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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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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

——

“為什麽流淚?”於長玉溫柔耐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昭戎下意識皺了下眉,不耐道:“我沒哭。”

話音落後他一怔,擡手摸了摸喉嚨。

沒有啞。

陸昭戎怔然回頭,看見於長玉微微彎腰,朝人伸手。

一個相貌清秀的小女孩淚眼汪汪地擡起頭,抽抽搭搭將手放在了於長玉手上。

不遠處於小魚蹲在地上熟練地拔草,一副百無聊賴的姿態。

陸昭戎頓了頓,轉身朝於長玉揮了揮手。

看不見?

……記憶幻境?

陸昭戎忽生出一股不忿來,道,這個煩人的神仙,昨夜裏折騰他一宿還不夠,好不容易休息,再來入他的夢。

他湊到於小魚身邊去,盤腿坐在地上跟他一起拔草,擡頭一看,心說果然,於小魚找的都是絕佳的視角位置。

小女孩穿著繡了花樣的布衫,背上背著一個編籃,哭哭啼啼地沖著於長玉抹眼淚。

琴川島和現如今的琴川不同,原先的島上也是有一些山林的。小女孩很明顯是附近林邊或者山裏的村民,要麽迷路了,要麽上山打野或者采藥,總歸是普通生計。

陸昭戎側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便聽於小魚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嘀嘀咕咕道:“你真的能幫我嗎?當然是真的;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我不信;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陸昭戎,“……”

他面色覆雜地看了於小魚一眼。

……合著只有他家小神仙是個傻子,旁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陸昭戎嘆了口氣,那於鈴百折不撓勸阻他的精神還真是可歌可泣。

小女孩在於長玉的帶領下采了蘑菇,得了能賣錢的藥草,又跟在後面拾了些野味。

陸昭戎頓了一下,看著躺倒在地上的人事不知的兔子,仔細分辨了片刻於長玉的表情。

他……

兔子耳朵動了動。

陸昭戎松了口氣,兔子和山雞是活的。

於小魚跟在小女孩身後,時不時看著快要醒來的小動物,一拳頭再給他們砸暈。

陸昭戎走在於小魚旁邊,走了一段判斷道,這應該是……從魏家出來有一段時間了,他們應該還在尋找於鈴的路上。

小女孩到了淺林區,回過頭沖於長玉招手,甜甜地笑道:“謝謝你,神仙哥哥!我還會來找你的!”

於小魚撇了撇嘴,嘀咕道:“可別,這山都不夠你一家吃的。”

陸昭戎楞了一下,看向小女孩手裏的東西。

——

滿框草藥和蘑菇,腰間別著一滿袋野果,手裏還拎著三只兔子和兩只雞。

陸昭戎不由得輕嘆了口氣,註視著於長玉逆在微光裏的身影,微微出神。

這神仙就是這樣,總是主動問別人想要什麽,不會不給,只會多給。

……也許做神仙的都得這樣,付出和奉獻才能使他們安心。他眼前掠過於長玉凝聚神力要渡給他的畫面,垂眸笑了笑,一時心緒甘甜而繁雜。

那神仙還想騙他,他現在已經不是一無所知的仰望者了。既然神與仙都要分個一二,那與人也定然大為不同。逆天而行在於長玉口中那麽嚴重,卻二話不說要給他渡靈力,豈非成為共犯。

到時一切他承受不住的,還是都得由於長玉來替他擔。

於長玉對他好,不舍得他折損,他知道。

陸昭戎靜默了陣,忽然想,他自己,又究竟給於長玉回饋了些什麽呢?

他把於長玉帶下山來,叫他見了血腥,混亂,人心臟汙,又叫他得到了什麽?

……愛嗎?

他心裏刺了一下。

他才剛從嘴裏說出不愛兩個字。

於長玉一定特別傷心吧。

他們之間……看起來好似是他在付出,但實際上,他把長玉帶下來是該要更照顧他一些的。他先喜歡的,得到得不到都是他應得的。

而於長玉帶給了他兩次戰爭的勝利,親友的健康平安,無數的財寶,和半壁江山。

於長玉呢?他得到了什麽?

——

“誒,玉哥兒!”於小魚轉身追上往回走的於長玉,“我們不是找鈴兒姐嗎?真要等這丫頭再上來啊?”

於長玉聞言淺淡一笑,語氣輕松道:“我今天學了一個詞。”

於小魚問:“什麽詞?”

