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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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小神仙以前真的很傻。

陸昭戎躺在床上默默地想。

一顆糖,隨便一個人都能把他哄走了。

怎麽能騙他呢。

好累,陸昭戎看著床頂上方,默默嘆了口氣,像平白多活了幾十年一樣。

難怪於長玉總是喜歡嘆氣,原來活得久了總覺得沒什麽力氣。

他轉了轉頭,看見床帳上蒙著一層赤金色的光墻。

陸昭戎默了默,道,這東西真的挺嚇人的。

淡白天光,清風微微拂過,印象裏躁動的蟬聲銷聲匿跡,陸昭戎有一瞬間的回不過神,覺得自己好像把夏天給躺過去了。

他轉頭觀察了一陣,確認於長玉不在,於是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沈默片刻,自言自語道:“好餓。”

陸昭戎屈起腿撐著胳膊,然後抓自己的頭發煩躁,道,於長玉現在也會跟他耍心思了。

真是防不勝防。

——“醒了?”

室內突兀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陸昭戎警惕地轉過頭。

隔著床帳,他看到一個人影腳步輕盈地走到床榻邊,略有徘徊。

“還算不錯,你的力量很強。”

床榻邊傳來此人嗓音清越的評價,語氣裏帶著一絲勉勉強強的意思。

陸昭戎看了看光墻,心防松懈下去,問:“什麽力量?”

床帳上的人影似乎換了個更輕松的站立動作,回覆說:“情感的力量。”

陸昭戎皺了下眉,沒有貿然開口問。

人影似乎也在隔著床帳打量他,並不避諱什麽,也不打算解釋,說:“我問了你的侍從,你大概昏睡了半個月,要吃些東西嗎?”

陸昭戎心底微動,反問道:“你能送進來?”

人影安靜了片刻。

“不能。”人影說,“你可以自己出來。”

陸昭戎瞥了他一眼,說:“我出去,怎麽保證你不會傷害我?”

人影似乎因他的話陷入了沈思,語氣裏有些不解,問:“你怎麽就知道我一定會傷害你?”

陸昭戎輕手輕腳地靠躺回床頭,問道:“如果你不想對我做什麽,為什麽不先報上名號?是怕我記住你,回頭報覆嗎?”

人影沈默半晌。

陸昭戎轉過頭,心裏盤算著於長玉什麽時候能回來,然後問:“你是哪邊的?天虞還是大荒?”

人影頓了一下,笑了兩聲,回應道:“你知道的還挺多。”

陸昭戎便接話道:“自然。你既來找我,便該知道長玉是我什麽人,還是對我仔細些。”

人影在原地站了會兒,似乎被他的話堵住了,想了想又說:“我進不去,你也出不來,沒有誰占了上風,但你會被消耗在這裏。”

陸昭戎聞言輕笑,回覆說:“如果真是這樣,你不必在這裏同我拉扯,守著就好。”

人影沈默下去。

陸昭戎看著空中漂浮的飛塵,閑聊般問:“外面熱嗎?”

人影身形晃動,盤腿背對他坐在了床榻邊的地上,說:“熱。”

陸昭戎點了點頭,“你可以喝些涼茶。”

人影便笑:“你不知是敵是友,便請我喝茶?”

陸昭戎平和地笑笑,回說:“我沒有您這類的朋友,但請您喝茶是來自人間的基本禮節。”

人影偏了偏頭,似乎想隔著床帳看他,但克制住了,問:“你在指責我無禮?”

陸昭戎並不推脫,承認道:“無故入人室宅廬舍,上人車船,賊盜匪寇之輩。”

人影沈默半晌,笑了一聲,評價道:“我還以為你會很謹慎——你很鋒利。”

陸昭戎下意識往回追憶了一下,不覺有何處過於不妥後回覆說:“畢竟是人間,一方水土,一方規矩。”

人影再次沈默,許久沒有再說話。

陸昭戎便說:“床邊應該有凳子。”

人影安靜片刻,起身拎來了板凳,重新坐下。

這就是要隨規矩了。

陸昭戎頓時松了口氣,詢問道:“你過來我這裏,是有什麽私人問題不好交代嗎?”

人影語氣裏減少了評價的音調,顯得多了幾分尊重,認真詢問道:“你為什麽這麽認為?”

陸昭戎平和地笑笑,回說:“我聽長玉提起過,大荒和天虞不太一樣。你並沒有提前了解過我很多,如果是大荒,應該不會這樣做事。”

人影點頭,似乎在思考,沒有說話。

陸昭戎便安靜地等著。

人影沈吟許久,開口:“你如今染上神息,身負氣運,我想來問問你,關於你未來的路,你想怎麽走?”

