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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雲收夏暑,新雨帶秋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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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雲收夏暑,新雨帶秋嵐

悶熱的風裏開始摻雜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琴川濕冷,越往那邊,樹林葉片便逐漸開始有些泛黃,有大片的枯敗之相。

恍惚中我意識到,夏天可能要過去了。

這個夏季在我的路途裏匆匆流逝,而陳郕卻因為我最終的選擇,倒退回了之前的趨勢。

原本在昭戎和一眾人緩慢而努力的作用下,陳郕只剩下經歷改革的動蕩。只要民眾絕對服從世家,世家內部再分為三六九等,令人恐懼的凝聚力便會自發形成森嚴的等級。

也許這些在他們看來,是一件冗長而緩慢的事情。但從我的角度來看,我,甚至大荒的一些神,我們根本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

因為信仰和傳教就是一切原則。

但人間不同。

周府的野心來源於,他們認為陳郕需要貴族。

我曾經看到過,如果一個人的周圍大部分生活得比他要輕松,得到的比他要多,他就會認為自己是生活不如意的那一個。換而言之,他們的快樂和幸福大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他們更為脆弱,更為覆雜,需要用很多迂回縈繞的手段,曲折離奇地達到這個目的。因而這裏的人們總是認為,他們需要比他們地位更低下,能夠被他們欺辱和輕視的一部分人存在,才能夠證明自身的價值。

而往往,他們體現自己價值的方式在於,或者善良,或者輕狂。

所以周府認為,自己想要得到什麽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經過多年的游說和成長,周府的意圖慢慢滲透了陳郕。舉錦城各世家之力,陳郕逐漸形成了大一統的趨勢,並保持了下去。

萬事俱備。

而在這時出現了變故。

某種意義上來講,昭戎親手毀掉了他一手造成的局面。

現如今陳郕一分為二。周鄂占一半,昭戎占一半。

昭戎和周鄂必須在相互觀望的這段時間裏,盡可能多地收攬勢力,各自進行改革,分化,然後有一方吞掉另一方,進而繼續建立秩序。

涼風過去,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霧蒙蒙一片。

遠遠地,我看見城門外的棗樹上似乎碩果累累,樹下坐著一個人。

樹上拴著的馬尾巴不耐煩地一掃一掃。我分辨了好一會,有些失望。

不是昭戎。

過了沒多久,他隨意擡頭張望了一下,輕易發現了我們。

那個人翻上馬,朝我們迎過來。

離得近了,我才看見那個人是陸景湛。

等到了跟前他下馬,發上已經略微打濕,眉眼間皆是重逢的喜色,單膝跪地,抱拳道:“公子吩咐這幾日來城門守著,接到您先去住的地方看看。”

我想了想,問:“這個時間,他在忙嗎?”

陸景湛便應聲:“是,公子在忙。”

我嘆了口氣,道,忙,往後他只會越來越忙。

穆青似乎看出我所想,在陸景湛重新上馬後,開口問道:“公子在琴川怎麽樣?”

陸景湛便回憶道:“剛開始很不好。雖然秦公子願意幫助公子,但秦家雖在琴川盤踞已久,卻並沒有涉及過政策管理,琴川民眾不願意外地人搬過去。”

穆青看了看我,繼續問:“後來呢?”

陸景湛笑了起來,說:“後來公子吩咐人在街上找幾個游手好閑的人,告訴他們,如果替他辦幾件事,就給他一錠銀子。”

穆青接著問:“什麽事?”

陸景湛道:“公子叫他們去到處散布消息,說如果有人在城門口撿一塊石頭到我們住的宅院,不限大小,在門口的告示牌上留下姓名,就能從我們宅院的管事處得到一錠銀子。剛開始的時候沒有人信,後來每隔幾天,就大幅度漲一漲金額獎勵,一直漲到一顆石子就能換一顆金子,告示上的人就慢慢多了起來。”

我皺了皺眉,插話道:“他在散財嗎?”

也不知沈桓幫他昧下了多少銀錢,周鄂必不會輕易放走沈家,於鈴沒有消息,秦滿也未必會為他散盡家財,他這般揮霍——

也罷。

我默了默,心裏盤算著山上能拿出來多少金石。

南山脈應該有很多盛產金玉的山頭。除卻天虞山,招搖山青丘山,杻陽山丹穴山……應該夠了吧?

