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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有十萬八千夢,不如人間三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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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有十萬八千夢,不如人間三兩風

“怎麽說?”陸昭戎道。

蔣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了於長玉一眼,聲調散漫:“上神是你的人,既然你不用求著他,為什麽你們不商量著來?”

“你父親那邊什麽態度我不明了,所以雖然我幫你聯絡了南術三家,但我目前不會跟你有什麽太大的勾結。但讓一個想殺你的人不殺你,很顯然你也知道,只有兩種情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陸昭戎,“第一呢,你對他徹底沒了威脅,要不你回家去別再出來,要不叫你家神仙去和周自鳴好好說道說道。怎麽樣?憑你和上神這點八卦,騙過周自鳴應該是可行的。”

陸昭戎默了默,道:“臨行前長玉已經去過周府,如果周自鳴信我們共同為他效力,就不會到現在都沒有下令援助渝州。”

蔣辛笑了一下,慢悠悠道:“我不是援助你了嗎,我幫著你呢。”

陸昭戎禁不住輕笑了一聲,蔣風吟這幫不幫的,這麽隨意,一點也不能讓人放心。

他在心裏迅速掠了一遍導致蔣鳳吟這般與他接觸的原因,接著話問:“所以呢?”

蔣辛轉了轉茶杯,姿態仍然隨意,“第二,你對他的威脅大到他不敢動你。我不理解的就是,明明只要將流言風向稍轉,說上天眷顧的是你,憑你和小神仙的關系——”

“憑我和長玉的關系,過不了多久陸府就被圍了。”陸昭戎接道。

“你約我就不會被圍嗎?有什麽關系?”蔣辛放下茶杯,神色怪異,“風向一轉,他信了你無二心就是一段佳話,不信——動不動不還得由你?這不比約我容易多了?”

陸昭戎默默無言地看了他一會,輕輕把杯子放在桌上。

室內逐漸安靜。

於長玉似楞了一下,疑惑地轉頭看向他。

蔣辛好不容易認真的神態頓了頓,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的楞怔。

片刻後,他忽然挑了挑眉,好似明白了什麽,神態逐漸顯出些興味來,視線落在他臉上。

陸昭戎垂下眸避開他的視線,註視著茶杯裏泛起水紋的茶水,沈默不語。

“昭戎。”

於長玉聲音低柔。

陸昭戎擡了擡頭,沒敢看過去。

於長玉語氣頓了頓,似乎看了蔣鳳吟一眼,他聲音更輕了些,壓低聲音說:“昭戎,不論什麽事情,不必顧忌我。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會有人敢阻止你。”

陸昭戎怔了一下。

陽光照射進來,顯得水波清晰剔透。

他轉頭,看向於長玉深邃的眼睛。

於長玉神色平和地看著他,淺淺淡淡地笑了笑。

陸昭戎心底頓時滾燙起來。

他猶豫了一瞬,立刻轉頭看向蔣鳳吟,問:“你為何,要等我父親的態度?”

蔣辛神情裏帶著一言難盡,仿佛牙酸,咧著嘴看了他們半晌,迅速低頭喝了口茶,接道:“唔,啊,是這樣。”

他再次放下茶杯,嗆了兩口。

“你看。”他順了口氣,“我能想到的,你,你和上神肯定也想得到。”

陸昭戎安靜地等著。

蔣辛終於順完了那口氣,話音利索起來:“那你父親肯定也想得到,對吧。”

陸昭戎點頭。

蔣辛手握重兵,又與他多有接觸,周鄂自然也防他。只不過也正是因為手握重兵,周鄂不敢輕易動他。

蔣辛這時態度不明,一旦暗地裏做事並不盡心竭力,對他們這幾方來說都是災難。

旁的倒沒什麽,無非危險一些。

只是到時,一片混亂,讓於長玉如何自處?

陸昭戎下意識攥緊了杯子,對蔣辛心底顧忌的內容多少有些緊張。

蔣鳳吟說:“你在外面,我也在外面。我家裏雖然覆雜,但蔣瓊在錦,不至於連那幾個人也鎮不住,一旦事發,蔣府上下她看顧得住。你呢?你父親母親和兄長,又該如何?若你父親另有打算,我到時是順你意發兵,還是順周自鳴的意擒你回去,你可想清楚。”

陸昭戎皺起眉,問:“你既然考慮幫我,為什麽要想我父親母親如何?我父親自有我父親的主意,哪怕敵對,也不至於與我掣肘,你想這些做什麽?”