陸昭戎短暫消化了一下神息與氣運,思考了片刻,反問道:“這是你不該當著長玉的面了解的問題嗎?還是你打算幹預我的行為?”

人影沈默片刻,回覆說:“這是我該獨立了解的問題,很抱歉打擾到你,我不會幹涉你的決定。”

陸昭戎了然。

這個人是來觀察他的。

看來長玉在天虞的地位可能要再高一些。

陸昭戎緩了緩心情上的壓力,徹底擡高了身份,問:“你是天虞山的還是不虞山的?叫什麽名字?”

人影沈寂下去。

陸昭戎不慌不忙地等著。

忽地,人影深吸一口氣,從凳子上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奇怪的禮。

陸昭戎默然,忽記起第一回把長玉帶到家裏見陸衡,他也是這般行禮。

長玉一直這樣給父親母親行禮。他一直以為,這是天虞山見長輩時獨有的禮節。現在看來,好像並非如此。

而且,就是因為這個禮,才有那一回不愉快的事。

正出神,人影的聲音傳過來,悶悶的音調透出他多少不太樂意的心情,自我介紹道:“我叫於小魚,天虞山的繼承者。我神於長玉,乃地祗之首,天下山川之主。”

陸昭戎頓了一下,道,他便是於小魚?

好像和兩年前在天虞山見他不一樣,和想象中也不太一樣。

不過……地祗之首。

長玉好厲害。

於小魚靜待半晌,聽不到他回音,於是未曾起身,繼續悶著聲音說:“承蒙照顧我神,天虞攜禮見過共主,請共主下榻。”

“……”

陸昭戎渾身僵了一下。

——什麽主?

“共主大人?”於小魚言語艱難起來,“您——是對天虞有什麽不滿嗎?”

陸昭戎幹咳一聲,“沒,挺好的。”

人影憋著一口氣,悶聲道:“那請您下榻,天虞不敢不敬。”

陸昭戎被空氣嗆了一下,連番咳了幾聲,倉促道:“你要不然,先出去?我儀容不好,不便見人。”

於小魚頓了一下,悶聲道:“是。”

人影瞬間消失。

陸昭戎便一臉呆滯地盯著床帳看了一會。

……共主?

他垂下眼眸,忍不住大膽地想了想。

這是——天虞承認了他和長玉的關系,這樣嗎?

好突然。

……好,高興。

陸昭戎霎時眉開眼笑,行動利落地洗漱換衣。

真是意外之喜。

難怪於長玉總是端著,地位這麽高,怎麽能不端著?

他認為於長玉還是太隨和,太良善了,一點沒有神仙的架勢。

咳咳。

他從前還是錯怪長玉了,分明沒有太過分高高在上。

有些事情,其實還是早說的好,是吧?

——

等他沐了浴,飽了腹,又一通認真仔細又自然心機地打扮,於小魚早就被晾得面無表情。再見他,半分架勢也端不出來了。

陸昭戎饒有興致,從背後仔細打量印象頗深的於小魚,身姿飄逸,一派天虞的淡然之風。

於小魚回過頭,一片夏日炎炎裏露出眉目清秀的樣貌,眉宇間帶著幾分熟悉感,燦如朝霞,明眸皓齒。

陸昭戎沖他禮貌地笑了笑,說道:“趁著長玉不在,你要問什麽做什麽,我不告訴他。”

於小魚怔了一下,臉色好了不少,說:“那能找個不曬的地方嗎?你們這邊天氣真的不好。”

陸昭戎想了一下,忍不住輕笑出聲,心道天虞的生活習性真是與人間不同,長玉是怕冷,這位居然怕熱。

他點頭,專門吩咐人備上涼茶和水果解暑,雖然可能沒有陽光晾曬,於小魚可能不需要解暑。

甫一坐下,於小魚直接切入正題:“我聽鈴兒姐大致提了提,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這些事到此為止即可。”

陸昭戎楞了一下,隨後提問道:“如果有意見呢?”

於小魚頓了一下,皺了皺眉,但仍然說道:“如果沒有意見,我來接你回山。如果有意見,這是你需要和玉哥兒商議的內容,天虞無權幹涉。但是——你需要告訴我結果。”

陸昭戎默了一下,心道天虞和不虞當真是分工明確,於是繞過試探,說:“我和長玉商量過了,陸府會取代周府。”

於小魚眼底劃過一道陰霾,但很快忍耐住,秉公處理道:“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天虞這邊有一個提議,不知你可否接受?”

