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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明月無人管,並做南樓一味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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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明月無人管,並做南樓一味涼

屋外頓時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去洗洗,不哭了。”我聽雷聲似要下暴雨,便抱著他邊拍邊哄,轉頭朝外喊,“景湛,叫人燒些水來。”

陸景湛隔著門板應了一聲。

我拿衣袖小心仔細地擦著他臉上的淚痕,低聲說:“既然你沒想好下一步做什麽,不如先寫信叫你兄長站在你這邊,若能說服陸先生最好,免得以後麻煩。”

昭戎配合著我的動作閉上眼,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我看他一副疲態,心道他今天確實是受累了,便轉頭看了看忽閃的燭火,輕聲道:“你在一旁躺著,我去關窗。”

下午鬧了不小一段,晚間又去處理事情,再來回折騰,哭了這好一會,他身上心裏恐怕都疲累。

這時昭戎卻踢掉鞋徹底趴在我身上,抱著我的肩膀拒絕道:“我不,我就想躺你身上。”

我頓了頓,聽著他沙啞到聽不出原聲來的聲音楞神,半晌後克制地笑了一下,說:“好。”

我擡了擡手,安靜地看了一會,控制著一道風鉆出去。

窗戶“哐當”一聲合上,動靜很大。

似乎這幾段情緒的起伏叫他更依賴我了些,他啞著嗓子嘟嘟囔囔道:“我想聽你哄我,你怎麽不哄我了?”

我有些為難地卡了卡,如實說:“我不是很會哄人。”

“胡說。”他換了個方向枕在我身上,不依不饒,“你明明可以哄,你剛才就哄了。”

我啞口無言了半晌,回說:“沒有哄,我是真心話。”

他擡起頭看著我,似有不信,問:“真的?”

我下意識放輕了聲音,認真道:“真的。”

陸昭戎仔細觀察我的表情。

我專註地等他的評價。

半晌,他洩氣般重新趴回去,道:“算了吧,你那表情什麽也看不出來。”

我楞了一下,頓時失笑,想了想,問:“渝州的事都安置好了嗎?許多天了。”

昭戎便疲憊地點了點頭,拖著音調陰陽怪氣道:“托上神的福,到處是爭著遞名頭當差的人,接觸了這許多天,差不多都定下來了。”

我被噎了一下,繞開這個結,問:“我們什麽時候去琴川?”

他頓了一下,攀著我的肩膀看我,眼中透著質疑,“你怎麽知道我要去琴川?”

我默了一下,“猜的。”

陸昭戎便冷笑一聲,“知道我謀反也是猜的?”

我猶豫了一陣,辯駁道:“這不叫謀反。”

“嗯?”他歪了歪腦袋,“那叫什麽?”

我下意識清了清嗓,回說:“建立政權後奪取才叫謀反,這頂多叫逐鹿。”

昭戎便輕笑出聲,說:“你倒是會給我找借口。”

我看他情緒回升了些,也便跟著放下心來,點頭笑道:“不算借口,事實如此。我也不是一點不懂的。”

他眼中便生出些好奇來,問:“天虞究竟教你些什麽?你還知道政權?還是你,以前下山經歷過?”

我默了一下,猶豫片刻,問:“有些覆雜,你要聽嗎?”

他便思索片刻,規規矩矩地趴好,專註地看著我,“聽。”

我便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心緒微起波瀾。

昭戎……是真的很希望多了解一些我的事。

我便放輕了聲音問:“你怎麽定義神仙?”

陸昭戎撐著眼睛認真思考,“長生,異力,洞察一切……不和尋常人一起生活,比如你?”

我楞了一下。

“上神,你長生嗎?”

我心緒混亂了一瞬。

陸昭戎緊隨其後笑起來,問道:“神仙怎麽定義?”

我迅速壓下思緒,解釋說:“神與仙不同的。神是先天存在的神祗,比如天神地祗。仙指後天修煉得道,得道以後才能悟道。”

陸昭戎伸手扯我的頭發,仰頭看著我,問:“上神是哪一種?”

我把頭發從他手裏抽出來,輕聲說:“身上發汗了,頭發臟。”

他依言放開,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得道和悟道有什麽區別?”