——蔣辛霎時楞住了。

陸昭戎皺眉更甚,滿心疑慮地看著他,誠懇地發問:“你到底為什麽莫名其妙要幫我?”

蔣辛眼睫顫了下,回了回神。

似恍惚了一瞬,他掩飾般笑了兩聲,點頭道:“你說的,有理,是我魔障了。”

陸昭戎猶豫再三,謹慎確認道:“所以?你與我在這邊,還是帶兵回錦城。”

於長玉眼眸微動,默默無聲地看著蔣鳳吟。

蔣辛楞了楞,仔細認真地想了一陣,神色慢慢恢覆了一貫的散漫,語調緩慢地說:“我這個時候說回錦城,你還能讓我走?”

陸昭戎頓時松了口氣,溫和一笑,回道:“蔣兄哪裏話。”

蔣鳳吟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上下掃了他一遍,哼笑一聲。

“吃水果。”

於長玉把西瓜和不知何時剝好的荔枝分揀出來放在一個果盤裏,平穩地推給陸昭戎,適時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陸昭戎下意識看了蔣辛一眼,低聲推拒道:“讓蔣兄吃吧,蔣兄是客人。”

於長玉輕微皺了下眉,“我剝好的。”

陸昭戎動作極小地蜷了下手指,有些不想拒絕,但仍然說:“長玉,這樣不禮貌。”

於長玉便把挑剩下的推給蔣辛,敷衍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也吃。”

陸昭戎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替那神仙找補道:“蔣兄見諒,神仙嘛,多少有些不通人情。”

於長玉默默無言地盯了他一下,似乎有些不滿,但最終轉回頭去,自己給自己添茶。

蔣辛原本表情無言忍耐,這時卻漸漸眉頭挑高,神情變得怪異,古怪地看了看於長玉。

陸昭戎跟著他朝那神仙看了眼,並未發現有何不妥,於是清咳了一下,問:“怎麽了?”

蔣鳳吟拽下一顆葡萄轉了轉,唇邊劃過一抹戲謔,慢吞吞道:“你倆……誰大誰小?”

“……”

蔣辛把葡萄丟進嘴裏,眼中興味漸濃,意有所指地朝於長玉擡了擡下巴,問陸昭戎道:“我以為上神挺強勢,他這麽聽你的?”

陸昭戎聞言深吸一口氣,堪堪維持住神態上的平和,冷靜道:“蔣兄還有別的事嗎?”

蔣辛禁不住笑了一聲,拽了幾顆葡萄懶洋洋往上站,“開個玩笑,這麽認真幹什麽?沒別的事了,我先告辭。”

陸昭戎抿了抿唇,“不送。”

蔣辛背著身隨意擺了擺手。

於長玉擡了擡手,悄無聲息的一道赤金色流光朝著蔣辛閃過去。

陸昭戎心裏一緊,反應迅速地註視著蔣鳳吟的反應,心中開始準備措辭。

光暈沒入蔣辛身體,對方毫無所察地推門走了出去。

陸昭戎楞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於長玉。

浸入屋內的光線悄然流轉,將各種物品折射出的影子慢慢拉長,明暗開始模糊界限。

於長玉的側影悄然攏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赤金色的眼瞳在陽光下令人心神震動,神色蒼白中透著隱約浮動的壓迫力,勾得陸昭戎心中一悸。

“那是什麽?”他輕聲問。

於長玉漠然地收回視線,神色柔和下來,輕聲解釋說:“畢竟是危險的事,我不希望他騙你。”

陸昭戎呼吸一輕,心底微微漾開一層無形的波紋。

於長玉擡手給陸昭戎添茶,安撫他說:“現在可以放心,如果他背叛你,神印會焚燒他的靈魂。”

陸昭戎怔怔地註視著他,心口微熱。

於長玉……他不太確定地認為,在這一刻,於長玉好像是屬於他的。

於長玉擡頭,對上他一瞬不眨的視線,淺淺地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麽,然後說:“這樣就不必再糾結他為何如此了。”

……完完全全。

他的神。他一個人的那種。

強大的,神聖的,莊嚴的,偏愛他的,神。

陸昭戎低頭笑了一陣,靜悄悄湊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說:“長玉,我很高興。”

於長玉垂頭,眼眸溫柔地看著他。

陸昭戎深深地和他對視。

仿佛天地沈溺。

曾幾何時,他還在遙望於長玉眼裏令人心馳神往的目光。

那目之所及處的深情繾綣,似千丈潭,萬丈空,曾經裝的是風雲日月,神聖的蒼青色天境。

而此一時,潭中的游魚是他,天宸皓月是他,生出與日爭輝之野心的也是他。

陸昭戎忽然生出更多大膽的想法,輕輕地說:“於長玉,你愛我吧。”

那神仙深情繾綣地註視著他,寬容地忍耐著他過分的要求。

陸昭戎緩慢靠近他,絲毫不曾收斂地要求道:“你愛我,我替你愛這人間。”

於長玉眼中的情深便埋藏進些悵然的無奈,似乎覺得眼前這條小魚太過調皮,於是擡手輕輕彈了他的額頭,嘆道:“你倒是會做生意。”

陸昭戎皺起眉,“你不相信我?”