——

“守株待兔。”

陸昭戎怔了怔,回過了神。

眼看兩人要走遠,他擡腳要跟上,卻聽身後一陣鈴鐺聲響,怔然回頭——於鈴兒眼神控訴地看著他們並排走遠,嘟囔道:“把你能的,我叫你知道知道,什麽叫狡兔三窟!”

於小魚笑著回了回頭,也不知是看下山的小女孩,還是在看自己跟自己較勁的於鈴兒。

於鈴輕哼一聲,轉身跟在了下山的小丫頭身後。

陸昭戎楞怔了一陣,仿佛明白了什麽,沈默片刻,轉身跟上了於鈴。

小女孩家裏簡單的兩間屋。父親折了一條腿,正躺在床上,母親燒火做飯。普普通通的家庭,幾只野味,就足夠幾天的生活。

燒火的婦人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看見她身上掛著的東西,驚訝道:“你不是去撿蘑菇嗎?這是往深山裏去了?”

小女孩滿面紅光地跑去廚房,嘰嘰喳喳道:“阿娘阿娘,我今天碰見了一個特別好看的神仙哥哥,這都是他送我的!”

婦人表情一變,立馬皺起眉頭來,仔細詢問道:“哥哥?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有沒有哪裏受傷?怎麽能收陌生人的東西?”

小女孩笑嘻嘻道:“沒有沒有,神仙哥哥是很好的人,我采的蘑菇和草藥被村裏的大胖搶走了,是神仙哥哥幫我搶回來,還送我出深山。我把上山帶的蘿蔔幹送給他了,我們是交換。”

婦人頓時松了口氣,面上也帶了些笑意,嗔怪道:“下次可不要往深山裏去了,這次是幸好,再遇到危險怎麽辦?還有啊,不要總是遇見什麽人都搭話,要有防備心。”

小女孩連連點頭,“我知道了阿娘,我下次不會了。”

於鈴兒靠躺在樹上,看了幾眼,一直等到了小女孩再次上山。

陸昭戎在樹下坐了幾天,一邊防備著自己再被拉進幻境裏,一邊註意著於鈴會不會發現自己,嘗試了幾次,都不能自主控制是否出現。

他跟上於鈴的腳步,覺得這次進入幻境應該不是於長玉的手法,否則這一段於長玉不在,應該沒有相對的記憶畫面才對。

於鈴和於小魚都不在長玉身邊,更沒有第三方神秘力量出現過,大概是……於長玉折騰他太狠了,不小心沾上了些什麽。

想到於小魚提過的力量,他深思了一陣,道,在琴川這段內容裏,他能有感情的除了於長玉,應該也不會有別的了。

畢竟都那麽討人厭。

陸昭戎瞥了瞥於鈴,心裏大概明白了他們三個的狀況。

根本上來講,於小魚和於鈴兒是陪於長玉下山渡劫的。他們兩個立場不同,追隨於長玉的方式也不同。於小魚身為天虞山的繼承者,於鈴兒又是長玉阿爹的接班人,他們需要和於長玉相處磨合。

但他們彼此是在一個世界裏的,保護,服從他們的神,是他們應有的職責。他們和於長玉並不同處於一個高度。

只是於長玉從不擡地祗的身份,所以與他們處成了朋友一般的鄰居。

於長玉知道於鈴兒沒走遠,於小魚也知道於鈴兒會暗地裏跟上來,這些看似決裂的表象,實際上只是於長玉對他們的縱容。

真傻。

陸昭戎心底疼了疼。

至高無上的位置,能坐到這種地步的,天地間也就於長玉獨一份了吧?

因為站得太高,渴望溫情的上神從高處走下來,自降身份,一低再低,任人索取,欺騙。

於長玉總是覺得,要先給予,才能得到。

小女孩在山林裏再次遇見了於長玉,非常雀躍,給他塞了一袋子新做的蘑菇幹,高興道:“又遇見你了啊神仙哥哥,上次你幫我搶回來藥筐的事我一直記著。今天到我家去吧,我叫我阿娘給你做飯吃。”

陸昭戎看著於長玉淺淡溫柔的笑,恍惚了一瞬,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

眼見著於長玉點頭答應了那丫頭,於小魚悄默默轉到一棵大樹後面,看了看陪著小姑娘散步的於長玉,他伸手在樹幹上敲了敲。

“那家人怎麽樣?”於小魚壓低了聲音,“我們能去嗎?”