我想了想,說:“不如你給我講一講當年錦城的事,這些我們可以明日講,或者後天。”

他低下頭去,淡聲說:“你直說不想告訴我就好了,不必這麽麻煩來敷衍。”

我默然片刻,說:“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候,生存危機很嚴重,沒有人會去想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因為生存中必不可少的爭搶,生出異力是隨處可見的事,並不值得令人驚嘆。”

“所以,後來沒有生出異力的人給這些無法解釋的事情定義為神,是嗎?”昭戎順著我的話往後問。

“對。”我擡起眼,思緒往前飄,望著床頂的花紋有些發怔,手上順著他背上的頭發一下一下撫著,“有的人一出生就開始悟道,稱為神,有的人過了很久才開始得道,稱為仙。”

昭戎忽然搖頭,打斷了我的追憶。

“聽不懂。你是天神?所以你從前一直看天,是在悟道嗎?”

“是也不是。”我猶豫了一下,“得道是修行達到一定的境界而心明路通,悟道是一種過程,明心見性,沒有特定的境界。我......確實在悟道,但並非天神。”

他皺起眉,神情認真地思考了一陣,問:“天神的等級高嗎?”

我吐出口氣,解釋道:“不高。這些都是人為區別定義的,實際上只是悟道的方式不同而產生的差異。你所看到的古籍,裏面大多數的詭譎異事看起來覆雜又麻煩,那是因為大荒族群在爭奪政權和土地。”

陸昭戎從我身上蛄蛹上來,眉目認真地對上我的眼睛,問道:“所以上神知道政權,是在上族學的時候知道的?天虞山有族學的吧?講話這麽嚴謹。天虞山規矩那麽嚴,你上學的時候有沒有開過小差?有沒有逃過課?撒謊那麽順溜,是這麽練出來的嗎?”

“……”

我笑了一下,反問道:“看來你很有經驗。”

陸昭戎神情中掠過一絲訝然,哭過不久的眼睛原本幹澀,卻忽然柔和下來,笑道:“那看來是有了?上神,我可真是喜歡你。沒關系,我勇於承認,我小時候很調皮,不像上神,一直這麽端著。”

我伸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順手揉了揉。

陸昭戎霎時跌下去,臉上泛紅,一聲不吭了。

我瞥他一眼,在一片沈默裏沈沈嘆了口氣。

天虞山遠離爭鬥,所處位置孤立,時間太久了,以至於沒有因果,早早被天道盯上了,規矩嚴苛都算是很正常的。若我......像大荒那般,又怎麽會怕。

別說一二,便是他心裏有三四,我也不會讓他選。

屋外蓄力已久的大雨傾盆而下,電閃雷鳴。

我擡眸望向外面,室中光色明滅。

是我的無能。

我忍不住抿了下唇,低頭去看他。

陸昭戎眉目溫柔,唇邊掛著一抹笑,明媚的眼睛在昏暗裏顯出吸人的幽深,見我看他,撒嬌似的在我身上蹭一蹭。

我沒忍住皺了下眉,偏頭悶聲咳嗽了兩下。

於是陸昭戎立馬停住,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神色不安。

我有氣無力地緩了一陣,默默搖了搖頭,提了提力氣玩笑道:“那個大夫,很厲害。能醫我的不多,於鈴我是不指望了,你可要待人家好些,別叫人跑了。”

陸昭戎聞言呼吸一滯,似有欲言又止,半晌才說:“好。”

門窗被雨打得哐哐作響。

我默了默,聽見陸景湛在外面敲門。

“上神,公子!”他幾乎在門外喊出來,“雨太大了,不如就在偏房沐浴,不必收拾屋裏!”

我順著風給他傳音,應道:“好。”

陸昭戎規規矩矩從我身上爬起來,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我皺了下眉,撐著身體坐起來。

他目光凝聚在我身上,我緩了一陣,下床去穿好鞋襪,轉過身。

他便輕柔地笑起來,撒嬌似的朝我伸手,“抱。”

我頓了一下,無奈地看著他,說:“你不是,不喜歡我這麽抱你。”

昭戎便收斂了笑容,慢吞吞說:“我不喜歡,所以我現在要求,你就拒絕嗎?”

我默了一陣。

半晌,看他故意慢騰騰往床下爬,我沒忍住心裏一軟,嘆了口氣,彎腰把他撈起來。

他便彎起唇角,眉眼帶笑地看著我。

我盡量平穩地往外走,分不出神去看他。

雨聲如洩洪般從門外傳進來,離得越近,潮濕的氣息越重。

陸昭戎攬著我的肩頸親我的臉,腿上晃一下晃一下。

開了門,裹挾著水汽的風驟然將頭發吹在身後。

我仰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心緒裏挑釁的想法不減反增。

“長玉?”