於長玉搖頭輕笑:“信。但是——你說得這般輕巧,很像在哄騙我啊。”

陸昭戎不滿,扯住他的胳膊央求道:“你依不依嘛,說你同意,快說。”

於長玉無奈地看著他晃自己的胳膊,胡亂點了點頭,道:“好好,我同意,快松開,看不清楚了。”

陸昭戎就停下來看著他,神情不悅,言語控訴道:“這麽敷衍。”

於長玉頓了一下,沈默地看著他。

陸昭戎默了一下,掩飾般撇過頭去,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指責道:“那我心裏就只有你一個,你心裏面裝那麽多,我不能提些要求嗎?”

於長玉沈默。

陸昭戎瞥他一眼,繼續佯裝鬧別扭的模樣。

“陸昭戎。”

於長玉忽然開口。

陸昭戎悄然松了口氣,回過頭去,“嗯?”

於長玉低頭笑了一下,似乎有些疲憊,聲調也低沈下去,反問道:“你愛我嗎?”

陸昭戎一怔。

於長玉無可奈何地擡起頭看著他,柔聲道:“我們不講這些無法分辨的東西,好嗎?”

陸昭戎沈默地看著他。

於長玉伸過手來抱住他,低低地說:“你不要再試探我了。”

陸昭戎安靜地窩在他懷裏。

“不要和我耍心思,昭戎,我不傻的。”於長玉低頭嘆息,輕聲說話,“不論你對我做什麽,想讓我做什麽,你直接告訴我,我願意。”

陸昭戎低垂下眼睛,動了動唇,卻沒說話。

於長玉伸手勾了勾他的臉,眼睛裏帶著笑意,說:“不是哄你,是真心話。”

陸昭戎安靜半晌,擡起眼看他,平和地問:“長玉。”

“你到底怎麽了?”

於長玉頓了一下,慢慢收回手。

陸昭戎擡手抓住他直起身,眉目認真:“你在想些什麽?為什麽生病?於鈴為什麽想帶你走?為什麽我只能二選一?”

他緊緊註視著於長玉的神色變化,用一種咄咄逼人的語氣,說:“你是第一次這樣接觸一個人,我就不是嗎?為什麽非得要我問你才肯答,讓我去要求,你才願意做些什麽呢,為什麽?”

於長玉怔然地僵了半晌,肩背忽然垂下去,疲憊又茫然地看了他一會,輕聲說:“那我應該,怎麽做?”

陸昭戎眼睫顫了顫,心底疼了疼,放輕了聲音問:“你沒有自己的意願嗎?”

於長玉無措地看著他,努力思考了許久,吞吞吐吐地開口:“我,從前不考慮這些。”

陸昭戎滿眼心疼地看著他,伸手捧著他的臉,問:“為什麽不考慮呢?長玉,你是你自己,先有你,再有別人的。”

於長玉楞楞地看著他。

陸昭戎轉身拿了果盤裏他剝好的荔枝,說:“長玉,我不喜歡吃荔枝,它的核很大,還要吐出來。整整一盤的荔枝,我只是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你為什麽不問一問?”

於長玉下意識接話道:“我不知道,對不起,我——”

“不要道歉。”陸昭戎皺起眉,語氣輕顫,“長玉你記住,我這麽小心翼翼地對待你,不是要你等著別人來索取的。就像今天對蔣鳳吟這樣,不要總覺得,一件事情一定有它該有的存在方式,在我這裏,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要它怎樣,它就是怎樣,明白嗎?”

陸昭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滿心疼惜,鄭重其事地註視著他,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這麽矛盾,長玉,那不叫叛逆,頑劣,那叫自我,叫鮮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於長玉渾身僵硬地怔在了原地。

陸昭戎默默無聲地看著他,不再開口。

於長玉不願意成為神。

他下山,反抗,顯出高高在上的強硬,因為他想擁有自己。

他應該,再早一些看明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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