樹杈間傳下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於鈴同樣壓低了聲音說:“可以的,這家人沒問題。”

於小魚頓時松了口氣,腳步匆忙地跟上了於長玉的腳步。

陸昭戎楞了一下,神色覆雜地擡頭,看了看於鈴待的位置。

就這樣,於鈴兒藏在暗處,一邊學習了解琴川的習慣,提前替於長玉體驗一遍,一邊和於長玉玩起了守株待兔的游戲。夥同於小魚,兩個人一起為於長玉編織了一場幹凈純粹的夢,繞了大半個琴川島。

直到魏家獨大,借於長玉的名義開始修建廟堂。

——

“真想引雷啊……”於小魚坐在地上捧著臉,表情呆呆地看著天空。

於鈴兒瞥他一眼,提醒道:“沒有神祇的指令,不可以擅作主張。”

於小魚繼續呆楞,接話道:“玉哥兒那樣的神,我恐怕得憋屈死。”

於鈴兒哈哈笑他:“誰叫你之前不聽我的?反正我是不虞的,你自己好好受著吧!”

於小魚瞥她一眼,哼哼兩聲,嘟囔道:“也沒有很糟糕啊,玉哥兒溫柔善良,對我也很好。”

於鈴兒噎了一下,半晌之後承認道:“那確實。”

他對他們都很好。

陸昭戎淡淡笑了笑,有些難以言明的情緒。

恐怕等到沈舟山他們過來這邊,他還得單獨見一次於鈴。

——

過了沒多久,於長玉原本輕快自由的處境迅速轉變。

於鈴開始頻繁出現在於長玉面前,阻止,勸說,然後爭吵,轉而再去清理魏家給他們埋下的危機。

是以,於長玉盡管痕跡多而明晰,卻一直無人能近身,安然無恙地度過到天官府門下。

陸昭戎默然地看著於鈴兒氣喘籲籲推開了房門,急匆匆道:“玉哥兒,這裏也建了神廟,不能再待了。附近村民已經第三波人來找了,我把他們引開了,你們快走吧。”

於小魚也看向於長玉。

於長玉坐在院裏沈默了一陣,許久沒有說話。

於鈴兒麻利地收拾東西,拎著小包袱丟給於小魚,轉身消失不見。

於小魚翻了翻包裹,看見裏面大部分是旁人回贈給於長玉的小物件,嘆了口氣,轉頭說:“玉哥兒,你想好了嗎?去還是不去?”

於長玉望了望於鈴離開的地方,垂下眼,黯然,“去吧。因我而起,因我而結。”

——

陸昭戎渾身僵了一下。

……因我而起。

因我……而結?

他是——這麽想的?

陸昭戎心下驟然恐懼。

他一直是這麽想的?

因為去提醒周鄂的是於長玉自己,把他撿回山上的是於長玉自己,跟著他下山的也是於長玉自己,所以——

所以受周鄂防備利用是他該承擔的,受他情癡糾纏是他該接受的,那麽他如今野心膨脹,錯亂了原來的發展位置,於長玉他——

他一直想的是因他而結?!

陸昭戎慌亂中上前一步,道,會發生什麽?

天官府裏這神仙被因果纏身,雷雲鋪天蓋地,這還只是琴川……算上整個陳郕,於長玉會經受什麽?

“誰?”於小魚驀然回頭,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出來!”

陸昭戎下意識朝後躲了一步。

於長玉皺起眉朝他的方向看了一陣,似乎疑惑不解。

陸昭戎慌了一下神,伸手扯了扯旁邊的門,發現確實摸不到才松了口氣,情難自已地上前幾步。

場景倏然變換,於鈴兒站在包圍的人群裏傲然而立,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話:“你們再這般糾纏不休,我會代替我神滅殺你們。”

衣服上繡著“魏”字的領頭人聞言大笑,調侃道:“小妹妹,你說你長得這麽漂亮,幹什麽總說些打打殺殺的話?你神你神,你神怎麽不來救救你呢?”

於鈴兒驟然釋放威壓,厲聲道:“放肆!”

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三四十個人如撲倒折斷的草桿,齊齊被壓得跪伏在地,一聲發不出。

於鈴兒動作利落地擡手,花葉頓時旋轉飛舞,似利刃飛刀,瞬息之間絞滅了周遭一切生靈,血霧彌漫。

獨留下幾個人恐懼無助地瑟瑟發抖。

於鈴兒道:“回去告誡你們家主,不殺你們,只是因為我神仁慈,否則,無間地獄便是你們的下場!”

三兩人連滾帶爬地跑走。

於鈴兒來不及收拾殘局,感到天地異動的於長玉倉促趕到,於是爆發出一場背道而馳的爭吵——

猝不及防幾息劇烈的變化發展,陸昭戎霎時楞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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