那也不必沈桓辛苦,於鈴應該盡快把他們帶過來。

穆青沈思片刻,遲疑著安撫我道:“應該不是。”

我保持沈默,拍了拍鹿蜀示意他盡快進城去。

不想聽陸景湛講,想聽陸昭戎講。

穆青趕緊跟上我的速度,架馬疾馳。

陸景湛在後面追,急匆匆喊道:“上神!公子叫屬下特意提醒您,主公他們已經到了,上神——”

我聽了一耳朵,道,那想必昭戎已經和陸先生他們單獨待過了,倒省去了敘舊的尷尬環節,挺好的。

那也不必陸景湛帶路,我稍一打聽就好了。

葉尖泛著淡黃的葉子從樹上被雨打落下來,薄薄的葉片在陽光下紛飛旋轉,順著風忽快忽慢地相互追逐。

——

出乎意料地,寫著“陸府”的牌匾下面排了一條不算長的隊,門樓裏放著一張告示牌。

我驚訝地從鹿蜀身上翻下去,湊上前去看。

告示上記錄的名字後面綴著此人做了些什麽事。有見義勇為的,幫人送信的,檢舉旁人偷盜的——唯獨沒有撿石子的。

隊伍前有負責記錄的人下筆迅速,過了一陣,隊伍裏的人三三兩兩散去許多。記錄的人舉起手裏的紙吹了吹,著人貼到告示牌的空白處。

留下的其他人被迎進府內,大概是去領賞銀。

我扯了扯鹿蜀的毛,有些遲疑地看向坐著轉手腕的人。

那人擡頭轉頭看了看我,頓了頓,說:“你也是來領賞錢?今天下雨,份額已經滿了,不過你要是願意當差的話,倒是可以進去見一見府主,如果能通過,可以按時長期地領賞錢。”

“……”

我默了一瞬,有些不知道說什麽。

“有人願意當差?”我看了看牌匾上蒼勁有力的“陸府”二字,“當差都做什麽?”

那人想了想,回覆說:“做好事,檢舉壞事。做得好到了月底發四塊銀錠,做得不好只得兩塊。”

我再次沈默。

已經從一顆石頭一顆金子,變成替他做事領月銀了嗎?

這麽快。

我看著眼前那人目光平淡等我答案的樣子,嘆道,那也是,畢竟大家都知道,陸府散財是為了琴川人能接受他們搬過來,而且沒有人會有無窮無盡的財富。白得來的好處,能得一點是一點。

他可真是聰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牽著鹿蜀朝府門去。

那人連忙站起身,面目嚴厲道:“你若不願,不可擅闖。”

我頓了頓,看向他:“你不是陸府的人嗎?”

那人楞了一下,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宅門處躍出來一名佩劍穿武服的人,門側有人牽過來一匹馬,估摸著是有事要出去送信——我四下看了看,好像所有人都有事情做。

我默默無聲地退後了一步,安靜地等著陸景湛和穆青追過來。

那人奇怪地看了看我,重新坐下去整理紙張筆墨,似有若無地防備著我。

——

“公子。”

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落下,穆青和陸景湛先後抵達。

宅門處有小童上前來牽馬,遲疑地看了看我。

陸景湛楞了一下,反應迅速地吩咐道:“這也是我們府上的公子,去將——”

他看向我。

我拍了拍鹿蜀的脖子,道:“自己去。和天狗待在一起。”

陸景湛抿了抿唇,有些無措地看了看穆青。

穆青側頭低聲解釋:“小公子很隨和,不用擔心。”

陸景湛便松了口氣,沖我抱拳道:“屬下失職。”

我好笑地看了看他,道,這小孩,跟我不熟似的。

我朝收拾筆墨那人點了點頭,一邊往宅子裏去,一邊看向陸景湛說:“既然這樣,梅先生的月例是不是該漲漲了?”

陸景湛猶豫了一瞬,湊近我說:“府裏的開支……其實並不寬裕。”

我輕輕笑了一下,道,果然如此。

陸景湛回頭看了看,生怕被別人聽去,小聲說:“沈公子還沒到,府上損耗不小,一部分當差的月銀是借秦府的銀兩。”

我皺了皺眉,“於小魚呢?”

陸景湛頓了一下,道:“於公子挺好的,就是時常和公子拌嘴。”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沒問你這個。”

陸景湛擡了擡眼,眼中似有疑惑。

我,“……”

我禁不住嘆了口氣,道,小魚真是對昭戎半點不肯松口。

四處打量了一遍,我問:“昭戎在書房嗎?帶我去書房?”

陸景湛面色遲疑,提醒道:“大公子和公子都不太擅長經營生意,府裏人折損雖不算嚴重,但根基也不在這裏,近來二位公子總是一起在書房裏,一天要見很多人,您——”

“帶我過去吧。”我打斷他。

“……是。”

書房門大敞著,裏面熱熱鬧鬧。

陸景湛先是悄無聲息地進去,過了不久再出來,從旁邊小屋子裏搬了一個座椅添進去,然後再叫我進去。

書房裏忽然安靜下來,我聽見陸昭華的盤問聲。

我走過昭戎背後時輕輕撓了下他的背,他端茶的手冷不防顫了一下。

我忍住笑意,繞到旁邊的空位子上坐下。

百無聊賴地聽了一陣,連日來趕路的匆忙忽然轉變為疲憊。

我撐著腦袋看他,洶湧的思念和繁雜的感慨像忽然有了落腳點,瞬息之間變得寧和而恬淡。恍惚一陣,我竟昏昏沈沈將這段盤問給睡了過去。

“……琴川能用的人不多,普遍市儈,你向長孫家借的人多久能到?”