陸昭戎晃晃我的肩膀。

“看什麽呢?”

我垂下眼,笑了一下,“沒什麽。”

既然他選了一,我能為他做的,也許會越來越多。

我縱使害怕,如果他不願意避世,因果之論也該瞞下去。

其餘能告訴他的,我都會告訴他。

……形神俱滅?

我偏頭咳了兩聲。

我活得夠久了。

——

他抱著我的胳膊睡得極深。

我稍一動作,他便緊跟著我抱得更緊了些。

屋外的雨猛烈而膠著。

嘈雜的鈴鐺聲翻進屋內,輕巧落地的腳步聲落下。

鈴鐺聲靠近,我疲乏地遮了遮眼,轉頭看向依舊睡得很沈的陸昭戎。

謹慎地觀察了一會,我動靜輕小地拿開他摟抱的胳膊,慢慢下床去,掖了掖被角。

繞過屏風,我轉身吹起了火折子,慢吞吞點燃旁邊的燭臺,提醒道:“動靜小些。”

於鈴清脆悅耳的聲音便響起來:“你和他住在一起?”

“嗯。”我揮滅了火折子的餘火,攏了攏身上的外衫,“你回去了一趟?他們怎麽說?”

於鈴兒忽然間變得有些沈默,聲音像渡上了一層淺淡的月光,聽著有些虛幻,低沈道:“很不滿。”

我意料之中地點了點頭,“所以,你背著我告訴他,你想帶我回去?”

於鈴兒沈默片刻,撇開了頭,“告訴他又怎樣,你想回去或者不想回去,我又能如何?”

我擡頭盯了她一下,警告道:“不要跟他說些沒用的。”

於鈴嗤笑一聲,諷刺道:“身在塵世裏,執念總是大於純粹心事的。我以為你上一回已經吃了教訓,怎麽?你以為宏圖大業面前你的比重很大嗎?不用擔心,他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主意。”

我心裏刺了一下,驀然間記起昨夜裏他毫不猶豫選一的不甘不願之心,迅速轉過話題,問:“陸昭華好了以後,你見過他嗎?”

於鈴聲音瞬間便頓住了,呼吸淩亂地起伏了幾次,問:“你又想做什麽?”

我擡頭看向她,沈默片刻,轉而問道:“你傷勢如何?”

於鈴情緒瞬間變幻,再開口時聲音都在顫抖,帶著極大的氣憤質問道:“你想做什麽?我替你鬧了這麽大動靜,不夠你功成身退嗎?”

我皺了下眉,避開她的情緒,“你回錦城一趟,見一見陸昭華和沈桓。靈山通印我不會收回,你可以隨時打開靈山,若有萬一,帶著天虞退入大荒,於燕之知道該怎麽做。”

於鈴情緒激動地上前一步,伸手來拽我的衣領,低斥道:“於長玉!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大道無情,公平公正,不該他得的他就不該得!你非要攪亂這天地,天道亦會容不下你!”

我皺著眉掰開她的手指,情緒裏帶上了些煩躁不悅,退後了一步緩和了片刻,隨手收了收衣襟,問:“多年不相處,你脾性何時變得這般暴躁?”

於鈴迅速接話道:“我真是瘋了聽於小魚的下山來——他身上已經沾染了紫氣,你身為地祗,淺嘗輒止也便罷了,你這般,賦予的因果他受得住嗎?!”

我聽她聲音越來越大,忍不住回頭朝屏風後看了一眼,加重了語氣警醒道:“於鈴兒!”

她似被我吼得一怔,霎時安靜下來。

隨著室內忽然安靜,床塌的方向傳來似被驚醒的動靜,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壓下去,淡聲問:“那個大夫還好嗎?”

“嗯。”於鈴兒停頓半晌,應了一聲,“年紀大了,得歇著。”

我忽略掉她的陰陽怪氣,問:“你呢?傷勢如何?錦城之後要回去嗎?”

於鈴轉頭瞥我一眼,停頓片刻,說:“不回,等你死了給你收屍。”

我偏頭咳了一下,皺著眉看了她一眼。

於鈴同樣皺著眉,非常蔑視地表達道:“這事我告訴於小魚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下來,叫你的小情郎當心著些。”

我默了一下,低頭整理被她抓皺的衣領,回應道:“你抽空去接一接,他法相不穩。”

於鈴回懟道:“他可比你機靈。”

我沒接話。

鈴鐺嘩啦啦一陣,混著雨聲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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