陸昭戎下意識皺了下眉,問:“什麽提議?”

於小魚看著他,片刻不停頓,說:“我們希望以人間的處理方式運行,需要提供幫助的地方請隨時與我神交涉,可以嗎?”

陸昭戎楞了一下,頓時放松下來,點頭說:“可以的。”

於小魚卻並未放松,繼續說:“介於你現在身份特殊,而陳郕已經久失統一秩序,不虞很難評判你的行為標準,所以我會偶爾糾正你的行事準則,你接受嗎?”

陸昭戎沈默半晌,問:“比如?”

於小魚眼中透出一絲強硬,回覆說:“比如改變某些人命運的事。你要知道,你的所有行為都會算在玉哥兒頭上。”

陸昭戎心底跳了一下,敏銳地問:“天虞擅長占蔔嗎?”

於小魚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忽地一笑,說:“你既然都知道,那想必已經單獨見過鈴兒姐了,放心,我比她好說話。”

陸昭戎想了想,回覆道:“我沒有單獨見她,你應該知道,長玉和她關系並不好。”

於小魚頓了一下,溫和地糾正道:“你應該相信鈴兒姐,他們只是想法不同。”

陸昭戎頓了頓,不太明白於小魚為什麽忽然軟化了態度,反駁道:“於鈴並沒有從一而終守護長玉的態度,除了情緒與觀念上的沖擊,她並沒有給長玉帶去什麽。”

於小魚神情驚訝,語氣很無辜地說:“為什麽會這樣想?你之前不是在玉哥兒的記憶裏嗎?鈴兒姐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很清楚。”

陸昭戎皺了下眉,保持緘默。

於小魚安靜了片刻,耐心問道:“你的力量不穩定嗎?”

陸昭戎皺起眉,心底徹底防備起來,拒絕接話。

“情感的力量能夠沖破禁錮,會影響你看到的東西,也許你看到的記憶不全面客觀——”於小魚看著他逐漸警惕起來的神情,形容越發明媚燦爛,語調也慢吞吞地,像在閑聊。

陸昭戎皺眉更甚,分神註意著他的動作和周圍的環境,打斷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於小魚頓了一下,瞬間換上委屈的表情,看向他身後——

陸昭戎警惕回頭。

於長玉沈默地註視著他。

陸昭戎,“……”

“玉哥兒——”於小魚欲言又止地叫了他一聲,不再出聲了。

陸昭戎回過頭瞪著於小魚。

於小魚對上他的眼神,怔了一下,默默無聲地垂下眼,不敢出聲了。

陸昭戎頓時梗了一口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於長玉安靜地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轉頭註視著於小魚。

於小魚低下腦袋,小聲辯解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他也沒有為難我,你別生氣。人間講究家和萬事興嘛。”

陸昭戎,“……”

於長玉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於小魚眨著無辜的大眼,動作小心地拽住於長玉的衣袖,晃了晃,道:“玉哥兒——”

於長玉看了看陸昭戎,欲言又止。

陸昭戎,“……”

於小魚怯怯地看著他。

陸昭戎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並不代表任何意義的笑容,說:“你多慮了,我要是想為難你,言語攻訐是最不值一提的手段。”

於小魚楞了一下。

陸昭戎維持著這個笑容,提醒說:“剛才不是沒有聊完嗎?您繼續。”

於小魚頓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於長玉。

陸昭戎這才轉頭看了於長玉一眼,平和地笑了笑,問:“你去哪了?”

於長玉皺了下眉,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於小魚才又看回來,仿佛拿不準他的意思,開始思考。

陸昭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和地笑道:“回來得真趕巧。”

於長玉瞬間謹慎起來,開始猶豫。

於小魚慢慢瞪大了眼睛。

陸昭戎不輕不重把杯子放下,擡起眼和於小魚對上視線,輕聲說:“你現在學會跟我耍心機了,長玉。”

於長玉眼睫顫了一下,緊張道:“我——我下次,不會了。”

陸昭戎安靜地蓋上茶口,並不言語。

“不是——”於小魚一臉不可置信,“玉哥兒你——”

陸昭戎朝於小魚點頭,打斷道:“見笑了。你們許久不見,我就不打擾了。”

於長玉伸手去抓他,低聲解釋道:“昭戎,我——”

陸昭戎道:“你們好好敘一敘,我們的事待會兒再說。”

於長玉話在嘴裏滾了滾,最後沈默地咽下去,松了手放他離開。

陸昭戎看一眼於小魚一臉錯愕的表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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