不再開口了。

這個問題拿來問他,確實很不應該。

他恐怕比我更難釋懷。

昭戎安靜了好一會,忽然輕輕開口,安慰道:“長玉,你擁有很多的。”

我楞了一下。

他往窗邊靠了靠,攬著我換了個姿勢,將我半靠在他身上,說:“你有山,有海,有信徒——還有我。”

我忍不住笑了笑,挪了挪身子,多靠窗子一些,試探道:“你不是不愛我嗎,怎麽還有你?”

陸昭戎沈默了一陣。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摸進屋子裏,將氛圍營造得寧靜而深沈。

我心裏頓時慌亂起來,回了回身,抓住他的手。

陸昭戎擡眸與我對視,笑了一下,回握住我的手,改換話題說:“你可不要還想著鉆我懷裏,現在這個高度,我抱不住你的。”

我悄摸摸放下心來,點頭笑道:“好,我記得了。”

他想了想,與我講道:“長玉,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點頭道:“好。”

他伸手環住我的腰,輕聲細語地說道:“從前,有一個很善良,但是不怎麽聰明的人,陰差陽錯成為了君王。他的忠臣被殺害的時候,血留在他的衣服上。別人要洗他的衣服,他悲傷地說,這是忠臣留下來的血。”

我皺了皺眉,有些懷疑他試圖含沙射影,於是問:“然後呢?”

他看了我一眼,耐心地說:“這個人錦衣玉食地長大,對人很是真誠。後來有一年饑荒,很多人餓死了,問他要糧食。他卻非常認真地說,為什麽不喝些肉湯呢?”

——

我心頭一跳,倏地皺眉,問:“什麽意思?”

陸昭戎扣住我的身體,低頭在我後脖頸上啄了一口,低聲道:“長玉,不一樣的人,擁有的和期盼的,都是不一樣的。”

我頓了一下,心底的情緒霎時被這一吻平覆下去,“嗯”了一聲。

他低聲笑了笑,似乎對於我不掙紮,又回應的舉動很心滿意足,解釋說:“這個人很明顯不適合做君王,但你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好人。長玉,有些人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他可能只渴望一碗水。但在天天挖井的人看來,他最討厭的,很可能就是水。”

我渾身怔了一下。

……所以,是因為我和小魚,立場不同嗎?

我楞怔般想了一陣。

小魚他,和於鈴,他們都是圍著我在生長。我的一舉一動,對他們來講,都如山崩地裂般全都是大事,所以……

我垂眸看了看昭戎放在我腹部的手,心底顫動了一下。

原來,在他心裏這世間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麽輕而易舉,唾手可得的。而我上一刻還在問他索要的,對比起來仿佛不值一提。

我心底紛繁覆雜了許久,緩和了語氣,盡可能低柔地說:“我說過,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必顧及我。我會幫你。”

陸昭戎安靜了一陣,忽然將腦袋在我肩背上枕了枕,似乎在笑,又似乎撒嬌,提出要求說:“那長玉,我想單獨見一見於鈴,可不可以?”

我低眸笑了笑,扯開他纏著我腰身的胳膊,揚聲道:“於鈴。”

窗外不知何處的樹杈上一片鈴鐺響。

我轉身推開他要往外走,撫了撫他的臉,低聲說:“我先出去,你們聊好了叫我。”

陸昭戎追上幾步拽住我,眉眼帶笑地湊過來,胡親亂啄了一通,推辭說:“你好好休息,我出去見她。”

言罷他三兩步越過我,背影中透著幾分莫名的急切。

我楞了下神,心底存疑。

擰眉思索片刻,我不得其解地回頭看了看窗口,兩人的身影一晃而過,竟讓我有些許……無法言明的抓撓感。

——想知道他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心裏翻騰著難忍的醋意,和不得其解的焦躁。

恍惚一瞬,我楞怔般想起從前的時候,陸昭戎好像也是這麽看著我,這麽想我的。

——

我忽地拉下窗子,惶惶不知所措地發起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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