“南術離琴川近,她們回信說已經在挑人了,過不了幾日。沈舟山有消息了嗎?”

“沒有。你打算讓他接手渝州?秦滿怎麽說?”

“他沒什麽意見,只是總跟我提借條的事,估摸著想吃下琴川,坐享其成。”

一陣沈默。

我頭腦尚且昏沈,目光散漫了片刻,啞聲道:“……我有錢。”

兩人看過來。

我視線聚集了一陣,眼睛裏漸漸有了顏色。

我慢吞吞握了一下手,勉強緩了緩神,張開手,掌心裏出現一塊金石。

室內一片安靜。

我擡頭昏沈沈看過去,眼神摸到昭戎身上,忍不住淺笑了笑,擡起手使金石漂浮起來,石塊開始增多……

——

直到地上堆出一座小包,陸昭戎趕緊上前來握住我的手,無奈又好笑道:“夠了夠了,你快收了你的神通!這滿屋子的金銀珠玉,叫人看見了得活吃了你!傻不傻?”

昭戎急匆匆朝陸昭華使了個眼神,呆呆楞楞的陸昭華便忙起身關上了門。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瞧見他眉目憂慮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昭戎不輕不重瞪了我一眼,盤問:“你從哪變出來的?是假的還是真的?”

我想了想,糾正道:“不是變,是拿。還有很多。”

“……你從哪裏拿的?”他眼裏閃過一絲笑意,順著我改換了說法,“長玉,偷別人的東西不好的。”

我皺了下眉,反駁道:“這是南山脈的,都是我的。”

“——咳。”陸昭華忽然清了清嗓,“我先去叫人把這些收了。”

他踩著一地的碎金石繞到門邊,小心翼翼開了一條縫,敏捷地鉆出去。

門一關,陸昭戎抓著我的手站起來,轉眼就湊到我跟前,膝蓋一抵,便俯身看著我笑——好似剛才的憂慮與正經盤問都是假的。

我睡麻的雙腿一動不敢動,神思頓時清明,仰頭望著他陣陣發怔。

“都是你的?”他眉目似在傳情,一寸一寸壓近了呼吸,“地祗大人好有錢。”

我楞楞地想,他怎麽知道我是地祗的,我應該沒有告訴過他——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我會這樣做。也許他這樣有恃無恐地揮霍就是因為,他知道我有好多好多的金銀珠寶。

“嗯。”我應聲,“我是山神。”

他便雙手撐在椅子兩邊,眼眸中湧動著明明滅滅的笑與微光,唇角微彎,低聲湊近我:“這樣啊。那我能用嗎?需要……我付出什麽嗎?柔情蜜意?還是共赴雲雨?地祗大人,我是你的嗎?”

——我只覺神識裏忽然崩斷了一根線,想將他按進金石堆裏發瘋——我去撕扯他的衣裳,石頭把他身上背上硌出一塊一塊的痕跡,他得求著我,為他此刻的撩撥付出代價。

我閉了閉眼,抓著座椅扶手的手悄然抓緊,努力按捺住這不堪的想法。

“你在想什麽?”他眼神幽暗地看著我,“是在想我嗎?”

我錯開他的視線不說話,指尖用力。

“哦。”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似有若無擦過我的臉,“地祗大人不敢說。”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喉間滑動,警醒道:“安分點,這是書房。”

陸昭戎便笑出聲音來,竟顯得有幾分張揚,手腕被我抓住,手指卻刻意晃動,笑說:“書房怎麽了?我可什麽都沒做,上神想到哪裏去了?難不成上神不是想我了,而是想和我發生些什麽?這可真不得了。”

我,“……”

陸昭戎俯下身,柔軟的唇仿佛刻意蹭在我耳朵上,壓低了聲音說:“上神把這些都給我的話,那我考慮一下在書房跟您春風一度。”

我心底的跳動陡然加快,竟莫名出現一陣不該有的意動,同意這個想法的話險些脫口而出。瞬息之間,我不知怎麽強硬地把這想法壓下去的,唇邊幾番微啟,最終問出一句:“除了錢,你還需要什麽?”

——他忽然便安靜下去。

半晌,他嘆了口氣,遺憾道:“於長玉,你真不解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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